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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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波和第四波車艇全部被擊毀了。它們就棄在礁盤上,象退潮以後的礁石,面目猙獰。許多車艇冒著煙,火舌舔著漆皮上的白五星,把起泡的油漆慢慢燒光,使兩棲車成了黑色的醜八怪。

礁湖中的驅逐艦,完全不明白海灘上的情形,無所事事,象兩個打架插不上手的壯漢。

繼續沖灘是不明智的。有些車舟看清了險惡的處境,調轉屁股,駛回湖中心,躲在驅逐艦背後,象被打怕了的孩子。

一艘大登陸艇硬沖上礁盤。每逢它前艙門打開,就有一艘陸戰隊士兵沖出來。沒等他們站穩,就有幾發炮彈在附近爆炸,把他們打倒,如同刈草一般。一會兒,艇門前大片海水都泛紅了。一定是有幾門日本火炮,全測好了距離,艇門一升就拉火,百發百中。

增援部隊被阻斷了。

沒有任何好辦法。必須攻占沿岸的炮陣地、機槍巢,才能保證後續部隊的增援。而失去了增援,單憑惠特尼幾個人什麽也幹不成。一切通訊聯絡都斷了。惠特尼臉色鐵青,血紅的眼睛釘著敵方噴火的機槍射口,眼睛裏也在冒火。多少年來,美國人同傲慢而訓練有索的英國人打過仗,同頑強的墨西哥人打過仗,同強悍的印第安人打過仗,同自負的西班牙人打過仗,對方有白人、紅人、黑人、混血人。現在頭一次同黃皮膚的亞洲人、兇殘古怪的日本士兵打仗。看來,日本兵並不好對付。

除了獨立戰爭外,美國發動的戰爭主要是為領土,次要是為經濟的、政治的利益。美國士兵多次在海外作戰,習慣於各種對手。他們對敵人,僅僅是執行總統和各級軍事長官的命令,並沒有刻骨的仇恨。有時候打一場戰爭就象參加一場爭奪錦標的橄欖球比賽。

日本兵卻不在此例。他們突然偷襲珍珠港;在巴丹殘酷地虐待戰俘,讓美國人在烈日下“死亡行軍”;他們刀劈了威克島的守軍,因為美軍打退了他們兩次登陸;在瓜達爾卡納爾,他們不留戰俘,而留下了虐待狂的惡名;美國人只有以牙還牙,方解心頭積恨。雙方打紅了眼,談不上紳士風度,整個第二次世界大戰都是由野蠻人發動的野蠻戰爭。

不要計較損失和殺戮,關鍵是贏得戰鬥。克勞塞維茨,這個生前落魄,死後殊榮的普魯士軍事哲學家說得好:克服敵人的現有手段和意志力,就可以打垮敵人。

而查爾斯·惠特尼中校現在又有多少手段和多大的意志力呢?

他必須解出這個方程式。

※※※

休伊·萊頓上尉滿臉汗水,俯伏在沙灘上。日軍的火力壓得他擡不起頭來。他四顧左右,在他們A連應該登陸的一段灘頭上,只有稀稀拉拉四十來個人。他的一個裝備精良、士氣旺盛的二百人連隊,不知是死光了就是沖到其他灘頭上去了。這些虎口餘生的陸戰隊士兵們,同他一樣,死扒在彈坑裏或沙丘後面不敢動一動。日本機槍手仿佛在試驗他們九二式重機槍的超負荷性能,按每分鐘五百發的速率,無休止地射擊。休伊估計這個打法,不等天黑,子彈就會告磐。但後續部隊無法登陸,整個“電流”的命運就靠他們這群散兵游勇了。

休伊的指揮風格不象惠特尼那樣謹慎保守,也不是艾倫·李那樣粗野勇猛。他屬於簡單實用的軍官一類,似乎天生就會打仗。他慢慢爬入一個個彈坑,尋找自己的部下。結果,大部分是其他連隊的士兵。在一個坍塌的日軍機槍巢邊,他聽到有人用英語在裏面罵娘。他聽出那是他連裏的西德羅·奧裏森,一個紅頭發紅胡子的下士,打仗足智多謀,外號“小查理”。

“小查理,是你嗎?”休伊喊。他要是不開口,奧裏森興許會把他當日本人打死的。

“喚,休伊先生,看到您活著,我很高興。”

“打死我的子彈也許還沒有造出來。”休伊滾入那個廢機槍巢。他發現裏面很寬敞,子彈殼堆積如山,一踩就要滑倒。在彈殼堆裏,有一挺炸散了架的重機槍。機槍旁邊,有一具血肉模糊的日軍屍體。上帝!這還是休伊在貝蒂歐上發現的第一個日本人呢。仗打了半個多小時,美軍屍橫遍野,他們仿佛在同黑暗中的魔鬼作戰。

“奧裏森。”連長拍拍下士的肩膀。“你幹得真棒,說說看,你是怎麽殺死這小子的?”

