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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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發問,如往深海裏投入了一枚炸彈。

主持人和在場高層臉色驟變,程煦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的舉動。

原本平靜無波的會議廳蒙上了一層努力抑制的嘈雜,媒體紛紛像嗅到食物的獵犬一般,全場有大半鏡頭轉向了任時光,她立馬感受到了和程煦一樣等級的待遇。

主持人急忙救場:“很抱歉,今天不回答與項目無關的問題,請下一位記者提問。”

任時光不依不撓,提高嗓門:“三年前,你們拆遷廣富市場期間,有間商鋪發生了火災,導致有人不救身亡,火災事故發生的當晚,你們公司有強拆隊在現場!可是你們提都不敢提這件事,是心虛嗎?那晚的火災事故真的與你們無關嗎?!為什麽不敢回答這個問題?”

說到最後她幾乎氣憤地喊出來,項目負責人和所有高層領導臉色更難看了。

“你是哪家記者,請不要隨意散播不實消息,我們所有的拆遷行動都是經過審批後合法進行的。”

“強拆隊那天晚上明明就在現場,我聽到了!……”

任時光激動得臉色漲紅,記者們更加興奮,許多記者離開了座位,爭先恐後在任時光周圍圈起了幾道人墻,靠近的攝像機甚至還敲到了她的額角。

“能詳細說說火災是怎麽回事嗎?”

“您是怎麽知道有強拆隊的?”

“您口中的火災事故和菁華地產有關聯嗎?”

……

發布會現場全然失控。

程煦微微瞇眼,勉強從人墻縫隙裏,看見了被推擠得幾乎站立不穩的任時光。

她果然還是惹事了。

趕過去的安保人員和記者壯烈地擠成了肉餅,任時光不知被誰扒拉了一下險些把胸摔成負罩杯,饒是這麽混亂的情況下,她依然透過人群,清晰地看見了被保鏢護著往外走的程煦。

他回頭,正好和她對視。

任時光在他的眼神裏讀到了四個字:無藥可救。

她怔忡著任兩個牛高馬大的保安叔叔把她拎出了大廈門口,其中臉比馬長的那位,非常不憐香惜玉地推搡了她一下,害她重心不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尾椎骨要裂開似的隱隱作疼。

她起身,氣呼呼地對著保安背影揮拳踢腳,動作太大,一不留神,把旁邊的展示架踢倒了,大門右邊一豎排的展示架多米諾骨牌一樣,帶著她的怒氣,成功完成五連殺。

……錯愕來得太快就像龍卷風。

兩個保安聽到響動又跑回來。

“小姑娘,今天誠心要鬧事?”

“不是……我……”

對方長得都和電影裏的反派角色一樣不善良,任時光不合時宜地結巴起來,最後不知怎麽的,鬼使神差擠出一句:“不是我幹的!”

倆保安眼裏寫滿了不信。

任時光長呼了口氣,想重新好好說明清楚,結果有人搶先發聲了。

“是她。”

忽然被人半路告狀,任時光一臉黑人問號,一記眼刀轉身飛過去,還沒插在罪魁禍首身上,刀子就劈裏啪啦往下掉了滿地。

程煦抱著雙臂,好整以暇地楞是在這情況下橫插了一腳:“我剛剛看見了,你踢的。”

任時光錯愕地對上他的眼,不敢相信他居然在她背後捅刀子。他眼神裏,分明有對她裝作不認識他的惱怒,他在逼她。

人證物證俱全,保安叔叔兇神惡煞,立馬要拉她進警局的架勢。

“小姑娘,你要再繼續這樣鬧下去,報警或者賠錢,至少有一樣跑不了!”

心裏那顆氣球猛然被紮了一針,咻咻漏氣。

她是來找菁華地產的人要說法討公道的,不想去警察局喝茶,更不想賠錢,她那點可憐的小積蓄,一分一厘都不能花在這種破事兒上。

任時光暗暗深呼吸一口氣,撿起離腳邊最近的一個架子,擡起頭的時候滿臉笑容,解釋道:“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剛剛伸腳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你們看這些架子好著呢,一點都沒壞,我現在就趕緊把它們都撿起來重新擺好,你們放心。”

她彎著腰,感覺到身後有好幾雙眼睛在看她,其中有道視線,在炙烤著她的自尊心。而她沒看見的,是程煦此刻臉上的疑惑和驚訝。

他以為,任時光會氣得跳腳,會扯著他的衣服說:你怎麽能害我呢,太過分啦!或者硬著頭皮一根筋地和他們對抗。可她竟然沒做任何反抗,只是默默蹲下去撿起一個又一個架子。

在緊密的盯梢下,她規矩地把五個架子恢覆成了原來的樣子。

回頭,程煦還站在原地,保持著那個姿勢,從頭到尾沒上來幫把手。

她氣呼呼地把小挎包一甩,走向前面路口的公車站。

大概因為過了上班高峰期,等車的人很稀少,任時光坐在候車椅上,納悶地瞥了眼跟上來在旁邊坐得筆直端正的程煦。

她渾身不自在,脫口而出道:“你不是從來不坐公車的嗎?!”

