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三節必修課下課後，任時光走在校道上，一路捧著手機盯著屏幕，露出牙疼似的表情。班長那條同學會通知短信，她已經來回看了三十多遍，再看一眼上面寫的時間地點，她不止牙疼，這下連肝疼的表情都出來了。

時間是今天晚上六點，地點是她打工的咖啡廳。

她到底要不要去參加——

現在擺在她面前有幾個覆雜的問題，第一個問題是她原本今晚有晚班要上，如果她去上班，也就等於勢必會看見班長她們，那她是應該和店主請個假愉快地加入到聚會裏呢，還是應該繼續上她的班？如果繼續上班，顯然會有些尷尬，但如果請假加入聚會，或者直接請假不去店裏，就會迎來第二個更血淋淋的問題，她已經是個窮鬼了。

她以這種姿態走了一路，腦子轉到了兩千轉，眼看快要走近校門，也沒能思考出完美的解決辦法。

“等會兒迎面走來的人如果是男的，我就直接去上班，如果是女的，就請假不去店裏吧。”任時光心想，把選擇交給了任性的上天，然後停住了腳步。

然而，幾乎在她擡頭確認的同時，一輛車徑直沖著這邊開過來，停在了面前。

對著她那邊方向的車窗緩緩落下，程煦露了臉：“你表情怎麽了，牙疼？這樣低頭走路有車過來你都看不見。”

“看得見啊。”任時光心不在焉地回答，滿腦子都想著這答案來得太快了吧，她這就要去上班，順便面對那些同學，還有她沖動瞎編隨時會被戳破的大謊話了。

真是一個頭兩個大。

程煦：“上車。”

他最近載任時光的機會特別多，差不多快成了她半個免費司機。

最初任時光還免不了要婉拒幾聲，幾次之後，她也不再跟他客套了，上車的動作愈發利落，熟悉得像是自家的車。她心想海棠市說小不算小，從最北到最南邊，即使不堵車也能足足開三個多小時，怎麽程煦這麽倒黴催的，偏偏每回都能被她碰見蹭個順風車。昨天是在下班路上，大前天是面包店門口。

“去哪？”

“店裏。”

反正橫豎是一刀，咬咬牙就過去了。

車裏播放著電臺的交通頻道，磁性的男聲在不斷重覆播報每條路段的路況。

任時光安心地窩在副駕駛座，往前看了眼，筆直的車道盡頭一輛接一輛的小車開始緩緩排成一列，像貪吃蛇游戲裏不斷加長的尾巴，營造出了堵車的前兆。她又往旁邊看了眼，程煦一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沈靜地直視前方，今天的他和平時似乎有些不同。

她直勾勾地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了為什麽會有這種感覺。

平常總是習慣休閑衣著的程煦，今天換了件襯衫，寬闊筆直的肩膀線條被布料的質感襯得更加明顯，袖子恰到好處挽起在手肘處，手臂上一條條青筋隱約顯現，包覆著整個人的溫和氣質裏多了幾分幹脆利落。

在程煦偏頭看過來時，她自然地收起了目光，視線轉向前面毫無進展的一長排車屁股，開口道：“你今天為什麽突然來學校啊？”

程煦關掉嘈雜枯燥的電臺，擡起眼皮瞥了眼後視鏡，對右後方那輛一直試圖擠過來的小車皺起眉，“以前的教授找我過來談點事。”

她笑瞇瞇彎起眼睛：“又讓你給學弟學妹們灌心靈雞湯嗎？”

“沒有，”他穩定地扶著方向盤，堅決不給那輛小車騰出機會，“只是討論了一些設計上的問題。”

“噢，突然換了風格，我還以為又是來開講座之類的。”

這模樣走出去，少女粉們應該會瞬間暴漲吧。任時光禁不住又瞟了一眼他的手臂，嘴裏嘀嘀咕咕。

程煦眼角餘光一直留意著，她的舉動神情都落在眼裏。

每個周五上班上課的人都恨不得早早放飛，堵車大潮來得比其他工作日要早。四十分鐘後，程煦才順利把她送到咖啡廳前面。

坐順風車比擠地鐵舒服一百倍，但唯一的缺點就是堵起車來比地鐵慢多了。她已經遲到了十分鐘，車子剛拐進這條街的時候，她就已經事先背好了包包，提前系開安全帶，只等車一停穩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沖進去。

任時光手剛抓住門把，推開車門，一腳已經掛在了外面——因為腳不夠長沒能夠立馬幹脆著地，突然被程煦叫住。

“你沒有什麽要和我說的？”

他側頭看她，眼裏別有深意。

任時光想了想，“……謝謝？”

程煦：“……”