奧裏森裂嘴一笑,露出發黃的大牙:“我剛上岸,這王八蛋就在我頭上開槍,震得我腦袋嗡嗡響。他的射界很窄小,打不上我;而我用手榴彈也炸不上他,他媽的那射孔太深了。”他揀起一塊散丟在子彈堆中的TNT炸藥塊。“先生,我把這玩藝兒紮在卡賓槍頭上,像長矛一樣戳到射孔裏,就這麽把他幹掉了。呸!真費勁。我說連長先生,咱們‘海魔’攤上打塔拉瓦算是倒了八輩子黴。我在船上算命,三次都是梅花八,太不吉利了。”

休伊仔細察看這座暗堡,昏暗中,又發現了另一個洞口,陰森森的,不知通到哪裏。他摘下鋼盔,搔搔頭發,對奧裏森下士說:“嗨,小查理,咱們往這裏鉆鉆怎麽樣?”

奧裏森長長打了一聲口哨:“我說先生,行。與其在沙地上挨槍子兒,不如在這裏試試。他娘的,該死在塔拉瓦,躲也沒用,我的一個老鄉傑克遜死在灘頭了。我不多殺幾個黃猴子也對不起他。”

休伊爬出工事,冒著彈雨,爬進一輛毀壞的兩棲車,它就在暗堡邊上,被地雷炸壞了。上尉拖開一具屍體,找到一箱子TNT塊和引信,拖入工事。奧裏森把那日本兵的衣服剝下來,把屍體丟出去。他一邊撕日本軍裝綁紮那些肥皂一樣的黃色炸藥塊,一邊嘮叨:“我說先生,人家外國人總說咱們美國佬辦法多,其實多個屁!我們在所羅門群島遇上了日本人的地堡;圖拉吉島是設在巖洞裏的;卡納爾是用圓木和泥土堆的,我們就是沒辦法。只能硬沖上去用這鬼肥皂塊來收拾。”他用帶子把引信紮到炸藥塊上。

“上尉先生,我們將來在東京灣登陸也用這玩藝兒嗎?”他掂了掂每個炸藥塊的重量,苦笑一聲:“讓他媽日本人也笑話咱們!”

所有的帶子都用上了:水壺帶、沖鋒槍帶、急救包的繃帶,他們簡單適用地搞了幾個手雷。

奧裏森帶頭在前面走,休伊上尉跟在後面。這條蓋溝很狹窄,有的地方被炮彈震塌的松土埋起來,曲曲折折,有時要匍匐而行,有時要用手扒土。裏面昏黑,一股嗆人的硝煙味。好在日軍並沒有註意他們。日本人正全力對付不斷沖上灘頭的陸戰隊士兵。蓋溝盡頭處是一個暗堡。光線微明,隱約看出兩個日軍把著重機槍拼命射擊。奧裏森正要摸過去,突然,一個依在墻上的日本傷兵發現了他們,尖叫了一聲。

奧裏森一下子丟進去兩捆炸藥,僅僅來得及滾回蓋溝。天崩地裂一聲,休伊失去了知覺。

等他們醒過來,只覺得空氣裏硝煙味難以忍受。他們掙紮著爬到射口,想吸幾口新鮮空氣。射口外,幾個陸戰隊員已經爬起來,沖過這座地堡,撲向其他正在噴煙吐火的火力點。美國海軍陸戰隊所受的訓練,要求他們每個人都能獨立作戰,一個人也要達到最終的目標。

奧裏森和他的連長,從被炸塌了大半的地堡邊上,又費力地刨出另一條蓋溝口。他們摸黑鉆進去,裏面很寬敞。蓋溝頂部有很厚的水泥,象是一條主幹道。沒走幾步,就更寬了。裏面有彈藥箱、傷員和跑來跑去的士兵。看來,日軍的主力躲在很深的地下,炮彈根本沒傷著他們。他們在每個射擊位置上只留少數人,每有死傷,就有人補充,難怪他們抵抗得又兇狠又頑強。

