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莪山是個什麽山，這個問題白帝老兒問過我。他身為長留山的山神，對自己的仙山一向是看的很重，正兒八經的為我解釋了長留二字的深刻含義。

一大套子自誇的話我自然是沒記過的，白帝的總結陳詞是：長留山被打造的實在是太好，一花一草一木皆有靈性，又多生靈，仙氣繚繞，令人不忍離去。故名：長留。

我“哦”了一聲，然後問：“盤古當年下禁制的時候獨獨漏過了你麽？”

白帝氣的沒收了我好幾個月的梅子酒。

我氣的賞了自己一壇桃花釀作補償。

我不過是氣白帝的小氣罷了。他的長留山一年輪番著換顏色，我的章莪山呢，滿山的瑤碧，雖然都是救命的好東西，可是滿目翠綠，我看著著實沒有長留山養眼。可是白帝老兒連一朵小紅花都不肯給我，生怕我弄死了他的“有靈性”的花草。

說起來，盤古果真是偏心。

我這幾萬年，沒什麽事做，除了飲酒弄琴，便是好生照顧自己的睡眠。我刨了些普通的瑤碧，沒含什麽靈力的，給自己磨了張榻。白帝見我都無聊的拔自己的尾巴毛了，真誠的建議我修煉一下人形，但我拒絕的很幹脆。

畢方捎來的信中，曾與我說起過女媧造的人，還附了一方小畫像。人族矮小不說，還很短命。我才不要幻化成他們的樣子。有時候，我真的不明白，女媧自己長得甚美，怎麽造出來的人，就醜的五官都不怎麽辨得出來了？我就著這事自己琢磨了下，大約是要造太多，來不及細細雕刻罷。

我對著山腳的洵水左看右看，覺得自己長得還不錯。白帝老兒的長留山有許多走獸，沒有一個像我這般，頭上有著威風凜凜的角，全身上下火紅的一身毛，當然，我還有五條尾巴。玩水的時候，它們可就派上了大用場，我敢賭三碗梅子酒，長留山上沒有誰比我游的快。我還用自己的五根尾巴培養出了一個特別有意境的愛好，就是弄琴。我猜盤古當年座下的神獸，就我有這本事。

這一日，我蜷在嫘祖給我的蠶絲被中，目光呆滯。

死鯤鵬，前日沒來，昨日也沒來！

此時距離我見到嫘祖，已經過了三百年。

月西高掛的時候，我總算是看到了那個遮天蔽月的影子。對於鯤鵬巨大的身體，我表示非常欣賞。身體夠大，爪子才夠大，自然帶的酒才多。

但那一臉嚴肅是怎麽回事？

自我認識鯤鵬以來，他只嚴肅過一次，就是告訴我他認主的事情。然而對於他的嚴肅，我並沒有太在意，滿腦子都是當年畢方拋下我去人間的事情。

鯤鵬收了翅膀，化了人形落在山頂。平心而論，我覺得鯤鵬的人形還不錯，至少高大。我堆出一個最喜悅的表情，使了十分靈力將一大攤子酒壇收入洞中。

“謝”字還沒出口，我眼睜睜的看著鯤鵬二話不說順著我的靈力就掏了一壇桃花釀，眼睜睜的看著他三口五口的幹完。

這是今年我的最後一壇桃花釀，王母的仙使還要再過半月才會來。

誠然，我打不過鯤鵬。

我嘆了嘆氣，把自己心口的那股子悲憤埋了些，心想大約是鯤鵬那主人出了什麽事。這些年來他跟他那主子，叫什麽來著？總歸是情深義重。我雖不清楚情是個什麽東西，但聽白帝說這個東西不太好招惹。如今鯤鵬招惹了這個不太好招惹的東西，怕是不好消化。他大概是借那個什麽澆愁，我活了這許久沒遇見過這事情，罷了，體諒一下他。

我默默的開了一罐天溟酒，預備跟他一道喝。

鯤鵬一把攔下，“畢方死了。”

我楞了楞。

鯤鵬又開了一罐我的梅子酒。

我抱著天溟酒，一口喝完。

呃，我不太清楚自己此時是個什麽心情。上一次跟畢方見面，還是幾千年前，他終於想起來回章莪山看看我，大約說了說如今人間的近況。我晃了晃腦，都說了些什麽來著？打什麽仗來著？

我瞅了瞅鯤鵬，他還在喝。大概他與畢方的感情要比我深些？我咳了聲，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麽，心裏頭不知怎的有些慌。

“你怎麽過了這些年，還沒修成個人形？”鯤鵬聲音低沈的很，將我又弄的楞了楞。方才沒註意，他的聲音還挺好聽的。不過他這是，問的什麽問題？

我又開了酒喝，緩了緩。說到：“我覺得修成個人形並沒有什麽用。我又不下山。”

鯤鵬的眼睛裏有一種我看不清的東西，在月色下閃閃發亮，與瑤碧的光澤很是不同。他悶悶的說道：“你不去看看畢方麽？當年盤古大帝將你們倆分在一處，怎麽也有點情分。”

原來是這麽個道理，我腦子裏轉了幾轉，應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我始終覺得，盤古當年將我跟畢方湊在一處，不過是我們的毛色比較相像。”我認為，此時我不要表現的太過傷懷，以免鯤鵬再那什麽觸景生情。我暗暗在心裏讚了白帝一聲，這些道理他絮絮叨叨的給我講了些，沒想到還能派上用場。果然情這個玩意是惹不得的，想鯤鵬從前是多麽瀟灑的一個獸，居然還有這麽傷懷的一面。

對，傷懷。

鯤鵬又幹了我一罐梅子酒，說：“我走了。你要是空閑，就來中原看看。”

說完就走了。

我蹲在山頭，看了大半宿的月亮。

鯤鵬這廂，從來沒停這麽短過。我一時也搞不清楚自己的狀況，覺得應該好生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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