她匆匆跑進咖啡廳，門上懸掛的銅金色小鈴鐺發出了細微又清脆的聲音。

程煦的車還停在街邊。他沒有立刻把車開走，坐在車內猶豫了片刻，透過車窗遠遠看進咖啡廳，卻因為門外綠植的遮擋，無法全然看清裏面的情況。

他在思考四十分鐘前苦苦困擾任時光的那個問題。

進去，還是不進去。

兩手搭在方向盤上，右手食指一下一下輕扣著。程煦身體往後仰靠，閉著眼，非常認真地在思考。

車窗沒有完全合上，幾道聲音透過縫隙傳入車內，打斷了他的思緒。他手指摸到控制窗戶的按鈕，正要合上，其中一道聲音裏清晰的“任時光”三個字，令他停止了動作。

有三個女生聚在他車旁聊天，兩高一矮，排列成了凹字形，身體都向著咖啡廳的方向，似乎還在等人的樣子。

個字最嬌小的女生說話聲音軟糯，挽著另一個短發女生的手：“欸，任時光真的在這裏工作哦？”

“是啊，上次有個同學來的時候看見她了，應該是兼職，不奇怪吧，她從高三開始不就一直這樣了。”

左邊的女生八卦地湊近她們：“可是我聽班長說，她親口承認和程煦在一起了呀，那還有必要打工嘛？如果沒記錯，程煦家好像還蠻有錢？”

短發女生：“怎麽可能……你們收錯消息了吧，我朋友也在T大，上次她才跟我提過說程煦和她們學校一個系花在一起。”

“真的假的？！那她是撒謊了嗎？”小個子女生驚訝道。

“班長說了要讓她帶程煦一起來喔，如果是假的，肯定帶不出來吧。”

小個子女生：“但是也有可能沒空來或者不想來啊，總之選人家工作的地方是不是有點尷尬，誰挑的這裏哦？”

“就班長她們那幾個咯，”左邊女生繼續八卦：“你們不知道吧，我聽說啊，班長以前好像也喜歡過程煦來著，應該是不相信任時光的話，故意的吧。”

……

咖啡廳裏的兩張大長桌被占了一張，小青用手肘撞了撞心不在焉的任時光，她手上那杯咖啡的拉花是徹底毀了，好好的心形變成了屁股形狀。

“那些就是你高中同學？十個人都不到開什麽同學會呀，應該叫小聚會吧，還清一色都是女生……哎呀，你別折騰這個了，這杯我重新做，你做後面那個單，反正客人不多，老板也出去約會了，要不你做完這杯就去和她們聊聊天唄，不然怪尷尬的。”

任時光重重嘆了口氣，表情再度皺得跟牙疼似的：“對吧，我也覺得，尷尬癌都要犯了。”

在七八道目光的註視下，任時光堅強地走過去入座，一身制服亂入在中間鶴立雞群。班長笑意盎然，眼裏寫著迫不及待。任時光屁股剛碰著椅子，就聽她張口問道：“程煦呢？你沒和他一起來？”

連同學間的客套都不帶上兩句，好像程煦才是這場聚會的主角似的。

任時光已經準備好了，自己扯的淡自己承擔：“嗯，沒來。”

“是沒來，不能來，還是你根本就沒辦法讓他來啊？”挨著班長的女生，是班長的閨蜜一號，她幫腔的速度倒是很快：“該不會你之前說什麽程煦苦追你之類的都是假話，說來騙我們的吧。有人可聽說程煦是和你們學校的一個系花在一起了。”

坐在中間，任時光莫名有種被□□的感覺，她略有不悅地皺了皺眉，打定主意破罐子破摔：“……嗯，沒錯，都是騙你們的，我和他什麽關系也不是。”

“……”

對於自己是小騙子的事實，她承認得直接爽快，原本應該轟轟烈烈的撕架突兀地收了尾，反而讓準備好了一套套說辭的班長和她的閨蜜小團頓時亂了節奏。

還是方才那位閨蜜一號最先反應過來，眼角露著鄙夷，揶揄道：“我就說嘛，你以前那麽窮追不舍都沒追到他，現在他怎麽可能回頭來找你。”

有人附和：“是啊，唉，說起來你以前追他的事跡，在一中也算人人皆知吧。暗戀他的人那麽多，就你搞明戀搞得最突出，回想起來其實也蠻敢的。”

“那關鍵還是因為她正好和程煦在一個社團啊，所以能接觸他的機會才比較多，誰讓那個社團招了一期就不肯再放人了。”

“再放人的話名額會爆滿吧……”

話題扯到以前，突然變成回憶當初一派祥和的氣氛，只是中心依然圍繞著過去她“厚臉皮”猛追程煦的種種。她以前身在其中不覺得，現在一聽，才頓悟其實好多年前她就成了許多女生的眼中釘。

七嘴八舌一陣討論過後，氣氛稍微冷卻了些，有人看了默不作聲的任時光一眼，適時拋出了話音。

“但無論如何，你騙我們說和他在一起，感覺還是有點那什麽……”

話音未落，坐在任時光對面的幾個女生忽然全都瞪直了眼，啞聲盯著任時光背後。

一時氣氛沈寂，任時光感到不太對勁，掀起眼皮看見她們的樣子，納悶地轉過身去。

令人意外的是，本應開車走人的程煦，此時竟然站在了她身後，神情淡淡的，好像出現在這裏是極其正常的事情。他低頭對上她的視線，滿意地看著她眼中的驚訝，似笑非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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