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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韓嫣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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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鬧別扭鬧了有些時日了,沒想到再見面已成這幅光景。他跪在殿中,遙遙對著主座上高貴端莊的她。竟有了這樣的距離,他還傻傻的以為,那樣插科打諢,胡攪蠻纏,能拉進彼此。終究是徒勞,終究是一廂情願。

華裳也跪在那裏,她知道計劃出了變故,有人發現了一切,換了她做替死鬼。可是那又怎樣?在皇帝身邊服侍,已經厭了膩了,就這樣也好。誰也得不到想要的。所以,在阿嬌拿出物證,又有自告奮勇指正的披香殿宮人作證,她全部都認,更是說出諸多細節。

王嫣寧臉頰紅腫,卻不願意去偏殿休息,她怕阿嬌心軟,一定要親自看著。

阿嬌不信華裳的話,因為她了解韓嫣,韓嫣怕死,不會膽大到冒犯皇帝的嬪禦,對她,也不過是耍耍滑頭,不會真做什麽。“華裳,你可想好了再答話,□□後宮,可是死罪!!”

華裳渾不在意,“深宮寂寞,殿下所受冷遇怕是比我還要多得多。我是陛下寵妾,都不乏孤枕難眠之時,殿下素來不得陛下寵愛,個中滋味應該比我知之更深。”

“大膽華氏,竟敢對殿下無禮!”百靈上前呵斥。華裳輕蔑的笑笑:“我這個美人不足惜,皇後卻又如何?一樣守空閨冷寂寞。還不如韓大夫帶給我的溫暖,那可是實實在在的!”

百靈到底是閨閣女兒,紅了臉吩咐左右,“還不把她的嘴堵上,胡說什麽淫詞浪語?!”守殿門的洺燕、徽娘上前一人一邊抓住華裳,就要往她嘴裏塞粗布,華裳瘋癲一般吼叫:“殿下苦守椒房殿,哪裏曉得相擁而眠的溫暖,妾本謳者,不怕傷了臉面,只求同心愛之人一朝歡愉……”話尾只剩嗚咽聲。

韓嫣一直在旁不說話,阿嬌命人將華裳送到掖庭看管。又打發了其他人,殿裏只剩韓嫣一人。

“事已至此,華裳一勁兒攀咬你,你還不和孤說實話麽?”阿嬌定定的看著他。

韓嫣擡起頭,妖媚的眼睛流露出悲傷,“殿下,您也信了嗎?”

阿嬌搖搖頭:“孤若是信了,便不會單獨留下你。”

“可是殿下,如此這般,您不怕旁人說您護著臣麽?”韓嫣眼眸波光流轉,滿滿的情誼如海浪般洶湧,或許連他自己也沒想到,假戲會成真。

阿嬌不傻,她看出韓嫣對她的態度不同,所以勸他不要再來,但是,真的任由他去死麽?“事到如今,你還說這些做什麽!好好想想有何破解之法。”她苦笑,“人證物證全在,你不是一向聰明麽,怎得沒發現茗玨有二心。”

韓嫣不以為然笑道:“人心隔肚皮,誰又能讀得懂呢?我也不懂殿下究竟把心給了誰。”“韓嫣……”阿嬌對他無可奈何,“你的性命還要不要了?”

韓嫣含笑貪看阿嬌,有靈氣的墨丸眼睛,白皙的面容輪廓柔和,嘴唇紅潤不需口脂浸潤,亦可顯得嬌嫩豐潤。端得高貴,氣質芳華,沒有人能比得上。他想活著,怎會不想要這條賤命?二十多年,渾渾噩噩的活,對任何人都可以展露完美的笑容,可是,只有在她面前,他無可挑剔的笑容才會粉碎,在光天化日下暴露內心深處最想掩藏的那一份情。

“殿下,讓我好好看看您。”韓嫣如此直白讓阿嬌紅了臉頰,她又急又怒,總有不好的感覺。“你到底想幹什麽!”阿嬌隱隱怒火,對韓嫣,是有情的,但那情至多是同摯友一處的安心歡樂。

“你真的……”她說不下去,韓嫣只癡癡望著她。再不能審下去,也沒法再審下去,阿嬌讓百靈傳喚掖庭丞,把韓嫣送到掖庭羈押起來。論理,前朝之臣不歸掖庭管,但是這等私通之事,有損皇家顏面,只悄悄禁在內苑裏。韓嫣被拉走的時候,還留戀的看著椒房殿阿嬌所在的偏殿,似要看完這一輩子。王嫣寧走來,向掖庭丞點了點頭,“我和韓大夫說幾句話。”

