凡煙小說

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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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律賓海戰被美國大兵叫做“馬裏亞納火雞大圍獵”。

實際上,這場對日本飛機的“圍獵”一點兒也不輕松。

依靠先進的預警雷達;經過反覆總結和演練的艦艇急轉舵;新式的無線電近炸引信——它使高射炮彈在距離敵機七十英尺(21米)的地方爆炸,比瞬發引信和定距引信炮彈的威力大好幾倍;依靠美軍的密碼組織破譯了日本海軍空中引導員的密語,米切爾將軍總算頂住了小澤的艦載機的圍攻。

當然,功勞最大的是馬克·米切爾中將的那些戰鬥機駕駛員們。

每一艘航空母艦的飛行甲板都喧鬧起來。藍衣藍帽的飛機機械師、黃衣黃帽的滑行信號員、綠衣綠帽的掛鉤員、紫衣紫帽的輪擋員、紅衣紅帽的消防損管員穿插交錯,時而擠作一團,時而四下分開,忙得不可開交,然而卻有條不紊,各走各的道。加上信號員、水手、彈藥手、加油員、各個炮位上的炮手和全體母艦官兵,用他們集體的努力和協作,把一架架F—6F“惡婦”式戰鬥機和F—4U海盜式戰鬥機射向空中。整個航空母艦和它的全套操作人員,都是人類靈感的產物。人類在戰爭這個怪物身上,真不知消耗了多少精力和才智。

海軍王牌飛行員埃德加·克拉凱上尉跨入一架“惡婦”機的座艙,向滑行信號員揚揚手。他打開全部節流閥,猛拉操縱桿,飛上天空。他用雙腿夾固住操縱桿,這才開始戴飛行帽,插耳機接頭,掛上傘包那些亂七八糟的鉤子。他往嘴裏丟了一塊口香糖,那還是他在加州大學當橄欖球游擊中衛時留下的習慣。他搓搓手,劃了個十字,然後對麥克風喊:“紅狐八叫本克山!紅狐八叫本克山!”

威風凜凜的“埃塞克斯”級艦隊航空母艦“本克山”號,就在克拉凱左翼下方。它和“黃蜂”號、“蒙特瑞”號、“卡波特”號航空母艦一起,組成了58.2特混大隊的核心。阿爾弗雷德·歐根·蒙哥馬利少將指揮著這支艦隊。四艘母艦排成一個巨大的菱形陣,在它們的外圍四海裏處,十二艘驅逐艦和三艘輕巡洋艦拼成一個巨大的圓環,在二百平方海裏的水域內,有五只這樣的水上鋼鐵花環,控制在五十七歲的小老頭烏克·米切爾中將手中。馬克·米切爾是一個內向性很強的軍人。他雖然沈默寡言,卻體諒下級,很少拿架子。米切爾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象旱天幹裂的稻田。他十九歲加入海軍,是一個飛艦載機和指揮母艦的“老油條”。他創造了許多美國海軍航空兵“之最”:在“亨廷頓”號巡洋艦上飛第一架彈射飛機,第一次駕海軍飛機飛越大西洋,可惜只抵達亞速爾群島;他第一個駕機在美國第一艘真正的航空母艦“薩拉托加”號上降落。

米切爾是指揮過瓜達爾卡納爾戰役的老將。凡是到過瓜島的人,幾乎都受盡折磨,人人染上了一種對日本人的變態仇恨,米切爾也不例外。在戰鬥緊張時刻,他鱷魚般的老臉會發生異樣的變化,被稱為“瓜島笑容”。參謀們可以把這骷髏一笑當作米切爾將軍的晴雨表。因為,借用一位深知米切爾其人的作家的話,他“身上裝了一部電羅經,任何情況,總能收住外露的感情。”

克拉凱對米切爾將軍懷有深刻的敬意。他倆早在瓜島時期就熟悉了。米切爾當時是瓜島的空戰司令官,常常一個人溜達到飛行員營房問長問短。將軍的飛行知識十分驚人。後來,所羅門前線無仗可打,米切爾被尼米茲調來指揮第58機動艦隊——敵我雙方在太平洋上從未有過的航空母艦編隊。老頭子早就看上了克拉凱上尉,把他也調到母艦上來了。“我知道你酷愛空中狩獵,跟我來吧。沒有大仗,切斯特決不會叫我這個‘飛天雲母’的。”

【飛天雲母:米切爾將軍在瓜島時的密碼代號。】單機身單引擎的“惡婦”機不象他在瓜島駕的雙機身雙引擎的P—38“閃電”機,它是一個“靈活結實的家夥”。格魯曼的“惡婦”機不如洛克希德“閃電”機那麽快,升限那麽高,爬升率那麽好,火力那麽強,並且可以自由地調節射界。但F—6F極為靈活,操縱自如,盤旋性能不但超過P—38,連零式機也難望其項背,它是“純種”的海軍機。當克拉凱駕著“惡婦”飛行了幾次艦上起落後,已經覺得飛機和自己融為一體了。海軍的飛行員也有自己的絕招。他們教他“撤奇交叉飛行法”,如何甩掉較靈活的零式艦載機,並且同他搞了幾次模擬空戰。“埃塞克斯”號上的第十五戰鬥機中隊飛行隊長、名聞遐邇的海軍空戰英雄戴維·麥坎普貝爾中校同克拉凱打了一次“空戰”以後,不無感慨地說,“我以為自己的本事在艦隊裏算是數得上了,豈料山外青山天外天。老兄,你投到陸軍怕是走錯了路。”克拉凱回答:“和您作一次‘格鬥’,是我終身最大的榮譽。”

