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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一十六章 筆筒案(終)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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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是都城,人當然多,象安西、河西不也一樣人煙稀少嗎?”

崔曜給她倒了一杯酒,笑了笑又問道:“今天出來開心嗎?”

古黛點了點頭,“我很開心,只是早上聽大哥說你明天就要考試了,卻讓你天天教我學漢語,我很對不起。”

“這沒什麽!”崔曜擺了擺手哈哈一笑道:“我學了這麽多年,難道這十幾天不學就會忘記嗎?”

“不過我還是要謝謝你!”古黛低著頭輕輕摸弄著頸上的項鏈,羞澀地說道。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傳來了一陣急促的叫喊聲,“大家快看啊!回紇人殺吐蕃人了。”

卷一 葛邏祿人南遷引發的危機 第十二章 殺人風波

聽到喊聲,酒樓裏所有的人都湧到窗前,向下探望,崔曜和古黛也轉頭向窗外望去,遠遠地只見數十人在追砍著兩人,從他們身著的服飾來看,果然就是回紇人和吐蕃人,街道兩旁已經擠得人山人海,十幾個市署的公差跑來,可見回紇人兇悍,皆不敢過問。

崔曜大怒,一拍桌子喝道:“番邦異族竟敢當街殺人,當真以為我大唐還是在安史之亂嗎?”

他騰地站起身,大步向酒樓下走去,古黛慌忙喊他,“崔公子,等一下。”

崔曜停住了腳步,回頭肅然對她道:“古黛,你就在這裏等我,千萬不要走開,我去去就來。”

“崔公子要當心!”

崔曜點點頭,快步向樓下跑去,跑到大街上,看熱鬧的人群已經擁堵得水洩不通,他費力地擠開人群,來到街頭空曠之處,兩名吐蕃人皆已經砍翻在地,血流了一地,一人被殺死,而另一人也受了重傷,躺在地上閉目等死。

回紇人約三十餘人,為首之人正是副使康赤心,他正叉著手望著一死一傷兩名吐蕃人得意地大笑,三天前,回紇可汗的追加命令傳來,明確了將立大唐公主為可敦,這使得康赤心十分郁悶,一連憋悶了兩天,今天他特地帶著一群手下來東市尋釁滋事,先砸了一個攤子並打傷了小販,見無人敢管他,他愈加得意。後來在一家綢緞店他遇見了兩名正在購買蜀錦的吐蕃使臣隨從,知道唐人正和吐蕃人打得火熱,便命令手下動手殺人,一直追殺到大街上。

他此刻斜睨一眼兩旁地唐人,冷哼了一聲,‘天下腳下又如何,這數千唐人還不是無人敢管我嗎?’

“殺了他!”他下達了殺死另一名吐蕃人的命令。兩名回紇人提著刀,慢慢向未死的吐蕃人走去。

“住手!”一人沖了過來。攔住兩名回紇人,他緊捏著拳頭、怒不可遏,正是崔曜,他盯著康赤心一字一句道:“天子腳下,豈能容你們猖獗!”

“哈哈!終於來了一個敢管閑事的唐人。”康赤心仰天大笑,他笑聲忽然一斂,惡狠狠道:“小子。你不怕我連你也一起砍了嗎?”

“你敢殺我?”崔曜也冷冷一笑,他忽然對周圍民眾振臂大喊:“二十幾年前,回紇人在長安街頭肆意殺人,淩辱我大唐婦女,今天他們又要當街殺人,欺辱我大唐,我們該怎麽辦?”

“打死他們!”周圍的民眾被勾起了慘痛的往事,憤怒地大喊起來。喊聲如山崩海嘯一般,一浪高過一浪,康赤心和他的手下臉色大變,一步步向後退去,忽然轉身撒腿便跑,後面一陣密集地石塊追著他們砸來。一幫回紇人抱頭鼠竄逃去。

崔曜一直望著回紇人被趕走,他冷笑一聲道:“你們真以為我大唐還和從前一樣嗎?”

“崔公子。”古黛飛快地跑到他身邊,關切地問道:“你、你沒有事吧?”

“我沒事。”崔曜見十幾名市署公差正在搶救吐蕃人,他忿忿道:“雖然吐蕃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但這幫回紇人竟敢當街殺人、挑釁我大唐的權威,若不好懲戒他們,真是要被他們瞧扁了。”

“那個人叫康赤心,在回紇任梅錄將軍,頗有地位,是有名地親大食派。這次出任回紇副使。”

崔曜有些驚訝地望著她。“你認識此人?”

