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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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前的頭發被汗水浸得貼在了腦門上,她蹲在路邊發短信的樣子著實不雅,引來幾名路人古怪的目光。

以她的小短腿,追公車必然是不現實的。

發完短信,她走回咖啡廳,頭暈得每一個腳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不知道是急暈的,還是跑暈的。

小青正在收拾窗邊的桌子,擡眼看見扶著門框進來的任時光,很不對勁的樣子,還險些撞到客人,她趕緊扔下抹布,過去扶了一把。

“你怎麽跑著出去,爬著回來了?你妹妹也是,怎麽說著說著就跑出去了,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什麽。”任時光說,“小孩子脾氣,說她兩句就鬧別扭。姐妹都是這樣嘛,三天一小撕,七天一大撕,運氣好撕夠一個月還能額外附贈打架。”她都快暈成林黛玉了,還有心情瞎掰扯。

“不過你妹妹很懂時尚啊,這點比你強多了,她腳上那雙運動鞋上個月才出的新款,商場賣899呢。你看看你自己這雙鞋,它認識你快比我認識你還久了吧,天天賺錢,好歹也學會怎麽花好不好,不然怎麽抓住你那個學長哦。”

任時光瞅了眼腳下的一腳蹬,當時買的時候在白色和黑色之間猶豫了很久,白色好看,但黑色耐臟,事實證明她的選擇是睿智的——這雙黑色確實穿很久了,也虧得它質量這麽好。

“小青,你要這麽說它就不高興了。這是經典款,經典才是最時尚的好嗎。”

任時光嚷著自己不是病號不用扶,小青耐不過,只好松手由她自己去。

進了休息室,鎖上門,她癱靠在門邊,身上瞬間沒了那股嬉笑的勁兒。她沈下臉,眉頭深擰著,再次撥了遍任姝允的號碼,話筒裏那個冰冷的機械女生仍然在重覆:您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

任時光心煩地將手機放在了櫃子裏,開始換衣服。

她其實經常會錯覺以為自己已經刀槍不入了,可到底這顆心還沒變成金剛鉆。既不能做到對任姝允的錯誤視若無睹,也無法做到完全任她我行我素。明知道她禁不起別人指責,還是說了,但她這麽一走,又忍不住擔心,也不知道她是回學校,還是又去了哪兒。

也許是因為她正值青春期的時候,任時光忙著打工,無暇顧及這個妹妹,所以很多時候任時光都不能明白她的想法,她也從來沒有和任時光傾訴過自己的事情。

換好了衣服,任時光心想還是沿著那條公車線路到處找找,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她媽媽大概是看到了短信,終於回電過來。

“什麽叫不知道你妹妹上哪去了?”

任時光大致說了事情的經過,魏善齡聽完,在那頭沈默了幾秒,冷漠的聲音順著電波傳入耳際:“你是冷血動物嗎?眼裏就看重錢,其他都無所謂了是不是?你妹妹去找你,怎麽能就這樣把她趕走了,不給她錢是一回事,你做姐姐的,至少要把她安全送回來,攔也要攔住她才行,現在聯系不上,外面又這麽亂,萬一出什麽事你想過嗎?”

她只聽了前面一句,心臟就仿佛被外力狠狠撞擊了一下,後面那些話像是懸空漂浮進大腦的,好久才找到落腳點——胸口碎大石也不外乎是這種感覺吧。“冷血”一詞,從最親的人口中聽見,覆雜的心情真不好言喻。

“我不是趕她走,我只是想讓她趕緊回學校去,如果她每次毫無理由要錢都給的話,會慣壞她的,起碼得知道她要花在什麽地方才行啊……而且,我現在真的沒什麽錢了。”

魏善齡:“那你好好和她說不就行了,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氣。”

“媽,我們先不說誰對誰錯了,您繼續聯系姝允問問她在哪裏吧,她可能不想接我的電話,我現在出去周圍找找看。”

再多的爭辯也沒有意義,當務之急,還是找到任姝允讓她趕緊回去。

她讓聶圓圓幫忙請了下午的假,要出門的時候又被小青攔了一把,“時光,你現在臉色看起來很蒼白唉,剛剛就感覺你身體很沒力氣的樣子,要去看看醫生吧。”

“可能是因為曬了太陽,沒關系的。”

小青往窗外望了眼,這天氣似乎不太可能中暑。“我覺得你還是看醫生比較好。”

“嗯,沒事,我回頭有空再看。”

任時光匆匆出了門,一邊繼續給任姝允發短信,漫無目的沿著她的坐的那條公車線路開始撒網式尋找。

按任姝允的個性,如果沒有直接回家的話,留在市中心的可能性比較大,任時光翻找了她朋友圈分享過的一些美食店,都去轉了一圈,又去購物中心碰了碰運氣。但是茫茫人海,這樣找人真的和大海撈針沒什麽兩樣。