王嫣寧是皇帝寵妾,掖庭丞自然給她幾分薄面,便退到一邊。韓嫣渾然不覺身邊的女子,任她傾國傾城也無法吸引他一絲一毫。“韓大夫這個樣子,哪裏像是同華美人有私情。”

韓嫣收回目光,“我只想看著她好。”“可你會害了殿下!”王嫣寧冷漠的打斷他,“大夫以為這是哪兒?!是閑雜人等可以隨意出入的地方嗎?”

韓嫣面無表情的與她對視,王嫣寧卻覺得他的臉脆弱的一戳就碎,層層裂痕已爬上那妖冶的容顏。“曾經的時光過得那樣快,我以為還能再偷來點時間好好陪她。即使如地底的碩鼠,永不得光也好。”

王嫣寧眼眸閃過一絲不忍,她總以為同韓嫣是一類人,那種為了榮華沒有感情的人。“大夫一向灑脫,那花街柳巷也少不得大夫身影,怎會對殿下……”“是啊,我也沒想到。這就是蠱咒,我已中蠱太深。”韓嫣朝她笑了笑,繼而呼喚掖庭丞:“走吧。”

掖庭丞點點頭,帶著韓嫣出去,王嫣寧在背後喊住他:“韓大夫,已經如此了,你好好想想怎麽做吧。”

韓嫣沒回頭,沒停步,只流下一滴清淚,裹成渾圓淚珠,順臉頰而下,溶在衣襟中。

長信殿外,雪玉急匆匆的走著,她是皇太後面前除青鸞外的心腹女使,侍奉皇太後多年,人人見著都是要恭敬客氣的。而今,她從掖庭打探到些消息,忙忙往內殿去。

站在門口守著的青鸞攔住她,“你這著急忙慌的做什麽?太後剛歇午,睡得又不寧,萬一醒了可是你能擔得起的?”

雪玉面色潮紅,一路快步走的直喘。她拉了青鸞往外頭走了走,低低道:“王充衣告發了韓大夫,但攀扯的人卻是華美人!皇後殿下不但一點幹系沒有,陛下反而讓皇後徹查這個事。”

“什麽?!”青鸞吃了一驚。“這倒是出了岔子!太後要對付的是皇後,即使陛下不賜死皇後,這種事情一出,輕則也要打入冷宮的!”

雪玉也急道:“我也是這般想。可是事情已經鬧到陛下那裏了,掖庭確確實實關押著韓大夫和華美人二人。”

青鸞略沈思片刻,“王充衣是衛長使的人,按理說皇後害得衛長使丟了婕妤階品,更是連親生女兒也被帶走了。她萬不可能助皇後脫困!這王充衣……”她冷冷一笑,“看來衛長使看人真是不準。”

雪玉憂心忡忡,“那現下裏該如何?”

青鸞深吸一口氣,“事關重大,我便拼著性命去喚醒太後罷。你在這裏等著,太後必要親自問你。”雪玉點頭。青鸞這便往內殿去,不消多時,就聽見太後綿軟黏滯的聲音,“讓雪玉進來回話。”雪玉穩了穩心神,踏步走進內殿。

太後身著雪白裏衣,青鸞給她披了件罩衣,剛起的太後面色難看的緊,聽完雪玉的稟報後,眉峰緊緊蹙起。

“這王嫣寧好大膽子!竟敢串通皇後壞哀家的事!當真是不要命了!”太後太激動,喉間嗆入一口痰,不免劇烈咳嗽起來。青鸞幫太後拍著後背,又趕緊讓雪玉拿茶來。猛喝了兩口,終於好了些。

“殿下,王充衣而今得寵,暫時動不得。可再是得寵,也不是真的仙女。等她年老色衰,取她性命還不是小事一件麽?您身子不好,千萬不能動氣傷身吶!”青鸞勸慰道。

太後緩了緩,冷笑道:“皇帝不但偏幫皇後,耳根子也愈發軟了。區區弄臣,犯了□□後宮的罪還留著!皇後以為細查此事,就能救了韓嫣?”