克拉凱從耳機中聽到“本克山”母艦戰鬥機引導員的聲音:“方位310,高度一萬英尺,有烏鴉。”他立刻同自己的僚機——瓜島時的老夥伴李德,鉆入雲層,向指定空域飛去。

他爬到雲層上,藍天一片,給人一種精神抖擻的感覺。他銳利的目光很快找到了敵機:一群“慧星”式艦載俯沖轟炸機,共三十二架,編著整齊的隊形,由十四架零式機掩護,向蒙哥馬利的艦隊撲來。

克拉凱一股勁地往上爬高,引擎怒吼,震得飛機發抖。然後,他使出在瓜島上最拿手的90度角大俯沖,一下子逼近了一架外號叫“凱特”的日本九七式艦載俯沖轟炸機。它呆頭呆腦地飛著,毫無戒備,也不知如何防備。克拉凱清楚地看見了駕駛員那張孩子氣的臉。日本人恐懼地喊叫著,象一頭被宰殺前的綿羊。克拉凱既聽不見,也不會手軟,他逼近到三百碼距離上,六挺12.7毫米機槍一齊開火,立即把那架“凱特”機打個粉碎。

克拉凱又打掉一架“凱特”機。不久,他就被一架零式機盯住了。那個日本飛行員的射擊技術簡直神了,要不就是他運氣特別好,一千碼的距離上一下子就打壞了克拉凱的襟翼。“惡婦”機猛地失去了平衡,風車似地往下掉。快掉到海面上克拉凱才恢覆了平衡。那架零式機也陪著他往下降,似乎他只對克拉凱感興趣,而不去管遭到美機痛打的日本俯沖轟炸機、水平轟炸機和魚雷機。

克拉凱控制住了飛機,在海面上做蛇形機動,引誘那架零式機開炮。日本飛行員求勝心切,立刻打光了所有的炮彈。“惡婦”機又中了幾彈,但它實在很結實。克拉凱已經適應了用半邊襟翼飛行。他開始拉高,突然向右來了一個側滑,那架零式機剎不住車,沖到他前面。他連想也沒想就按下炮鈕。零式機抖了一下,機身冒出火來。克拉凱毫不放松,連續不斷地射擊。日本零式機的致命弱點就是結構脆弱,為了追求航程和冀載荷,放棄了裝甲和自封閉油箱。日本的飛機設計師,包括設計零式機的大名鼎鼎的習慣於戴禮帽的瘦子崛越三郎,都是重物不重人,只追求技術性能指標,而不關心人的生存性。

那架零式機的機尾被慢慢切下來,一下子斷掉了。它翻著奇形怪狀的跟鬥,栽入大海,濺起很高的水柱,並傳來引擎的爆炸聲。克拉凱上尉感到一股快感。一種獵人用槍打倒野豬時的快感,一種釣魚者把大魚甩出湖面時的快感,一個小夥子征服了一個妙齡女郎的快感。他的覆仇心和榮譽心都得到了滿足。

克拉凱吐出了嚼爛的口香糖,又往嘴裏丟了一塊糖。

埃德加·克拉凱這種小夥子,是很典型的年輕美軍飛行員。他們的履歷大致相同,都同樣簡單。他們大都是沿海各州的中小城鎮的人,比方克拉凱就是出生在亞拉巴馬州的莫比爾。他們小時候大都是些又聰明又調皮的孩子,功課好,業餘興趣廣泛。克拉凱有個叔叔,第一次大戰中在歐洲飛戰鬥機。他從小就迷戀那透明的天空。他參加了業餘滑翔俱樂部,愛好拳擊、田徑和自行車運動。後來上了塔斯卡盧薩的亞拉巴馬大學,這座帶宗教色彩的綜合性大學建於一八三一年,比蒙哥馬亞城的亞拉巴馬州立大學還早了四十三年。牌子自然是老的好。克拉凱主修經濟學,成績一般。歐洲戰雲密布,他開始了業餘飛行訓練。克拉凱雖然有一個很融洽的“教友派”式的家庭,子女多,內聚力強。但他生性好動,常到沼澤中釣魚或到樹林中捕獸。

