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午走門串巷辦完了冗長的入職手續後，任時光被分到了新聞采訪部二組，二組的組長於清約莫三十歲，是個雷厲風行的新型都市女性。被人事部發配過來的任時光正在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裏發懵的時候，門外傳來字字鏗鏘的女聲，越走越近。

“不行，我昨天都跟你說八百遍了，你那個素材拍了也用不了……”

一身職業套裝的於清出現在門口，對著手機拔高聲調，左手隨著一句“別浪費時間”重重拍在門板上，嚇得任時光原地一楞。

意識到辦公室站著個生面孔，她把手機移開耳邊，對任時光做了個稍等的手勢，而後對話筒放出最後一句：“直接去中心醫院！”

聽她這麽一吼，任時光不自覺將雙手交疊在了身前，謙虛地站在一旁，不敢吱聲。

於清在略微淩亂的桌上翻找著什麽，順帶扔掉了遺留在桌面的兩個食物包裝袋和可樂罐子，快速翻完一沓文件似乎還沒有找到，她停下來，看向任時光。

“你就是今天新來的實習生，任——”

“任時光。”

顯然獅子吼組長想不起來她的名字，她趕緊自我補充。

“嗯，”於清滿意地點了點頭，從桌角拿起幾本資料遞給她，“先熟悉一下，你桌子在那邊，有空自己收拾收拾。另外，我要告訴你，無論你是實習生還是正式員工，是校招還是空降，我不看你的起點，這裏是幹實事的部門，進來了我這裏以後，一切只靠能力說話，明白吧？”

也就是俗話說的，對事不對人——任時光點頭表示理解了她的人設，又聽她說道：“對了，我是二組組長，你跟著他們叫我於姐就行，這個時間他們都在外頭跑，等回頭再給你介紹。”

“好，謝謝於姐。”

於清陸續砸過來一堆資料，任時光簡單整理了自己的桌子，開始埋頭學習。

剛啃了幾頁，又傳來叩叩的敲門聲。

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冒出頭來：“於姐，你們部門有沒有T大畢業的？”

“怎麽了？”

“我們在做一個選題，那個采訪對象不太喜歡上電視，已經拒絕了兩次，今天我們又聯系了一下，突然答應了，但要求T大的校友去采訪才接受，可我們這兒沒有啊，我就想問問您這有沒有T大的小同學，有的話可以去試試，別浪費了機會。”

耳尖的任時光停止了啃資料，全身的細胞都在蠢蠢欲動，就差沒呼喊起來了。T大小同學，這不就是她嗎！是她！就是她！

於清環視了一圈辦公室，想了想：“我這好像也沒……”

“於姐，我就是T大的！”

任時光刷一下站起身，眼睛晶亮，期待地看著兩人，冒出來強調著自己的存在感。

她滿臉期待，於清猶豫了一下，問紮馬尾的女生拿了資料，翻看了兩眼，一拍板，“行，這也不是太覆雜，你去吧。”

一上班就開張的任時光滿心歡喜，暗暗覺得這是個好預兆。

她接過資料，笑吟吟地翻開，看到采訪對象的背景資料時卻徹底傻了眼。

這是老天故意在給她放水嗎——

和拍攝搭檔一起到了約定地點，任時光按響門鈴，看著明煦工作室巨大的招牌心情覆雜。

她的第一個任務，竟然是采訪程煦。

不是說采訪程煦不好，就覺得事情怎麽能巧合成這樣。

這次出來開門的不是俞明睿，是一個她沒見過的男生，長得溫順純良的樣子，鼻高唇薄，眼睛狹長，微笑起來能讓人一秒激發母性本能。他什麽也沒問，就領著他們進去了。

輸了游戲的俞明睿正操著一口英國國罵從座位上彈起來，看見來人硬是吞了後半句沒罵完的大粗話，換上一副熱情好客的表情，轉變得十分迅速。

好在他早就把一口英腔說得母語般流利，平常人乍一聽也領略不了其中精髓。

“Hello，小時光。”

這個尷尬的稱呼讓任時光猛然想起那束大紅玫瑰，隱約又要泛起雞皮疙瘩，她趕緊截斷他的熱情，左右搜尋著程煦的辦公室：“我今天是來做采訪的……”

俞明睿意外地揚起眉：“約好來采訪的記者就是你？真的是每次見到你都有新的驚喜啊。”

“呵呵，新的一天，新的驚喜嘛。”任時光笑得非常不走心，在攝影師大哥的眼神示意下，詢問道：“我們可以參觀一下工作室的環境，取些鏡頭嗎？”

“隨意。”

