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瑢幾次三番前來胡鬧，我猜他之所以不敢動手，想來是因為未曾看透競淵的修為，可此次我料定他必是氣糊塗了，他指著競淵胡言亂語：“你當好意思叫出默默二字，你可知我識得她上千年了，也不過是叫個默娘，我瞧你也有些年紀，你既比我老，便要讓著我，你不怕傳了出去叫人笑話麽？再者說，難道你不懂得先來後到的道理麽？”

競淵靠在山石上，捋著袖子漫不經心道：“為何我老，我便要讓你？我雖比你年長，卻沒處聽說這個道理”

“我在家中，我叔叔爺爺都是讓著我的！”赤瑢一臉理所當然地回道。

競淵嘴角一撇，無不茍同：“是有幾分道理！”

小紅狐眼睛一亮，卻聽競淵又一派正經道：“那你先叫聲叔叔爺爺來聽聽罷！”

我眼見赤瑢一張粉面桃花的臉變作紅透的桃子，不禁笑了出來，想著若是換成原形，必定難分首尾，畢竟，他一身毛發通體大紅色澤，唯有面上一塊白毛，如今，這塊兒也一並紅了去，可不是難分首尾麽？

赤瑢在這裹雲山上，也算是口齒伶俐的了，有時妙珠也甘拜下風，如今見他哆哆嗦嗦對不上一句話來，倒是頗為有趣。

似是聽到到我的笑聲，赤瑢帶著憤怒的表情頓時攤開來去，雙目神采奕奕看過來，聲音欣喜不已：“原來你笑起來更好看！”

競淵不急不慢地走近，在赤瑢憤怒地瞪大眼睛之下從容地攜了我的手看過去：“許是你再叫我聲叔叔爺爺什麽的，默默會笑的更開心。”

赤瑢的聲音充滿了少年的不甘和憤怒：“你休想！默默？我不許你這般親切地叫她！”

年輕人的重點，我們這個年紀的老妖，總是難以理解，不過，這樣的赤瑢，倒使我覺得比平時有趣得多。

“你是你，憑什麽你叫我做什麽我就要聽你的！”競淵懶懶的瞟了一眼赤瑢，漫不經心回答他，“你叫我叔叔或是爺爺了麽？”

“你！”赤瑢這種年輕沖動的少年，如何能與競淵這等年紀見慣風雨的老妖抗衡，他頓時舌頭如打結一般無言以對，面色紅白交替不止。

赤瑢引以為傲的唇槍舌戰未能占據上風，他在我和競淵各自的表情上來來回回巡視多次，終於懨懨地離去了。

赤瑢果真是小孩子心性，我看人間的話本子，傷情的人大多會黯然離去避見以免受刺激，甚少有如赤瑢這般三天兩頭找上門來尋釁滋事個沒完沒了的。

自然，稚嫩的赤瑢遇上老奸巨猾的競淵，往往以少年雄赳赳氣昂昂地前來，後又垂頭喪氣地離去無疾而終。

競淵三言兩語將鬥志昂揚的赤瑢打得落花流水形容，我竟覺頗有情趣之餘，亦佩對競淵超乎常人的耐性佩服不已，他對於赤瑢的挑釁，竟樂此不疲。

歲月如梭，數十年歲月便在赤瑢的小打小鬧以及與競淵的時光靜好之中悄然而去，有時，我恍然間會生出一種如若一直這般生活，哪怕修不成仙，也是無妨。

凡間有句話說得很妙，只羨鴛鴦不羨仙，我想，如若一直如此，我大抵是對修仙不會如此執著了。

這日，我正蜷崖頭的藤椅上沐浴著春暉暖意，競淵自屋內攜一杯茶出來，手中的杯盞，毫無預兆“啪”得一聲掉落。

他是個頗為穩重從容的人，我雖不曉得緣故，這一聲再平常不過的脆響聲，卻沒來由地擊進了我的心頭，在我尚未來得及壓下心頭不適之際，方才晴空萬裏的天，突然開始變化莫測。

裹雲山一向風和日麗，此刻毫無征兆地突然間烏雲滾滾，天雷陣陣，狂風乍起。

天有異象，大大小小的妖不約而同地或是躲回各家洞裏，或是返做原型四下逃散，一瞬間，滿滿當當的山林已空空如也。

我快步走到對競淵身邊：“恐是要變天了，快避一避罷！”

天雷閃電從來便是我們山精鬼怪的克星，此番雷霆我瞧著很是怪異，約摸著應該是雷神心情不怎麽好！

競淵並未答我的話，只站在原地，神情莫名，我心中無端生起很不好的預感。

細細望著他許久，方察覺他一向懶散隨性的表情在逐漸渙散，最終一張嚴肅無奈的形容取而代之，我見他雙唇抿了抿之後開啟，聲音冷靜卻又沈重：“默默，如若沒有我，如今你也可好好生活下去罷。”

競淵常常與我玩笑，我卻偏偏回回都上了他的當，做了他的消遣，如今我也不過是當他在唬我罷了，便不承他的情，鎮定道：“若是沒有了你，我便再去尋個便是，這裹雲山別的不說，男妖精怪從來不缺。”

狂風掠得衣袍獵獵作響，他身影似乎晃一晃，眼中有一閃而過的暗潮：“如此，再好不過！”

競淵這話教我有些不快且不安，狗屁甚好，難道你不應該假裝惡狠狠地霸道回絕於我：“默默，你想的倒美，就算我不在了，終有一天還是會回來的，你還是我的，誰也別想！”

近日我看的話本子裏，都是這麽寫的，競淵也應該這樣說方才應景，素日他是個頗解風情的人，玩笑之餘教我覺得十分完滿，今日卻反常得有些莫名其妙。

上方天雷愈加慘烈，我雖不快，卻也是一瞬間的事，隱隱約約看著風雲罩著裹雲山而來，不由暗暗有些心驚，哪裏還有心情風花雪月，一把扯著競淵：“快些進去罷！”

哪知競淵紋絲不動，他望著我，眉眼裏有我看不真切地情愫流淌：“默默，對不起。”

我糊塗地認為是他察覺將將我心中的不快，只一個勁道：“玩笑而已，我自不會當真你我還說這些作甚，雷雨要來了，天雷雖不傷性命，對我等畢竟……”

我這話還沒說完，雲頭處卻漸漸顯出幾道身影來，當先一人仙風道骨，鶴發白須，左後方一人金胄長戟，神情冷峻，眉宇之間不怒自威，右邊一人怒發沖冠，衣衫敞開，腹部鼓而大，此人我是認得，乃是鼓其腹而雷的雷神！

這些人來自天界，裹雲山向來乃精怪修煉之地，何以招來這般多的仙人，看這行頭，仙階定然不低。

仙氣彌漫，半分都不曾作假，平生第一次，我見到了這般大的派頭。

那些神仙不待我心頭的震驚平覆，便頃刻而至，我想此時再避，已然不及，妙珠說過，見了天界之人，不管大小與否，我等都須拜上一拜的。

這幾人顯然是仙階不低的神仙，那更是不可怠慢，但我從未拜過誰，也從未見過如此大的場面，立時有些反應不及，只楞楞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當先三人自雲頭落下，在我倆幾步開外站定，我雖未拜，那當先一人向著我這方躬了身行一拜，用一種近乎縹緲的聲音恭恭敬敬道：“小神奉陛下神旨，恭請太子殿下回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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