奧裏森和連長早就脫光了膀子。他們倆恰巧個子不高,日本兵也絕不會想到他們是敵人。幾個過路的士兵還在暗中匆匆對他們講幾句日語,也許是說某處火力點又出現險情,讓他們趕去等等。

兩名陸戰隊員提著炸藥塊,鉆進一個較大的地堡。地堡裏除了有一挺12.7毫米的高射機槍外,還有一門75毫米野炮。幾個炮兵瞄準擱淺在礁盤上的兩棲車和登陸艇射擊,每打一炮,他們就狂呼一陣,互相伸出大拇指。休伊借炮口的閃光,從射口看去。只見每擊中一輛兩棲車,在它背後躲藏的美軍就被打倒幾個。

休伊連想也沒想,把手裏全部炸藥都丟在一堆炮彈箱上。他拼命拉住奧裏森跑,沒跑幾步,爆炸的氣浪就趕上了他們,毫不留情地把他們掀在地上。轟然一聲巨響,他們昏昏沈沈,又一次什麽也不知道了。

※※※

戰線推進了五十碼,再也拱不動了。新的縱橫交織的火力點又把惠特尼他們釘死在地面上。現在,他們總算是爬過了曾經賴以活命的岸邊沙堤,處在散亂的沙丘和殘樹枝間。不斷有炮彈劈斷椰樹,樹葉和枝幹掉在他們身邊。惠特尼遠遠望到了飛機場。跑道旁有幾架破飛機。在主跑道和三角形的兩條滑行道旁,全是墳丘似的火力點。機槍打成一片火海,小口徑火炮的炮彈出口聲也相當密集。

惠特尼測算了一下,單是涉水上灘並殺出五十碼血路,他們營已經損失了四分之三,按此比例算下去,就是把“海魔”的總預備隊第八團投入貝蒂歐,恐怕也拿不下全島。他手中的士兵每個人都很寶貴,灘頭上的每件物資都要珍惜,無論如何,要堅守到天黑。

他的傷腿在痛。想起彈傷,他還暗自慶幸。如果子彈往外半英寸,就會打斷股動脈和大腿骨;如果往裏半英寸,正好打在生殖器上,結果更糟糕。無論出現哪種情況,他都會倒在礁盤上,鮮血流光,最後死去。“海魔”投入戰爭以來,他大小也打過一些仗,從來沒見過如此猛烈的火力。

他抑制住喊叫的欲望,翻過身,仰面朝礁湖望去。所有的美軍艦艇都畏縮在礁湖中心,既不敢繼續派兵登陸,也不敢打炮——怕傷了自己人。它們失去了同岸上部隊的聯絡,只好等待。在海洋的方向上,“馬裏蘭”號和其他艦艇一起,偃旗息鼓,也在等待。一架海軍艦炮校正機在灘頭五百米高的地方飛過,想看個究竟。它什麽也看不到,陸戰隊員的身體同沙丘、彈坑、殘樁己經融為一體。它能看到的只有燃燒的兩棲車和發狂射擊的日軍火力點。它也只能等待。

等待誰呢?

當然是一位指揮官。他必須報告灘頭情況,然後,希爾和雷蘭德才能決定新的方案。無論如何,舊的方案從一開始就泡了湯。

這位指揮官可以是惠特尼,也可以是別人。貝蒂歐北岸平行登陸了三個營。但其他兩個營的處境更慘。在惠特尼營西邊的紅一灘頭,地形是個凹狀海灣,兩邊突起的小岬角都有極堅固的永久火力點。位置在貝蒂歐鳥嘴和鳥胸之間的鳥脖子處。交叉火力之猛,第一批搶灘的一連陸戰隊員,被殺得一個不剩。後來,那個凹灣就被稱為“死人灣”。

惠特尼假定其餘的那兩個營長和他們團長梅西上校已遭傷亡,他必須負起“電流”作戰的全部職責。他一點兒也不感到奇怪,如果一個少尉和一個中尉遇到這樣的局面,他們也會同他一樣幹的。陸戰隊訓練中要求每一個士兵也同樣是一個軍官,每一個軍官也是一個士兵。在弗吉尼亞州奎安提柯陸戰隊學校,教科書上都這麽明明白白寫著的。

中校必須同霍蘭德聯系,結束這種“該死的等待”。

惠特尼等不來柯爾,他又派出四名士兵去尋找合用的電臺。兩名士兵被打死,另兩名士兵勉強弄來的電臺也是壞的,天知道RCA公司的TBY電臺為什麽一浸海水就報銷了!