攝影師在工作室各處取景，任時光跟著張望了會兒，連程煦的影子都沒見到，只看見最裏邊一間工作室大門緊閉。

“學長呢？”她問俞明睿。

“他在開電話會議，差不多該結束了，你先坐坐。”身為合夥人的俞明睿一點不講究架子，親自去茶水間拿了兩瓶果汁出來。

“我們工作室現在人員不多，能應付過來的情況下，暫時也沒有打算要擴大，畢竟人一多了事情就覆雜，和程煦的意願相違背……我給你介紹一下成員吧，哦，除了程煦和我之外，也就只有他了。”他指了指在座位上埋頭畫圖，剛才給任時光開門的男生，“我們的助理設計師，尹書航，不過我們一般叫他薩摩，你看著叫就可以。”

薩摩擡頭輕瞥了一眼，抿唇笑了笑算是回應，又立馬繼續專註自己的事。

從任時光走進來到現在，一句話也沒聽他開口說過，倒是笑容幹凈得令人春心萌動。尹書航這名字聽起來和他不相稱，還是薩摩這名字好，和薩摩耶那微笑二傻……呃，微笑天使有得一拼。

程煦結束了通話，一開門辦公室大門，就看見任時光眼睛直勾勾盯著薩摩，毫不掩飾對小鮮肉的垂涎。

他不著痕跡移動過來擋住了任時光的視線。

“學長，你可能會覺得很意外，我自己也很意外，這個事情具體要解釋起來比較覆雜，總之就變成了這樣……我是電視臺派來采訪你的。”任時光用不簡單的方式簡單說明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然而程煦的臉上並沒有出現任何驚訝的神情，他二話不說拉起任時光走進辦公室。

“第一天上班感覺怎麽樣？”

任時光楞神地被他牽著走，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舌頭：“挺、挺好的……”

她盯著他抓著她手腕的位置，輕輕掙了掙手，沒能掙開，“學長，能不能先放開我再說話，那個，我有同事在外邊呢，被誤會的話不太好。”

外面那位攝影大哥被閑著無事的俞明睿逮住，正在拍他的畫面，壓根沒有留意到她的動靜。

程煦沒有立刻放開任時光的手，而是沈靜地凝視她微微躲閃的目光，沈聲反問：“被誤會什麽？”

他的雙眼好像能生出無形的繩索，把她拽進不知名的地方。任時光被註視得臉頰發燙，心裏撞死了一百頭小鹿，好像自己躲在辦公室這扇墻後做了什麽虧心事似的。她找回理智，在攝影大哥進來之前，稍微使勁掙開了程煦的鉗制，皺皺鼻子開玩笑道：“現在是上班時間啊，你又是我的采訪對象，這樣拉拉扯扯的，會被以為是在搞什麽潛規則的！”

“潛規則？”程煦眉眼微挑。

“對啊。”

“要怎麽潛？”他問得一本正經，又隱約有點沒臉沒皮的。

任時光狐疑地審視了他一眼，心說他是不是終於讓俞明睿給帶跑偏了，但看他特別理直氣壯的正經臉，她反倒啞口無言，心裏默默翻了個白眼——她是很樂意告訴他怎麽潛，但她也得有這個膽子。

“這個吧，我也沒經驗，畢竟沒潛過，改天問問有經驗的人再告訴你好了。”

同事很能掐點，正好踏著話題結束語進來。

對著坐在單人沙發上的程煦架好機位，任時光大致把問題捋了一遍，便開始了采訪。

程煦不太常面對鏡頭，眼神的交流有些生疏，談話間也會時不時冒出自己習慣性的小動作，經常忘了是在鏡頭前面，但這樣的姿態呈現在畫面裏反而顯得很真摯。

前面大半關於學習背景和工作的談話都很順利，後面開始涉及到一些私人問題，任時光頓了頓，擡起眼皮輕瞟了他一眼。

“程先生，接下來我會問一些關於您私人的問題，如果您有不方便回答的，直接拒絕回答也沒關系，我們會再進行編輯。”

“嗯。”

“您的父母常年都在國外，但是您卻拒絕了國外的工作機會而選擇回國，這其中有沒有私人感情方面的原因？譬如說……因為女朋友之類的？”

程煦目光直視任時光，神情淡淡的：“我沒有女朋友。”

筆尖在下一個問題下方輕輕劃著線，任時光沈吟了一下，輕聲問道。

“那您以前在這裏或者國外上學的時候有過喜歡的女孩子嗎？”

她問完，擡眼，正對上他的視線，心裏莫名有些忐忑。

程煦那雙波瀾不驚的眼裏，似乎有那麽短暫的一秒激起了漣漪，映著星星點點的光亮，緩緩蕩漾開去。

他看著任時光，長長的睫毛輕輕眨了一眨。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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