古黛點了點頭,“你看他只殺吐蕃人便知他其實是另有深意。公子不用理會此事,我想吐蕃人也不會放過他。”

崔曜默默地點了點頭,古黛說得有道理,以康赤心的地位卻跑來東市滋事,此事必不簡單,自己倒不可魯莽了。

古黛拉著他嫣然一笑道:“公子明天就要考試了,我們還是早點回去吧!”

“好!咱們回去。”崔曜叫了一輛馬車,在一片讚許的掌聲中,他意氣風發地帶著古黛登上馬車向崔府馳去。

……

當天下午,京兆尹便向張煥緊急匯報了發生在東市中的殺人案,而且被殺的吐蕃人竟是吐蕃使團的副使巴特爾,他的隨從也受了重傷。

張煥立刻意識到了此事不妙,這康赤心擺明是不甘心回紇可汗立大唐公主為可敦,借機滋事來破壞大唐和兩國之間地關系,如果朝廷偏向吐蕃,回紇那邊的親大食派必然會找到借口阻撓回紇的中立立場,可如果放之不管,勢必又會給吐蕃出兵的談判蒙上一層陰影。

但張煥也並不著急處理此事,他在等,一直等到黃昏時分也不見吐蕃人來投訴,他便有些心知肚明了,立即寫了一封密令,命人給杜梅送去。

是夜,夜色晦暗,大片的陰雲遮住了星光和月色,皇城中十分寂靜,偶然有巡邏的士兵從大街上走過,鴻臚寺的館舍位於皇城的西南角,緊靠含光門,由數百座大大小小地院子組成,來長安朝覲的各個使團都進駐其中,就因為有他們的存在,含光門也由此徹夜不關,以方便他們的進出。

館舍中,一條筆直的大路貫穿其中,數百個院子就分布在大陸的兩旁,回紇人來得較早,他們又是大使團,因此占據了館舍邊上最大地三個院子,正使和副使各占一個,其餘粗使下人擠住一個,在他們周圍,大多是安西諸小國的駐地。

夜已經很深了,時間已經到了一更時分,所有的使臣們都已經入睡,整個館舍區靜悄悄的。路上看不見一個行人,忽然,回紇人地駐地外出現大群黑影,約一百多人,他們手執利刃,正沿著墻根悄悄疾行。

“紮布論,就是這座門。”一名黑影指了指最左邊的院門。隨即幾名身材高大的黑影象猿猴一樣翻進了院墻,片刻。院門‘吱嘎!’一聲開了,為首的黑影一揮手,一百多黑影象地鼠一般鉆進了大門內,可就在他們剛剛消失在回紇人的院子裏,身後十丈外的一座房脊上卻出現了另外三條黑影,他們皆蒙著面,穿著和吐蕃人一樣地服飾。目光犀利地盯著對面地院子。

一人擺了擺手,三人立刻仿佛幽靈一般從屋脊上消失了,卻忽然又出現在回紇人屋脊上,每個人的手中出現了一把明晃晃地吐蕃短刀。

就在這時,回紇人左面的院子裏忽然傳來了一聲撕心裂肺地慘叫,隨即喊殺聲大起,咆哮聲、哭聲、求饒聲、乒乒乓乓的兵器格鬥聲,響成一片、亂作一團。周圍的燈都亮了,開始有人跑去向唐軍求救,聲音忽然又安靜了,只聽一人大聲哭喊,“不好了!梅錄將軍被吐蕃人殺了。”

大隊唐軍騎兵隊的馬蹄聲開始在遠處轟然響起,而此時。屋脊上三人早已經無影無蹤。

……

正月初五的半夜,鴻臚寺館舍中突然發生了一件大事,近百名吐蕃人夜襲回紇人的駐地,在混戰中,回紇副使康赤心被吐蕃人殺死,當駐守皇城地唐軍趕來時,吐蕃人已經割掉了康赤心的人頭,回紇人群情激昂,紛紛拔刀要和吐蕃人拼命,唐軍立即把眼看要爆發更大規模沖突的兩國使團分開來。並繳了所有人的兵器。兩國使團一直鬧到天亮,才漸漸平息下來。

天剛亮。回紇正使藥羅葛靈便正式向大唐朝廷抗議吐蕃人的暴行,吐蕃人也同時向唐廷抗議回紇人殺其副使,大唐皇帝張煥分別派崔寓和裴佑分別安撫兩國的情緒,對昨晚發生之事表示了深切抱歉,並下旨免去了負責館舍的鴻臚寺少卿一職。