連他也得等待。

赤道的烈日噴出毒焰,熱氣蒸騰。惠特尼只好又臉朝沙地趴下。汗水迷住了他的雙眼,連手也不敢動一下。沒有風。屍臭已經在空氣中彌散,他想起了卡納爾亨德森機場防線邊的屍臭。那回是日本人的,這回是美國人的,一個味兒。大地像一只煎雞蛋的大平底鍋,在煎著“海魔”的官兵們。在這個彈丸小島上,弟兄們流了這麽多血,寸步難行,一點兒也打不動。上帝!還有比這更糟的情況嗎?美國的兒女們在塔拉瓦活受罪,美國在幹什麽?羅斯福總統在幹什麽?

也許,惠特尼會想:哥倫比亞廣播公司的韋爾斯先生又在編滑稽戲了吧?米蓋·魯尼、斯本塞·屈萊塞又在好萊塢的電影城拍新片了吧?紐約百老匯的羅斯蘭舞廳裏仍然是名嫒如雲吧?鹽湖城的摩門教堂和邁阿密的天主教堂裏還是信徒熙攘吧……在國內的美國人絕不會想到:在離舊金山一萬英裏的太平洋中,在一個三角形的環礁上,在一個棲鳥狀的珊瑚島上,為了星條旗和美國,為了他們這些白白嫩嫩的男人和女人,美國最優秀的小夥子們,死傷累累,動彈不得……

其實,惠特尼中校什麽也沒想。他全神貫註地掃視著戰場,權衡利弊,掂量時機,組織戰鬥。他為美國打仗,但更為“海魔”打仗,為陸戰隊的榮譽打仗。他是美國人,但首先是海軍陸戰隊軍官。他知道這支部隊,自從一七七六年在加勒比海的巴哈馬群島登陸以來,大小二百餘仗,從未失敗過。塔拉瓦之戰也只能勝不能敗。

他聽到一個尖尖的嗓子在喊:“查爾斯中校,查爾斯·惠特尼中校。”

是蘇薩鮑斯基。他正從一個破蓋溝口向中校招手。那地方幾乎被夷平,不細看誰也認不出來。中校向他爬去,終於鉆進了蓋溝,原來裏面挺大。

“中校,我發現正面的火力點從裏面發生了爆炸。開始我以為日本人自己走了火。後來一想不對頭。興許是咱們的人幹的。於是我就鉆進來看看。”他瞇著眼睛,眼鏡不知丟到哪裏去了。“我看不清。就在裏面瞎摸。嗨!裏面富麗堂皇,應有盡有。我想是不是還有我們的人混在裏面,我總得認認,好有個交待。每次申請獎章和給家屬寫信都是我的事。還真找著了。我專門認皮靴。中校,您知道,陸戰隊的長統靴很好認。我果然找到了‘海魔’的弟兄。還活著!大概被震昏了。您到這裏來……呶……在這兒。”

惠特尼認出是休伊上尉和奧裏森下士。是他營裏的人,每個人他都像手指一樣熟悉。

大蓋溝裏還有些被震昏的日本兵。有的醒過來,哼哼卿卿。蘇薩鮑斯基從地上揀了一把日本戰刀,給他們每人戳了幾下。他就是這種“英雄”。

惠特尼對少尉說:“就在這兒,我要把它當成貝蒂歐戰鬥的指揮部。”

蘇薩鮑斯基憑著他的靈性,竟然找到一只防風馬燈點上了。他自己的百靈牌風雨引火條丟在礁盤上了,用的是營長的。惠特尼這才仔細地看了看他的指揮部。蓋溝很牢固,深埋在沙灘下,實際上是一條坑道。坑道中有一些側室,裏面堆放著武器彈藥,還有些被震得昏昏迷迷的傷兵。蘇薩鮑斯基企圖把他們都殺死,惠特尼制止了這個殺人狂。但瓜達爾卡納爾戰鬥已有前鑒,日本兵只要有一口氣就不會停止戰鬥。所以他同少尉將幾名傷兵拖到一個側室裏,用沙袋封住門,費去一些時間。

他重新爬到蓋溝口,四下張望。天!準是時來運轉啦。柯爾正拖著一部電臺,四處找他。他立刻把柯爾接進指揮部。原來柯爾也受了傷,但傷不重,麻煩在於找不到一部完好的電臺,有一次他幾乎達到了目的,但路上又被打壞了。最後,他終於從一個死通訊兵身上找到了電臺,又把它完好地保護住,直到認出營長。