她走到小腿腫脹,腳底發疼,在商場中庭的休息椅上坐了下來,她媽媽那邊還沒有消息,途中聯系到任姝允的同學,也說任姝允肚子疼請了病假不回學校。

很快就要天黑了,這樣下去,她要是真不回家——以她的性格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光是想想都頭疼欲裂。

中庭人來人往,或提著各種品牌的購物袋,或挽著朋友笑容燦爛,這些人群在任時光眼裏如快進一般交替經過。最後一次嘗試撥通任姝允的手機,仍然還是響了一聲就被掛斷,無計可施的她發了條短信過去。

“很晚了,快回家吧,我答應你,你回到家了我就給你轉賬。”

這次,終於不是石沈大海。

任姝允很快回覆了過來。

短信內容,是她的支-付-寶收款賬號。

任時光虛脫一般靠在了椅子背後的人偶雕塑身上,硬邦邦的,硌著她的脊背。從這個角度望上去,透過大環形的設計,二層幾個國際大牌的標識尤其突出,整個商場的奢華熱鬧一目了然。耳邊由遠及近傳來笑聲,一對情侶坐在了身旁,男生手裏舉著兩個雪糕,在逗她的小女朋友。

任時光揉了揉眼睛,心說,這裏的燈光怎麽這麽亮啊,照得她眼睛都疼了,一點也不響應國家節能減排的號召。

這一天,漫長得仿佛過了四十八小時。

任時光輾轉回到房子,上著樓梯,突然腳下就沒力氣了,疲憊感鋪天蓋地襲來,渾身酸疼得像被人套在麻袋裏排隊輪流揍了一圈似的。

她扒拉著扶手,英勇地又爬了兩個臺階,眼見再往上走就能進屋躺屍了,但小腿好像被灌了鉛,楞是一步也走不動了。

“算了算了,不上去了,我晚上就在這裏睡得了。”

她一屁股坐在樓梯上,頹唐地伸長了腿,驀然生起悶氣,對自己耍賴起來。

自下午開始胸口就一直不適,頭暈乎乎的,偶爾呼吸不暢得像有人在氣管裏塞了團棉花,起初還因為心急找人,根本沒有在意,直到剛才確認任姝允已經到家,依約給她轉完賬後,渾身繃緊的神經才突然斷弦一樣松開,不適感百倍放大。

她癱在臺階上,擡頭看星星月亮都有些朦朧的重影。

“你躺在這裏幹嘛?”

頭頂驟然一道聲音,任時光微微瞇著眼移下視線,程煦滿臉疑惑地戳在跟前,以她現在的視角加上光影效果,他身高瞬間被拉長,掐指一算,約莫兩米。

任時光還沒有和自己耍賴完,心裏總有股勁兒過不去,她幽幽瞄了兩米高的程煦一眼,又開始瞎說八道:“我?我在這吸收日月精華。”

饒是脾氣溫和的程煦,難免也會有想對任時光翻白眼的時候。

他眼角劇烈抽動了一下。

耐著心蹲下來,和癱成一坨障礙物的任時光平視,聲音再次放軟了八度。

“你怎麽了?”

他眼裏流動著熠熠的光亮,幾縷頭發微遮住了眉毛,讓人想要動手撥開。任時光凝視他,心像化開了,收斂了賴皮的心情,動了動唇,囁嚅道:“可能是中暑了吧,走著走著,就沒力氣,爬不上去了。今天的太陽其實也沒有很毒辣,你說我鐵打的身子怎麽會這樣……”

她越說越小聲,驚奇地看著程煦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上來。”

“上……上去哪裏?”怕自己理解錯誤,任時光結巴起來。

他雖然清瘦,可是肩寬腰窄,好身材不在話下,這麽一看更明顯了,那腰不嘗試抱一下簡直是暴殄天物。任時光不舒服歸不舒服,思維還是很清晰的。

她光想不做,半天沒有動靜。

程煦又催促了一聲,“上來啊,我背你。”

“這不太好吧……”

有賊心沒賊膽,說得就是她這種慫包,明明在腦海裏已經抱了千萬遍,真讓她行動,又退到了千裏之外。

這個姿勢蹲得腿腳發麻,再這樣僵持下去,恐怕不是要天亮,就是只能跨過她直接上樓。

程煦嘆了口氣,明智地站起身來,挽起了兩邊的袖子。

心裏建設需要做很久的任時光,眼睜睜看著他的舉動,正惋惜自己又錯過了一次大好機會,而且看他這架勢,大概是打算把她當成臺階踩過去的樣子。

他一動,任時光下意識畏縮地閉緊了眼睛,癱長的兩只腿也收了回來,整個人弓著像只煮熟的大蝦。

程煦抿緊的唇角露出無奈的笑意,果斷彎下腰,一把將她打橫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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