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是註意到我的神色，大師兄接著道：“服用失心散並非他的選擇，這應當是青龍大帝的意思，你曉得天界的手法，讓他服下失心散，並非難事！”

我這才明白過來，那麽自天界相遇以來競淵種種出格的言行舉止便能夠說得通了，顯然他已忘卻前塵往事，但想來他修為高深是以並不能完全抹去他內心的意識，特別是在並非他自己主觀意願的情形下，故而謝央獄大變他雖說深受重創，卻是將他內體靈氣丹氣一並散去，這才使他想起了那段不該憶起的往事。

可，這又與我有什麽想幹。

我冷笑一聲：“那又如何？”

大師兄頓了頓，聲音清涼：“桑兒，有些事情，你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你以為……我想讓你見他麽？”

他最後聲音越來越輕，輕到我幾乎無法辨認他字裏行間的意思，我楞楞出神了良久，下意識道：“我不見，不行麽？”

“桑兒，這個問題，你當問你自己！”大師兄猛然將目光移了過來，聲音無奈且無力，“我幫不了你！”

他幫不了我？

我看著那豐神俊朗眉目如畫雙唇溫潤的男子，他寬厚溫和，他聰慧大度，他能文善武，可他唯一的不好的地方，便是一時間不曉得搭錯了哪根筋相中了我這個混賬。

這是，這麽多年來，我唯一承認我之不足。

之於他，少時，我有些竊喜，我撿了個大便宜，再後來，我有些自卑，他那麽天縱英才姿容無雙，而此次東境傷痕累累歸來，不僅傷了我，也上了他。

那些我不堪回首的往事，想必也會成為他心頭的一根刺。

而如今，我有些後悔，後悔少不更事時暧昧不清的默許，後悔自己定力不足害人害己，後悔不能與他好好珍惜似水年華的當初。

時至今日，我不曉得，我還有沒有回頭路。

他依舊是他，而我們，卻不再是當初的我們。

我素來難得明白，卻也是常常揣著明白裝糊塗。

我曉得，多年以前，昌蕖的父親商左欲要他接替帝君之位的旨意早已下達，他卻固執地以學術未精為由留於南境至今是為了什麽？

當年他爹商左殺氣騰騰地奔到南境得知他兒子抗旨的真正原因之後，鎩羽而歸之際那一副永久揮之不去的一朵鮮花插在上了牛糞上的表情，至今我仍記得清清楚楚。

我曉得，多年以來，以昌蕖之尊之華足以飽覽群芳，他卻從來對那些前赴後繼的神女仙姑視而不見又是為了哪個？

我亦無法忘記，那些搔首弄姿的神女們多次求愛未果卻得知她們心愛之人日日與斂扶上君廝混在一起時痛心疾首的表情。

統統是因為，南境有個難以與昌蕖上君風華相配的斂扶上君。

若說美麗高貴哦，上有朱雀大帝，若說端莊溫柔，又有紹語少主，若說靈動俏麗，又有白黎仙主，若說多才多藝，又有牡丹仙子……

斂扶上君，若非她是朱雀大帝唯一的血脈至親，誰又曉得她是誰呢？

我承認，十幾萬年來，因有昌蕖上君，我才得以推辭掉那些煩人的瑣事，得以逃脫姑姑的嚴苛教導，得以舒舒服服無憂無慮穩坐了多年的上君。

他打著斂扶上君的名義攘外安內，三界才曉得，南境不僅有才能過人的昌蕖上君，亦有一個從不輕易示人卻聲名鶴立的斂扶上君。

殊不知，斂扶上君並非是因為神秘而不示人，乃是因為深入骨髓的惰性。

有他在，我從未覺得問題是問題，而如今，他說，這個問題，你當問你自己。

是的，這個問題，他無法替我解決。

斂扶上君龜縮了這麽些年，第一次獨立面對的問題，竟是這麽個不大不小的問題卻又難以啟齒的問題。

小到只是我個人的私事，大到關系南境昌蕖東境競淵。

難以啟齒，我說什麽呢，總之，無論說什麽做什麽，我覺得，都是錯的。

該傷的傷了，該忘的，卻又想起來了。

真是件可笑卻又可悲的問題。

我最終還是去見了競淵，不為別的，只為做個了斷。

我現世安穩年華安好，我不想有所改變，也不想再與不該有瓜葛的人有任何牽扯。

舉翼殿外的鹿撲崖是個好地方，崖外流雲微風，浮宮飛鶴，銀河星芒。

本君選在此處並非是我存有什麽風花雪月的心情，而是最先發現此地妙處之人是我風流好色的二師兄，起初他常攜不同的神女來此幽會，後來此處被我四師兄窺伺之後，便成了他與小五時常下棋練劍的地方，久而久之，自然被我一眾師兄弟們據為己有，成為我等喝茶下棋附庸風雅之地，我師兄弟大都是極擅濫用職權的人，是以那些巡邏的神將之類的外人得了命令之後皆不敢來此相擾。

本君若要悄無聲息地了結此事，此處自然是個上乘之地。

我憑欄眺望飛鶴之際，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越靠近時來人卻突然放慢了腳步，似原地遲疑了許久，方慢慢踱近，雖未曾有所言語，但背後灼熱熾烈的目光卻好似能將人融化一般。

我驀然轉身，滿面帶笑看過去：“競淵，別來無恙！”

我這一聲競淵，恍如隔世，如今脫口而出，已然不是當初滋味。

我非我，他非他。

競淵依舊一襲明艷的銀袍，墨發如瀑姿容明朗，一如記憶中的模樣，他似乎未曾料到我如此爽快地直呼其名，先是一楞一驚之後，面容定格在了喜笑顏開的表情上，愈發襯托得他英姿勃發美艷絕倫，他雙唇微啟，面帶激動之色上前：“默默，你終於……”

我卻猛然虛擡手臂止住競淵的來勢，依舊是那副帶笑的表情，道：“是，我承認，是我！可那又如何，而今，吾乃南境斂扶，殿下，你是知道的！”

他驚喜的表情滯在臉上，好看的眉頭微蹙，遲疑道：“你……什麽意思？”

我尋了方凳子坐下，擡首不答反問：“殿下來我南境，可是有事？”

他微微垂首對上我的眼睛，似要看穿我的心事一般定神，而後蹙起的眉頭緩緩放平，負手而立：“自然有事！”

“何事？”我攏了攏桌案上的手，不動聲色問道。

競淵並不急著回答，他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再次盯著我看了許久，一字一頓道：“我—來—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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