“柯爾,單憑這一點,你就可以得特殊十字獎章。你的作用頂一個連。”惠特尼拍拍柯爾的肩膀。柯爾困惑地看著中校,他的耳朵大概震聾了。

蘇薩鮑斯基把柯爾招呼到一個角落坐下來,甚至給他找了一壺水。他們每個人的水早喝光了。鹽水浸泡,烈日灼烤,就是不打仗,也滿夠一個壯漢受的。

少尉又開始他的宏論,他倒不在乎誰聽,他在尋求發洩。“仗打了兩年,我們就是沒辦法對付火力點和地堡。美國人的創新精神哪裏去了。我們搞出了尼龍和圓珠筆,避孕套和電視機,西基斯科先生還發明了稀奇古怪的直升飛機。我們什麽都有,就是打不掉火力點。凡是能賺錢的東西我們都想出來了,凡是保命的東西卻無人去管……”

惠特尼緊張地調試著電臺。離第一波兩棲車沖上灘頭已經過去兩個半小時了。他們的情況希爾、特納和霍蘭德·史密斯毫無所知。

終於,他聽到了太空中的絲絲聲。他拿起話筒:“西班牙二呼叫羅米歐,西班牙二叫羅米歐……”

幾乎同時,他從耳機中聽到霍蘭德·史密斯的聲音:“這裏是羅米歐。羅米歐呼叫西班牙二,是惠特尼中校嗎?”

惠特尼激動得幾乎流出淚來。兩個半小時的折磨、傷亡、烈日、口渴、毫無進展,在霍蘭德·史密斯少將親切的呼喚中,統統雲散煙消。

使用“親切”一詞形容霍蘭德,實在不恰當,豈止不恰當,簡直南轅北轍。他外表溫柔,下巴松松地垂著肉,是個典型的“老爸爸”。可是,他的內心卻堅似鋼鐵。在一副沈重的鐵框眼鏡下,有一雙鷹隼般的銳目,犀利得見血,同他整個臉形很不相稱。他同斯普魯恩斯是同學和好友,天知道美國海軍中竟有這麽多不近人情的老家夥,從金海軍上將以下,一個賽一個。全世界的“嚴厲”集中起來,有一半是在美國海軍裏,而美國卻又是世界上幽默最多的國家。

霍蘭德·史密斯毫無幽默感,對部下要求嚴格近乎刻薄。每逢上下級的意見同他相反,他就大聲堅持己見,寸步不讓,達到蠻不講理的地步。包括他的敵人在內,誰都知道霍蘭德的外號叫“暴跳的瘋子”。連惠特尼也被他訓過許多次。一次演習中,惠特尼營的部隊登上了別人家的灘頭,在主官講評會上,霍蘭德簡直讓他下不了臺,“我想,你查爾斯,總不致於睡到別人老婆的床上去吧?”

然而,此時此刻,軍長的聲音就象天使一般。“查爾斯,餵,是我。”他連暗語也不用了。“你那裏情況怎樣?”連這條鐵漢子也沈不住氣了。

惠特尼簡要地介紹了一下紅二灘頭的情況,告訴軍長棧橋已經拿下來了,紅一灘頭局勢嚴重,大概主要的軍官都死了。

“餵,查爾斯中校,聽著,我任命你為貝蒂歐地面總司令官,指揮一切地面部隊。聽見了嗎,惠特尼?”

“是,霍蘭德·史密斯將軍。”

“餵,查爾斯中校,我這裏還有部隊,用不用派過去?”

“謝謝,我們情況不妙,急需幫助。”

“我馬上命令八團登陸。”

惠特尼看看海灘上癱瘓的兩棲車,日軍的炮火熾盛,礁盤上空蕩蕩的,只有死屍,沒有一個活人。登陸艦艇還在礁湖中心。

“軍長。”他對準話筒。“現在別來,夜間再登陸,敵人炮火太猛。”

霍蘭德少將受了感動,他的部下在危急關口仍然想著別人的安全。他的聲音也變了:“查爾斯,告訴我,你頂得住嗎?”

中校沈默了許久。他知道回答不能帶感情色彩,實情就是實情,借美聯社的一句口頭禪:“消息有好有壞,只有如實相告。”

他終於抓起話筒,盡管話筒千鈞重。“軍長。”他幹澀的嘴巴動了動,舌尖舔了舔嘴唇,他知道這句話定會載入史冊,但是還得說出來:“成敗尚難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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