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力與神力向來相斥，我雖不能吸收，這濃郁的魔氣卻能護我靈識不散，是以我十分驚異，下一刻卻又欣喜於大師兄不必為了丟了的性命。

大師兄面色慘白地擡起頭，與那魔頭似乎有些相得益彰，只留滿目迷茫之色。

白黎也不由睜大了雙眼。

魔頭似被眾人的目光盯得極為不耐，身形一動已自原地消失，待再次出現之後，即便我性命攸關之際，仍免不了愕然不已。

面前這個黑衣黑發纖塵不染的翩翩美男，還是那個喜怒無常嗜殺好鬥邋裏邋遢的魔頭大叔嗎？

我的目光他一絲不茍溜光水滑地發緞，濃密入鬢的劍眉，如蕩漾了春水一般狹長微挑的鳳目，嘴角上揚的紅唇，挺拔偉岸的身軀，最後落到了那平展如鏡面一般的袍角上定住，這……這魔頭精神不正常了罷！

許是我三人地驚異之情太過明顯，魔頭卻只一反平常地淺淺笑一笑，剎那間風情萬種：“小麒麟，本帝，並不比你差罷！”

“帝君之威，昌蕖未敢望其項背！”

大師兄方才神元破體，自是心神虛弱，卻仍十分謙虛寬容地回答這魔頭毫無厘頭的問題，我真佩服他！

風騷的魔頭轉頭看向我，瞧那模樣想必是也要我誇讚他一番似得，可我卻實實在在是個十分有骨氣的上君，是以我不假思索地掩去了眼底的驚艷挪開了目光，只回他冷冷一哼。

我擡頭望天的時候，白黎唯唯諾諾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傳來：“魔……魔君大人，您……您真是意氣風發英俊瀟灑，可……可惜白黎是只毛尚未長全的雀雛，應……應該不會……不會讓您有什麽想法罷！”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餘光下白黎顫顫巍巍地環起雙臂，虛弱地護住她那一貧如洗的胸前，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分毫必現，使我愈發覺得，奶奶的，此番同這孔雀出門一趟，丟人丟到姥姥家去了。

魔頭的袍子亦不自覺跟著抖三抖，繼而他輕咳一聲，少有的沒有回話，兀自尋了個舒適的地方擺了個十分騷氣的造型。

我心中十分詫異，偏頭看向大師兄，莫非您老人家法術高深，將這魔頭打傻了不成？

只可惜，他老人家能夠回應我的，不過是一個同樣不解的表情。

在那魔頭靠在荒石旁搔首弄姿無數次之後，半空中猛然仙氣繚繞，漸漸現出三兩影子來。

當先二人，一人鳳釵雲鬢端莊高貴，自是我師尊朱雀大帝，她身後兩名迎風而立的仙娥亦做出同樣的莊嚴之態，另有一男子俊朗英睿在我師尊身側長身玉立，此人我在瑤池見過，乃是瑤姬他爹西王母的夫君東華帝君。

我師尊略帶威嚴的美目在我幾人身上略略一掃時微蹙的秀眉稍稍舒展，隨即將目光定在已然正襟危坐的魔頭身上：“多年未見，應圖……你仍一如舊時模樣！”

師尊說話我一向不敢有異，但此刻這話我卻不是十分讚同，師尊您老人家是沒看到這廝之前寒顫的模樣唉，師尊您一向英明，萬不能被眼前表象蒙蔽啊！

魔頭在師尊的目光之中先是目不斜視，稍後不曉得哪裏來的膽子，一雙狹長地眸子竟極不客氣地在我師尊身上掃來掃去，良久之後一改之前正襟危坐的形容，以吊兒郎當地將手撐在身體兩側的姿態仰天而望，聲音促狹：“是麽？可你卻是威風八面的朱雀大帝了，襄頤！”

襄頤緣來乃我師尊名諱，怨不得我等不曉得，想我師尊向來以朱雀大帝之尊，四海八荒曉得她名諱的並不多，更遑論我等小輩。

嗯，再瞧我師尊與魔頭這副一來一去的形容，怕是當年不像是封印與被封印這般簡單罷，本君咂摸咂摸，或許……尚有些看頭。

師尊與那魔頭的目光交錯許久，她自挪開來去：“今日我來，想必你已猜出原委，不知能否……”

“能！自然能！”我本以為這魔頭會與師尊周旋許久，再為自己討些好處來，卻不料他十分爽快地截斷師尊的話，轉而笑意盈盈地看向師尊，“襄頤，你自是曉得，你的要求，我一向無不應允！哪怕你曾經將我誆騙至這蠻荒之地封印，我亦如此！”

魔頭最後淡淡咬著如此二字，我咂摸出幾分淒慘的光景來，但我一向很信師尊，師尊她雖嚴厲，但卻光明磊落仁善慈悲，如何會自降身份去誆騙這魔頭去，先頭本君接二連三被這魔頭誆騙，此刻心中警醒，自不會再一次才不會上這謊話連篇的魔頭的當。

師尊的一句話卻教我如當頭棒喝一般不甚清明：“當年之事我自知有錯，但若從來一次，我仍會做出同樣地抉擇，我說過，若你願意，我會說服師兄幾人打開魔界入口封印，你可不必在此飽受……”

“若果我非心甘情願，你以為這小小結界如何能困得住我百萬年！”魔頭冷哼一聲，繼而一雙眸子定定看向我師尊，“我曉得你如今乃是一界之主呼風喚雨，但你同樣曉得，我要的是什麽，多少年來，始終如一！”

半空中的師尊在那猶如實質一般的目光之下微微一顫，似欲不穩身形跌下雲頭。

我不禁暗自心驚，這魔頭修為果真不可小覷，雖多少萬年了，卻區區一個眼神竟能撼動我天崩地裂尚未曾變色的師尊。

看來傳言，也是有幾分可信之處的。

東華帝君略略一扶，看向魔頭的目光閃爍著未明的光芒，他語氣沈重卻又無奈：“應圖，你執念太深！”

魔頭收回目光，半闔了眸，長長地羽睫在他眼底投入大片陰影，我看不清他的情緒，只聽他似是輕笑一聲：“你們走罷！”

他說完，便袖袍一揮，半空中的玄氣剎那間無蹤，我三人便已落在了師尊的雲頭上。

不曉得為何，那時我聽魔頭這句話，竟陡然生出一種行將朽木之感，那語氣裏有說不出的荒涼，形容裏有看不透的滄桑，仿似他猛然生了一場大病，已然奄奄一息一般。

師尊纖長地手指在我眉間結了一個印伽後，將我收入她的神元中滋養，我這一身靈力漸漸開始聚集之際，卻自知此番闖了大禍，心中忐忑難安。

索性那日師尊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我只聽她對那魔頭道一聲多謝便辭了東華帝君，末了卷著師兄與白黎飛奔回了南境。

離開之前，我在師尊的神元中仿佛聽到那魔頭似說了一句話，依稀記得什麽襄頤，你慈悲天下之人，卻從未慈悲過我之類的話，著實不像他一貫的作風，彼時我離去時尚在思量，天下大多孱弱之輩，如你這般強悍的魔頭，自然不需要慈悲。

只可惜，是時我年紀尚幼不谙世事，多年以後，我才有些明白，似乎他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兇惡暴虐，反而……有些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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