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以為李芙的病情能有所緩和，可經過一夜，李芙卻愈加難過，她的手腳冰涼，嘴唇發紫，一直不停呢喃，不似顧昕見慣了的風寒。

顧昕握住李芙的手腕，緊了一下，再松，發現掌心仍是沒有血色，他吃了一驚，打著滾去翻自己那本醫書。

如果沒錯，李芙應該是中了寒毒了。

顧昕挨字挨句的細讀，讀到最後指尖都有些發顫。

李芙這病是拖不得了。

顧昕看了看洞外仍飛舞著的大片雪花，心沈了下來，他萬萬不能讓李芙死在這裏，他要救她。

他毫不猶豫地行動起來，先把所有的衣服都裹在李芙的身上，又把她覆在自己的背上，用些長布條把兩個人綁在一起，手裏再帶些吃的，就上路了。

冰涼的雪落在李芙的臉上，讓她的感官都敏感了起來，她小聲喊了聲好冷。

“公主！公主！”顧昕驚喜的喊道，“你醒了嗎！？”

寒毒有個特征，便是天越冷人的感覺越清晰，這病折磨人的一點就在於它要你感受著自己的血管一點點變冷，凍住，直至死亡。

李芙現在不僅清醒，而且渾身上下都又癢又痛，若不是顧昕把她的四肢都綁住，她現在一定會在雪地裏打個滾，可那並沒什麽用，只會加速她的死亡而已。

“公主，你不要動，你再忍忍，我們翻過這座山，就會看到人家的。”顧昕自己都不大相信這話，可他強迫著自己去信，再看不到希望，他覺得自己也要崩潰了。

“顧昕，我疼。”李芙虛弱道，她的聲音幾乎要被風吹散了。

“再忍忍。”顧昕看到醫書裏的話都覺得絕望，更何況李芙是在親身感受那個過程。

李芙閉上眼睛，想讓自己睡過去，這樣也許能擺脫一點病痛的折磨。可她根本做不到，她覺得那些落下來的雪都透過了一層層的外衣，穿進了她的皮膚裏，那種冰冷黏膩的感覺從手臂，從後背，從腳趾，從身體各處傳到了腦子中，她眨一下眼都覺得痛。

“顧昕，我不行了，真的。”李芙貼在顧昕的耳邊，她連呼出的氣都是涼的，“我的令牌就在口袋裏，你帶著它去燕，去找我姑姑……”

“公主！”顧昕大喝一聲，李芙一直在他身後掙紮，他知道她想脫開束縛，但他不能讓她得逞，他把腰一彎，李芙又重跌在他身上。

這麽一弄她就更沒有力氣了，無助地靠著顧昕的後背，她的眼淚被凍住了，根本流不出來，她好恨啊，為什麽她誰都救不了，還要在死的時候連累到顧昕。

“公主，我給你講，”顧昕的眼睛瞇起來，好讓雪不能飛進去，“公主，我小的時候啊，可淘氣了，常常跟石蕓在一起，我們倆什麽禍都敢闖，事後我爹罰我們，石蕓抄一遍楚史，我得抄兩遍。

我想，學史真是一點好處沒有，我一沒文采，二沒興趣，註定是當不了大官，也成不了名士的。可我那天遇上了你。按說咱們倆相遇是在百草堂，還是藥科適合我。這些都不提，反正我遇上了從學伊始最開心的一件事。你一笑，我就覺得我站都站不穩了。

咱們倆都為了石蕓和小公主的事操心，也算是把關系拉近了一點，之後你有什麽煩心事也愛和我說說，我真的特別高興，直到我感覺到你其實喜歡崔景翰。哎，你也別不好意思，這種事很正常的，你喜歡崔景翰，我喜歡你，一回事。我知道偷偷摸摸喜歡一個人有多難受，我也不想你也受這種苦，所以我再不甘心，也不敢讓你知道我的心意，怕你煩兩倍的心。

再之後，又發生了很多事，我知道你為小公主操心，也沒有閑暇理會我。你那天在山澗那心情不好，我後來想想，你應該不單是因為那一件事吧。啊，這樣說是不是顯得我太小心眼了點？嗯？公主你是不是不樂意聽下去了？”

李芙早就疼得暈過去了，哪還能回答他。

但顧昕還是繼續絮絮叨叨地講，李芙清醒的時候他根本沒膽講出來的小心思，只有這個時候才能吐露出來。

他更需要說著這些話，給自己提神。大雪早就漫過了他的膝蓋，他的腿有千斤重，每走一步都要花光所有力氣。

他望著遠處白茫茫的一片，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走了多遠，還要走多久，走多遠。

他的臉上都是水痕，分不清那是雪水，還是眼淚。

他不敢再去多想，繼續道，“你是我見過最堅強的女孩了，你是死不了的。我聽說你出生的時候，護國公抱過你的，說你有武宗遺風，雖然你告訴我那只是因為你一腳踢翻了護國公的茶杯。我也砸過護國公的茶杯，只有我爹砸了本書在我頭頂上。”顧昕說著說著自己都笑了，他嘆了口氣，“我這麽傻，怪不得你看不上我呢。”

李芙的身體輕微聳動了一下，好像在反對顧昕的話，又或只是因為冷而本能的顫抖而已。

顧昕閉上眼，他有點累了，他忽然想就這樣和李芙埋在這大雪裏，又軟又幹凈。

顧昕的身體就這樣直挺挺的倒在了雪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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