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時光怔了怔，尷尬地抹掉臉上真假摻半的眼淚，耳朵燒紅。

“噢，那個……是啊，腦子被水泡一泡，突然就想起了好多事呢。學長，你現在可以扶我上去了嗎？疼……”

程煦將她抱上池邊，一手按住她小腿痙攣的部位，一手抵在她腳掌，輕輕旋轉踝關節，把腳尖往她身體方向輕推，幫助拉伸舒緩痙攣的肌肉。

身體逐漸松弛下來，任時光後知後覺很是尷尬，丟人得想挖個地洞鉆進去。她條件反射般從喉嚨裏發出了“呵呵”的聲音，擠出個幹巴巴的笑容，想緩和氣氛，可是她看不見自己此刻眼眶通紅，滿頭亂發黏在臉上滴著水的狼狽樣子，配上那聲突兀地回蕩在空氣中的“呵呵”，著實有點驚悚，像極了恐怖片裏的女水鬼。

好在，程煦是忠於科學的無神論者。

他沒有將此情此景和陰森可怖的鬼怪作聯想，只是眼神裏分明寫著：你腦子進大水了？

找回小命的任時光，同時找回了少女的嬌羞。

她紅著耳朵，扯了扯泳衣短得可憐的小裙擺，盡量裝作這場面很平常的樣子：“學長，謝謝你不計前嫌拉我上來，俗話說得好，好馬不吃回頭草，宰相肚裏能撐船，歡迎回到祖國的懷抱，過去的事情咱們就不要計較了吧，人總是要向前看的，你說對嗎？”

她的重逢問候繞了地球一圈才姍姍來遲，程煦閑閑瞥她一眼，腦門上三個大字：不買賬。

任時光再接再厲：“學長，我沒想到你居然在發布會上就認出我來了，眼力真好，要知道我變化還是挺大的，我剪了短發，還包得很嚴實……”

“準確來說，是在你挾持我進門的時候就認出來了。”程煦強調。

任時光狗腿地點點頭，一邊搜腸刮肚，楞是把能沾邊的好話都拿出來了，哈哈捧場道：“學長不愧是學長，智商過人，眼力也真厲害。”

面對她不走心的誇讚，程煦拿過她下水前放在池邊的大毛巾，一把蓋在她頭上。

她兩眼一黑，感覺他聲音近在咫尺。

“那是因為你在過去五年間，每星期至少有五天跟在我後面，給我遞過不下四十封情書，假裝是我女朋友趕跑過追求者三次，每天早上在教室門口和我說早安並且從不間斷……看見你的時間比看見我媽的時間還多，你又沒整容，如果這樣都不能認出來的話，我可能要去看眼科。”

“那四十封情書不是我寫的……”她成功抓錯重點。

“我知道，你還偷拆過兩封。”

任時光暗暗驚奇，那些情書他從來都不看，沒想到連她偷拆過他都知道。

“可我早上還戴了大口罩，偽裝得很好。”

“那是你的錯覺。”

程煦的語氣依舊淡淡的，原本白皙的皮膚在清冷的白熾燈下，更加白得近乎透明。他隔著毛巾拉住任時光的手臂，將她扶起來，明明是在做一件讓人暖心的事，可表情卻心不在焉的樣子。

“能走嗎？”

“嗯，可以。”

“去換衣服回宿舍吧，今天別游了，以後也不要一個人來游泳，沒有運動神經又不懂自救常識。”程煦說著，突然停頓了一下，才繼續道：“我怕你再嚇到其他人。”

“知道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下次她還敢不敢下水恐怕都是問題。

任時光小雞啄米一樣點著頭，啄到一半，忽然在他身後“啊啊啊”地咋呼起來。

“怎麽辦，學長你的衣服全濕了！”

他剛進來游泳館就聽到這邊不對勁，所以還沒換泳褲，是直接穿著衣服下的水，如今脖子以下已經完全濕透，褲管還往下啪嗒滴水，看起來冷得讓人想替他抖幾抖。

沒有一秒猶豫，任時光立刻把自己的毛巾披裹在了他身上。

“我馬上就去換衣服了，我不冷，學長你披著吧，不然你一感冒就要很久才能痊愈。”

沒了毛巾的遮擋，她胸前坦蕩蕩露出大片肌膚，程煦的目光落在了她因為瘦削而顯得尤其明顯的鎖骨上，任時光見他直勾勾的註視，臉頰發燙，多此一舉地擡手遮了一下壓根沒有任何看頭的胸口。

穿一身濕衣服，或是披一條毛巾走在學校，這兩個選擇聽起來都有點精神失常。

可程煦並不在乎。

他披著毛巾，和任時光一起緩步朝宿舍方向走，仿佛身上穿著自己的外套一樣自然，完全沒有作為風雲人物該有的偶像包袱。

晚上空氣很清新，有好多情侶在校道上散步，他的模樣太顯眼，有認出來的人，紛紛投過來奇怪的眼神。

任時光不由得替他擔心起形象來。

“其實學長你可以不用送我回去的，我已經沒事了，自己可以走……”