程煦目不斜視,直直盯著路面:“你又不認識我,怎麽知道我不坐公交車。”

又來了。套路,全是套路。

他越是這樣,她越沒辦法坦然地給自己找臺階下。

一時語塞,走為上策,她徑直撇下程煦,匆匆跑上停在跟前的28路車。

程煦腿長有優勢,三兩步就跟了上去。

前面的人全都是直接刷的交通卡,程煦沒有卡,也沒有硬幣,他從錢包裏抽了張十塊錢,司機師傅瞧見了,趕緊伸手過去擺了擺,“帥哥,看看這兒寫的字,自備兩塊零錢,你放多了也沒得找的啊。”

然後又轉過身,朝站在過道上的任時光嚷道:“沒投幣的趕緊投幣了!”

任時光的交通卡忘了充錢,沒刷成功,這會兒著急忙慌地埋頭在包裏翻找硬幣,耳根子通紅。

程煦把錢塞進投幣箱,指了指任時光,“我和她,兩個人的。”

車已經開起來,想要跳下去也來不及了。

任時光無奈地攥著剛從包裏翻出來的二十塊錢,猶豫要不要問他有沒有散錢……

古有英雄為五鬥米折腰,今有她為兩塊錢丟臉。

這下好了,她更沒有勇氣面對他了。

任時光瞄了眼站在旁邊的程煦,腦子裏一邊想著二十塊,一邊想著不能讓他認為自己兩塊錢公車都坐不起,亂糟糟的想法充斥在腦海裏。

車子一個急剎,連帶她的話也隨著強大的慣性一起迸了出來:“那個車費,我微信發回紅包給你吧……”

接收到他怪異的眼神,她尷尬地笑笑,“噢,對了,我沒有你的微信……那我給你二十塊,你有得找麽,我是因為沒有零錢才……”她越說越小聲,說到最後簡直想咬掉自己的舌頭。

任時光啊任時光,你真是攔不住一路往作死的方向策馬狂奔。

程煦沒太搭理她,她訕訕地住了口,感覺自己在他面前越來越渺小,變成了一粒看不見的塵。

過了一站,上車的人多了起來,她和程煦之間擠進了其他人,兩人的距離被拉遠了不少,任時光悄悄松了口氣,才發覺方才自己全身繃緊得背部酸疼。可很快她就感到了不對勁兒。

這條路上車多,開不到幾分鐘就好幾次急剎,站在她旁邊的中年男人,身上帶著濃重的酒氣,每次車子剎車時,他總是有意無意地借著慣性,用胯部蹭她的腰,好幾次甚至直接趁勢整個人都挨在了她身上。

本來任時光人就嬌小,拉環也是正好夠著,沒有太多餘地,他這麽一壓,她差點松了手摔下去。可不撒手,他蹭啊蹭的,也夠把她的早飯惡心出來了。

任時光厭煩地瞪向那人,那人脖子以上全是通紅的,毛孔粗大得肉眼都能看見它們一個個在張開著,他氣息很重,對上任時光視線時,冒著血絲的眼裏還有光明正大耍流氓的得意,氣得任時光想一腳踢到他絕子絕孫。

但說實話,任時光不敢惹這種人。

她爸爸說了,有三種人不能惹,一是毒癮君子,那種人泯滅了人性;二是醉鬼流氓,那些人沒有理智;三是潑婦無賴,他們無道理可講。

誰知道把他逼急了,會不會突然從衣服裏掏出把菜刀來把全車人剁成肉醬。

她咬著牙,朝另一邊擠了擠,可那邊一米八幾的大個子不動如山,十分穩健,她只好把挎包換了個方向,勉強堵在她和鹹豬手中間。

車子走走停停,多了挎包的阻隔,鹹豬手還是不死心,非常努力地往她身上蹭,酒氣噴發得她的胃一直在翻滾。

怒氣值不斷上漲。

在那人的手碰到她腰部的那一刻,終於到了火山爆發的臨界點。

臭流氓,人渣,敗類,去死吧——

一連串的罵聲還卡在她喉嚨裏,她還沒罵他個狗血淋頭,就被鹹豬手憤怒的嗷叫取代了。

“艹,誰踩老子的腳!”

車子突然猛烈一個搖晃,他又面目扭曲地慘叫起來:“啊,我的手我的手!”

來不及看清發生什麽事,任時光的視線被清瘦卻挺拔的背影牢牢擋住,沒有了難聞的酒氣,鼻尖傳來的,只有隱隱好聞的洗衣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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