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面上又是一紅，想起藥君那老倌不僅仗著藥君的身份明目張膽的索賄，更是脾氣古怪到無論尊卑非得親取親送不成，想來，果真是我小肚雞腸了。

大師兄自然曉得我心中所思，他轉了個話題，我便與他一同將方臺硯送去了藥君府。

我下界三十年，回境數年，算起來也不過短短三十多年的時間，可是藥君這老倌兒卻仿似萬兒八千年沒見到我似得，自打那雙稀有似黃豆的小眼睛瞄到我之際，便一瞄再瞄愈發逼近，直看得我心中發毛。

據我的經驗之談，這老倌放著手中正兒八經的至寶方臺硯不看，卻盯著我不放，十有八九不是大喜之事，是以在大師兄將寶貝雙手送出之後，我便迅速扯著他一溜煙兒跑出了藥君府。

藥君老倌賊心不死的聲音響徹在他府邸：“斂扶丫頭，別走啊，多年不見，讓我老頭子我好好瞧瞧！”

他聲音如此詭異迫切，愈發證明了我心中的猜想，於是我腳下生風一般跑得更遠，只留下一句話投進了藥君府中：“我前兒遇著了蠶絲仙子，仙子托我轉告藥君，自上次一別已十年有餘，如今心中十分掛念！”

我說罷，便支起了耳朵細聽，果不其然，那邊傳出的陣陣慘叫中，夾雜著他婆娘氣急敗壞的怒罵聲：“好啊，你這個死老頭子，你不是跟我說過，你再也不見她了嗎，如何十年前私相授受，你說……”

我收起耳朵，發出一陣得意的笑聲，嗯，多年來藥君家這個梗，百試不爽。

“桑兒，你真是……”大師兄無奈的笑聲響在耳側，“罷了，我這還有些丹藥，你與我一同去星最殿罷！”

我收起笑意，默然點了點頭。

上次蓬萊裂天，四師兄與小五被卷入上行道中，遭到不明魔氣襲擊，三月前小五將昏迷的四師兄背回了南境，未醒至今，小五自簡單交代這件事之後，更是寸步不離地守在星最殿，除去日常需求，再也沒有多說一句話。

謝央獄之所以危險，皆因乃是異世難進難出，而這上行道，卻是實實在在的天下大兇之地，向來聚集些怨氣邪氣鬼氣，神界每百年便要請梵境高僧前去凈化，如今算算，也大約是時候了。

小五趴在四師兄的床榻旁睡著，聽到響動只微微偏了頭掀了掀眼皮之後，仍舊保持原先的姿勢。

小五的頹廢我雖早已有所預料，卻在觸及她頹然的目光之際仍舊是忍不住地揪心，不由開口：“小五……”

或許我能說些安慰鼓勵的言語，可小五需要寧靜，於是我卻一時間不曉得要說什麽樣的話才好，只一聲小五之後，千言萬語便哽在了喉間。

我的聲音輕柔緩慢縈繞在空蕩蕩的大殿，小五仍舊是那個姿勢，良久之後，他半帶嘶啞的聲音回應過來：“斂扶，你回來了。”

“嗯。”我淡淡地應了一聲，走上前去，四師兄面色並無異樣，若非那心口處的一團黑氣，我幾乎懷疑他不過是睡著了。

我嗯了一聲之後，殿內便是長久地沈寂。

良久，桌案上傳來輕微的“噠噠”聲，大師兄溫潤的聲音傳來：“小五，這些你先使著，老君那裏已經應了，放寬心！”

小五猛然擡頭，眼鏡裏迸射出一道耀眼的光，他頓了頓，方恢覆神情，眼神顫動：“多謝大師兄！”

“若非你帶回六星花，老君亦無能為力！小五……”大師兄頓了頓，“你……好生照顧自己，我倆先去了，有事差人來稟！”

見小五默默點了個頭，我與大師兄對望一眼，雙雙出了星最殿。

我看著殿外流雲飄散，無奈嘆一口氣：“小五他，很不容易！”

六星花生長在南極孤洲，乃是天下大寒之地，冰封萬裏，因而乃是天下驅邪祛惡的孤品，但冰雪中藏有依六星花而生的雪蠱，便是常年長在雪山之巔的雪女亦不敢輕易涉足。

小五他身為鮫人，天生血冷本就懼寒，他自上行道出來，隱了神跡前去南極取藥，大師兄找到他的時候，他遍體的肌膚皆被冰刀盡數割裂，卻一手扶著昏迷不醒的四師兄一手攥著六星花，等將一切交代妥當之後，便一頭栽倒在地，若非鮫人自行愈合之力天下難尋，只怕他早已身首異處。

小五他，執念太深，素日性子頗為沈穩，卻是一旦遇到四師兄之事，難免極端。

大師兄默默看了我一眼，道：“天定有命，造化使然，既有抉擇，必有承擔！”

末了，他似嘆了一口氣。

這一番簡短的對話之後，我與大師兄各自無言，他將我送回舉翼殿，便離去了。

一月之後，老君托人送來了四師兄的丹藥，但我未曾想到，這個送藥之人，竟是故人。

在得知四師兄的丹藥送往朱雀殿之後，我並未多想，拾掇一番便匆匆趕了過去。

素因等早已候著，引我前去後殿，告知姑姑正在待客，我幾位師兄弟已經到了。

跟隨素因走向後殿，裏面傳來的聲音，約摸有些熟悉，至於是誰，我一時竟思量不起，這邊尚未待我深思，素因已先我一步進了殿內前去稟報。

“進來！”殿內幽幽傳出師尊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沈思，我只得擡腳走了進去。

待看清殿內的來人時，我不由一楞。

我曉得，滄海桑田，總有遇見的時間，未曾想，短短數年，竟再次相見。

貴客著一身青色的袍子，穩坐於高座，豐神俊朗眉目英挺，他身側那一身嫩綠色衣裙的神女，正眨巴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我瞧。

胤桓上君和他的小徒弟，妙珠。

我未曾，這麽突兀地相見。

心中不由一緊。

“桑兒，還不快見過上君！”姑姑的聲音響徹大殿，似乎有一絲不同往常的口吻。

胤桓上君，實則我並不陌生。

天界諸神眾多，是以從來不缺傳奇的存在，而胤桓，則是傳奇中的傳奇。

即便今時今日，天下仍沒有幾個人曉得，胤桓此人，到底源自何方，又將去往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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