“我知道，我只是去取車。”

“噢。”任時光訕訕地收回視線，心想好久不見，近看他這張側臉比以前更好看了，可轉念一想到白天的事，她不安地絞著手指，“學長，我能問問，你和菁華地產是什麽關系嗎？”

“他們聘請我做廣富市場項目的總設計。”

“嗯，這個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和菁華的人有沒有什麽私交啊？”

“沒有。”程煦古怪地看她一眼，“為什麽這麽問？”

任時光著急補充道：“我是看你一回國就立馬接了他們的項目，就猜想或許你和他們應該有比較好的私人關系。”

“我合夥人家裏和菁華董事長家是世交。”

“哦，原來是這樣……”

“你呢，為什麽在發布會上？說的那些話又是什麽意思？”程煦冷不丁反問。

面對他探尋的目光，有那麽一瞬，任時光差點想全盤托出，可一想到程煦現在是菁華特聘的總設計師，她猶豫了，張口便和他打起了太極。

“學長，我覺得人與人之間要有適當的距離和私人空間，保持一點自己的小秘密，我記得你以前說過，每個人都有自己心理上的安全距離，如果靠得太近，會讓人感覺到負擔。你看，你的諄諄教導我到現在還記得。”

“那我以前肯定忘了教你另一句話，有來有往才能維持平衡長久的人際關系。”

程煦安靜地贏了一局。

任時光無奈地耷拉下頭：“好吧，那除了這個問題，問一個別的吧。”

“為什麽假裝不認識我？”

“因為太突然了……我不知道你回國了啊，完全沒想過會在那裏遇到你，而且……”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適的語言，低頭時目光觸及自己又舊又臟的球鞋，不自覺往旁邊更暗的地方移動了一小步，“我現在畢竟和你以前認識的我不太一樣了，有點慌，一急之下就……”

程煦讚同地點點頭：“是不一樣，認識那麽多年，我不知道你除了跟蹤以外，還有潛伏鬧事的技能。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任時光聽出來挖苦的意思，不高興地撇撇嘴：“嘁，那我也不知道你居然是個富三代啊！”

“要怪你自己業務水平不過關，做了那麽久的跟班，連基本背景都沒摸透。”

任時光說不上來的憋屈，可又挑不出他話裏的毛病。

連她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那幾年她跟在他身邊都幹嘛了呢，連這麽重要的信息都沒掌握。

“你又沒天天在身上掛幾條大金鏈子，我怎麽知道……”她不太服氣，癟著嘴自個兒嘟嘟囔囔的，“話說回來，學長你怎麽會這麽巧去了游泳池？那邊晚上只對游泳隊開放的，該不會是跟蹤我去的吧？”

“不是每個人都有做跟班的興趣。我有這裏的鑰匙，游泳隊老師答應過我可以隨時借用泳池。”程煦漫不經心地回應。

是了，也不奇怪，畢竟游泳是他為數不多的愛好之一。

“倒是你怎麽進去的？”程煦反問。

“我和隊長關系好啊，因為我和他之間有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所以他把鑰匙借給我了……”

“不可告人的交易？”

“比方說把我們系的美女們介紹給他們隊之類的，嘿嘿嘿。”

一陣風吹過，校道邊上的樹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顯得她的笑聲詭異極了。

程煦頓住腳步，心想他是該拔腿走人，還是走人呢，還是走人。

遠遠一道聲音突兀地橫□□來，打斷了他深沈的思考。

“任時光！”

隨著喊聲，一個身影從背後跑過來，搭上任時光的肩膀。

“不是說晚上有事看不了電影嗎，在這兒幹嘛。”郝嘉誠自然地攬著她，動作嫻熟，仗著身高優勢，一半體重都壓在她身上，誠然把任時光當成了沙發扶手。

他是任時光的青梅竹馬，打小一個胡同裏長大的，一家子人都特別有思想覺悟，爺爺叫郝愛國，爸爸叫郝棟梁，到了郝嘉誠這一代，順應經濟時代的發展，思想覺悟更上了一個層次，幹脆直接向李嘉誠看齊了。

別看他現在四肢發達，小時候是個連架都打不過任時光的慫包，沒想到青春期後不只長了身高，也漸漸長了膽子，動不動就仗著自己那點小優勢欺負她。

郝嘉誠手欠地揉亂了她的頭發，見她不像平時那樣跳起來大罵，疑惑地順著她視線看過去，這才註意到面前的程煦。

他微微一楞，隨即眼神沈了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申請簽約通過啦！開心到劈個叉都是愛心的形狀！

謝謝看文小天使們，雖然現在數據比較冷，我會更努力碼字的，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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