後來的事也象一般書中愛寫的那樣:他認識了一個褐發黑眼的美麗姑娘麗蓮。他追求她,於是他們相愛了。珍珠港事件後一星期,克拉凱奉召到南方小鎮倫道夫—克利的野戰機場報到。行前,他同麗蓮在塔斯卡盧薩的本地教堂結了婚。然後,同許多美國青年人一樣,進行了匆忙卻不敷衍的訓練。於是他的空中生涯開始了。克拉凱機警、敏捷,富於冒險精神,他樂於助人,性情豁達,深得戰友們喜愛。空戰是所有軍事行動中最覆雜、最快速,最冒險的競技,失之厘毫,就會命喪黃泉。它的魅力也在於此。在太平洋上空作戰的美國小夥子們,無論是陸軍的、空軍的、海軍的,或者是海軍陸戰隊的,懷著覆仇心,也懷著在技術上壓倒對手的優越感,義無反顧地投入了戰鬥。毫無疑問,在所有戰鬥崗位上,飛行員的士氣是最高的。

克拉凱插到兩架零式機中間,打掉了第三架外號“瓦爾”的九九式艦載轟炸機。這時候,他的飛機遭到射擊。風擋玻璃“轟”地一聲不見了,座椅後背的裝甲象被什麽擂擊了似地撞擊著他的脊背,他被撞得嘔吐起來。他死死靠住儀表扳,一股勁往海面上滑。飛機失速了,根本無法控制,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應該跳傘了。

他還不死心。他的榮譽感使他不願意在頭一次海戰中就被“敲掉”。他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把這架“惡婦”拖到一艘母艦上去,他看看海面,他所屬的阿爾弗雷德·蒙哥馬利少將的58.2特混大隊已經找不見了。他打開無線電,企圖呼叫,毫無反響。接收機部分還沒損壞,耳機裏是一片喧囂的叫罵聲。他鎮定住自己,努力從英語和日語的亂喊亂叫中辨出美國母艦的戰鬥機引導員的聲音來。

他終於聽出了58.1特混大隊的那個引導員的聲音,那個人是他的亞拉巴馬老鄉,鄉音重。他向那方向飛去。十分鐘後,他認出這是克拉克少將的特混群。漸漸地,克拉克的旗艦“大黃蜂”號和“約克城”、“貝勞伍德”、“巴坦”四艘母艦列成的菱形陣看得清清楚楚了。其中“大黃蜂”、“約克城”都是剛服役的“埃塞克斯”級新艦,它們使用了已經在東所羅門海戰和中途島海戰中沈沒的舊艦名字。

克拉凱飛到“大黃蜂”號的塔臺上,向它搖搖機翼,耳機裏立刻響起那位老鄉的聲音:“埃德加,來吧,我們這兒可以降落。”

他感到一股熱流湧向喉頭。海軍母艦人員同艦載機飛行員之間的親熱勁兒,不是用語言能說清的。他們是一對共棲共榮的犀牛和犀鳥,或者說是老虎鉗的兩個半鉗身。

克拉凱雖然發不出信號,但做好了降落的一切準備:放下起落架,關小油門,放下襟翼和尾鉤。

突然,他看到一架日本魚雷轟炸機沖過掩護艦艇的炮火的阻擋,貼著海面向“大黃蜂”號左舷逼近。他什麽也顧不上了。一推機頭,向日本魚雷機沖去,同時,也顧不上距離的遠近,用所有機槍向它射擊。魚雷機頭一偏,被“大黃蜂”號上的40毫米機關炮擊落了。它吊掛的那枚魚雷連同它一起,在離“大黃蜂”七十碼的地方爆炸,看上去仿佛直接打中了“大黃蜂”號。

克拉凱這一沖,又飛離了58.1大隊,他僅僅在耳機裏聽到老鄉的聲音:“我們平安無事。”

他沒有調轉機頭,因為他看到了前方的桅桿,那是58.2大隊,那裏才是他的“家”。

他的降落失敗了。那架“惡婦”實在不堪操縱。它從“黃蜂”號母艦的甲板上彈起來,歪到一邊去,尾鉤連一道阻攔索也沒鉤住。克拉凱的機翼掃過島形建築前部,切掉了一架TBF魚雷機的垂尾,又撞毀了另一架SBD轟炸機的左翼,碾死一個輪擋員,最後翻過甲板,掉入海中——只差一點點,它的尾鉤歪打正著地鉤住了“黃蜂”號上的系船纜柱。結果,整架飛機象蕩秋千似的掛在船舷的突沿上,狼狽極了。

一根馬尼拉麻的拋纜繩垂下來,上邊有人喊:“哈羅!是克拉凱上尉嗎?”

“是的。”克拉凱真不好意思。初次上陣,雖然擊落了三架敵機,卻落了個艦上著陸“不及格”。其實真不怪他。

“我是麥坎普貝爾中校。先生,我也沒有在‘埃塞克斯’號上降落。飛機壞了,誰也沒辦法。”中校苦笑著說。

克拉凱一節一節地往上爬著,雙手終於扒住了“黃蜂”號的甲板突沿。一雙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手。“換架新飛機再來。美國就是有這點好處。”那個熟悉的聲音響起來。

突然,那雙有力的手松了,上面傳來一片尖叫。克拉凱扭頭一看,雙手松開,一下子掉到大海裏,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喊叫。

一架日本九七式艦攻機在浪花的高度上向“黃蜂”號逼近,距離連三百碼都不到。它對準了“黃蜂”號的腹腔,機腹下吊著一顆結結實實的五百公斤炸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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