當天上午,吐蕃使團便結束了朝覲之行,正式返回吐蕃,大唐吐蕃使崔寓一同隨行,為了保證吐蕃使團的安全,張煥又命三千騎兵護送吐蕃使團一行,回紇正使藥羅葛靈無可奈何,遂連夜派人向可汗匯報此事。

隨著吐蕃使團地離去和大治五年科舉的開始,此事便逐漸平息了下來,到了正月初八,大唐朝廷舉行了大治五年的第一次新年大朝,在朝會上正式決定將安西、北庭兩大都護府合二為一,成立西域都護府,其下設龜茲、高昌、碎葉、疏勒、於闐、焉耆、輪臺七大都督府,第一任西域都護由原安西節度使王思雨擔任同時兼任碎葉都督;原北庭都護辛朗任副都護同時兼任輪臺都督,原碎葉都督曹漢臣調任疏勒都督。

在這次朝會上,同時還決定從隴右、關中、劍南三地調八萬漢軍增兵安西,並向疏勒陸續發送五百萬石糧食以及大量的軍需物資,大唐的戰爭輪子逐漸轉動起來,一批又一批的年輕官員被派往遙遠地西域赴任,他們將向那塊遙遠的土地灑下自己的青春和熱血。

……

這天下午,科舉考試終於結束了,崔曜興沖沖地趕回府中,他後天就要啟程去碎葉,便和古黛約好了今天考完試以後一起去曲江池游玩。

但他剛剛進府門,大管家卻攔住了他,“長公子,太老爺請你過去一趟。”

崔曜一怔,他隨即便明白過來,這是祖父要問自己科舉的情況呢!雖然古黛還在等著他,但祖父的吩咐他卻不敢不聽。

走到祖父的書房前,崔曜輕輕敲了敲門,“祖父,孫兒求見!”

“進來吧!”屋內傳來崔圓有些蒼老的聲音。

崔曜快步走進書房,只見祖父靠在軟墊上,身子已經十分虛弱了,崔曜心中一陣內疚,自己這些天幾乎都沒有好好陪一陪祖父,而後天就要……

崔曜鼻子一酸,慢慢地跪了下來,給祖父磕了個頭,“孫兒叩見祖父!”

“你這孩子。怎麽行起大禮來了!”崔圓擺了擺手笑道:“莫非是不滿祖父沒給你壓歲錢麽?”

“孫兒不敢,孫兒後天就要走了,不能再伺候祖父。”

崔圓看著自己從小帶大的長孫,心中湧起了一股舔犢之情,想著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他,崔圓地眼睛也微微有些濕潤了,他向崔曜招了招手。“孩子,你過來!”

崔曜連忙爬到祖父身邊。崔圓疼愛地撫摸的他地頭笑道:“癡兒,此去安西少說也要一兩年,也不知祖父還能不能再見到你,你可不要讓祖父失望啊!”

聽見祖父這句話崔曜竟失聲哭了起來,他伏在祖父腿上哀哀泣道:“孫兒不去安西了,孫兒要留下來伺候祖父。”

“渾蛋!”崔圓忽然怒了,他一把推開孫子嚴厲地斥道:“這是我孫子說地話嗎?象個女人一樣。你給我滾出去,我再也不要見到你了。”

崔曜連忙跪好,忍住心中的悲傷道:“孫兒知錯了,請祖父責罰。”

崔圓盯著半晌,心中地哀傷也才慢慢平靜下來,他輕輕嘆了一口氣道:“知道祖父為什麽一定要你去安西嗎?甚至不惜厚著老臉乞求皇上,因為祖父已經看出來,大唐與大食對西域的爭奪事關我大唐地戰略利益。將是大唐二十年內最重大的事件,將來大唐地相國恐怕都會出自西域,而你只有在這次波瀾壯闊的歷史大事中磨練,你才有機會在數十年後再次登上大唐相國之位,才能真正使我們的崔家不會走向敗落,你明白嗎?祖父已經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你的身上了。”

崔曜默默地點了點頭。“孫兒明白了。”

“不!恐怕你並不明白。”崔圓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慢慢從懷中摸出一枚美玉放在桌案上,“這是你的東西嗎?”

崔曜地心突然‘砰砰!’地劇跳起來,他這才想起,這是自己押在珠寶店裏的玉,這幾天忙於科舉竟將它忘了,怎麽會又到了祖父的手上?