青鸞道:“可如今皇後早已摘清楚了,本該是華裳告發此事……可是現在……”

“拉不下皇後,舍了華裳也沒什麽。那個廢物,自己身邊人出了細作她也不知,那證物還是從她懷中扯落。至於皇後,扯不下她,讓她疼一疼堵堵心也是好的!她不是在乎韓嫣麽?那麽哀家就讓韓嫣死無葬身之地!!”太後道,“青鸞,傳哀家懿旨,太中大夫韓嫣、美人華氏,穢亂後宮,賜鳩酒!”

青鸞肅然應是,即刻去了。

掖庭丞得懿旨,終究怕皇帝追究其過錯,便親自去宣室殿說明此事。皇帝正批閱書簡,長白把掖庭丞帶進來,掖庭丞說了太後懿旨。皇帝筆尖抖了抖,忙喚長白道:“速去長信殿!”

皇太後正等著,皇帝沒多久就到了長信殿,疾步入內,笑道:“母後,事情沒查清,就這樣貿然殺了韓嫣,不太好吧。”

“少在哀家這裏嬉皮笑臉!”皇太後拿出小時候訓他的氣場,“韓嫣穢亂宮闈,這樣的罪名,皇帝還打算護著他嗎?”

皇帝面露不忍,“母後,此事朕交由皇後徹查,事情尚未查清,就這樣殺了忠臣,會不會不太好?”

“人證物證都在,還有哪裏不清楚?皇後由著皇帝的性子,皇帝說查就去查。明擺的事,又有什麽好查的!這等罪名,還不足以賜死嗎?”太後厲聲道,不容置喙。

“母後,韓嫣陪伴皇兒數年,皇兒了解他的為人!”皇帝急了。

太後絲毫不退讓,“慣得韓嫣無法無天的正是你!外臣在宮闈出入自由,那華美人又是格外貌美,一來二去,便有了□□。哀家顧著你的名聲,對外只說韓嫣和宮人私通,但他必死!這也是為了皇族尊嚴!”

“可是母後……”

“不必再說,哀家心意已決!如果皇帝執意護著韓嫣,那便不要認哀家這個母親了!”

皇帝震驚不已,“母後,皇兒代韓嫣請罪,真的不能饒他一命麽?”

見高貴帝王竟然為一寵臣求情至斯,本只為了讓皇後堵心,如今為了皇帝名聲,也不得不除了他。“皇帝不必再說,哀家懿旨已下決不會收回!”

“母後!”“長白,皇帝累了,送皇帝回宣室殿!”

皇帝至此無法可想,再怎樣,他也不能真的忤逆皇太後。長白扶著他往外走,掖庭丞那邊只得讓皇太後的使者端著烈性鳩酒而入。華裳和韓嫣拘在不同的地方,使者念罷太後懿旨,將鳩酒放在地上,說了句“大夫,請吧。”便走出牢獄。

韓嫣怔怔看著酒壺,他似乎沒想到死期已至。掖庭丞說起皇帝去求情的事,他背著使者勸韓嫣,“韓大夫,陛下已經盡力了。”

韓嫣笑了笑,“我韓嫣叩謝陛下!”他朝著宣室殿方向拜了又拜,“莫要叫陛下為難了。”更不要叫皇後殿下為難了。如果他不死,還會有人用他此生唯一一次純粹的愛來威脅皇後,可若茍且活著,永不見她,卻比死還難受。

韓嫣含著笑,極盡一生的溫柔。眼前是一個在白色駿馬上颯爽英姿的女子,風撩動她的鬢發,她的眼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美麗、高貴、風姿綽約……

“殿下怎得不回微臣錦書?害微臣苦思何處得罪了殿下。”

“殿下既然不討厭微臣,便是喜歡微臣嘍?”

“殿下真心不肯疼惜微臣?”

“殿下此舉,是否可解為對微臣的關懷?”

“殿下,臣的心好受傷……呀~”

“殿下,殿下~”

“韓嫣,你作死麽?”“殿下最關心臣了!”“韓嫣,你不要再到椒房殿來了!”“不,見不到殿下,韓嫣寧願死!”“韓嫣……”

殿下……皇後……嬌兒……

韓嫣執杯做敬酒狀,微微一笑。

“殿下,我會永遠守護你……”

‘咚’沈悶一聲起,空了的酒盅孤零零的倒在地上,轉了幾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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