“這塊玉上有我的名字,誰敢收它?”崔圓瞥了他一眼,見他面帶愧色,便淡淡道:“這是福寶記東主當天下午便親自送來。因為你要科舉。所以我也不提此事,我來問你。這塊玉為什麽會到了福寶記的店中?”

崔曜滿臉通紅,他見事情已經隱瞞不住了,便將自己給古黛買項鏈一事吱吱嗚嗚說了個大概,最後他一咬牙道:“孫兒和她兩情相悅,求祖父……”

他話沒有說完,崔圓便狠狠地在桌上一拍,一陣劇烈的咳嗽起來,咳得他腰都直不起來,崔曜慌了神,連忙上前給祖父捶背,崔圓卻一把將他掀開,厲聲喝道:“你給我跪下!”

崔曜心已經涼了,他慢慢地跪了下來,崔圓等嘶聲氣喘略略平息後,才顫抖手指著他道:“你糊塗啊!她是什麽人,是一個偏邦異族的女子,而你是什麽人,是我崔圓的嫡長孫,莫說是她,就是大唐地公主我也不會讓你娶,我崔家是大唐第一名門望族,豈能讓一個金發碧眼的番邦女子成為家族大婦,荒唐!你實在是荒唐之極。”

此時崔曜的心已經完全墜入了寒窟,他很了解祖父,他竟然說出了兩個荒唐,那自己和古黛之事他就絕不會同意了,崔曜的熱血忽然湧上了頭頂,他賭氣道:“孫兒功名未成之前誰也不會娶,這下祖父滿意了吧!”

“哼!”崔圓冷冷地哼了一聲,“你休想給我瞞天過海,我實話告訴你,你的終身大事不解決,我是絕不會閉目而去。”

他從桌案上取過一本紅色的紙貼,扔在他面前,用沒有半點商量餘地地口氣道:“我已經給你定下了婚姻,你的妻子將是戶部侍郎房宗偃的小女兒房敏,此女溫柔賢惠、又是房家嫡女,正是你的良配,她今年十三歲,我已經寫信給你父親,並和房侍郎也講定了,四年後你們將正式成婚。”

“什麽!”崔曜眼前一黑,一股刻骨銘心的痛幾乎使他痛死過去。

……

崔曜自己都不知道是怎麽走出祖父的書房,他茫然地向前走著,不知不覺竟來到了客房,崔曜站立住了,呆呆地望著古黛的房間,也不知道立了多久,他輕輕地嘆了口氣,轉身便向後面走去,可剛走沒兩步,身後卻傳來了極為熟悉的聲音,“崔公子!”

崔曜渾身一震,他慢慢轉過身,眼前出現了那張清麗絕倫的臉龐,“你這是……生病了嗎?”古黛被他慘白的臉色嚇了一大跳,“崔公子,出什麽事了?”

“沒什麽,只是身體有些疲憊。”崔曜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來告訴你一聲,曲江我可能不能陪你去了。”

“沒有關系,你快回去休息吧!”

為去曲江池,古黛已經換了一身艷麗地長裙,也精心地打扮了一番,她從早上就在盼望崔曜考完試帶她去曲江池了,曲江池優美地風景她聽兄長不止說過一次,早神往已久,不料最後還是去不成,她心中也微微有些遺憾。

“你快回去休息吧!後天一早便要出發了,你休息不好怎麽行。”她見崔曜仍傻呆呆地站在那裏不動,便催促他快走。

崔曜還是沒有動,他絕望地盯著古黛,他那柔和的臉龐上肌肉劇烈地抽搐著、扭曲著、發出了痛苦地哽咽聲。

“你究竟怎麽了?”古黛有些慌亂了,她冰雪一般的心中感受到了崔曜的極度痛苦,而且這種痛苦似乎和她有點關系,否則他怎麽會這樣看著自己。

崔曜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發狂似的一把將她摟進自己懷中,頭仰上天空無聲地吶喊,上天何以不公?祖父為什麽要讓他發那樣惡毒的誓言,為什麽一定要把他逼向絕路,他淚流滿面,痛苦將他徹底吞噬了。

這一刻,斯文儒雅的崔家長孫不見了,變成了一個為情所困、為伊發狂的少年郎,古黛沒有推開他,她感到到了他渾身的戰栗和絕望,她仿佛一只金絲小貓一般依偎在他懷中,希望能用她的溫情驅趕走他的驚懼。

‘咳!咳!’不遠處忽然傳來重重的咳嗽聲,頓時將小院裏的一對少年情侶給驚散了,兩人驚惶地分開,只見老管家正站在月門處,他面無表情地說道:“長公子,太老爺讓你回去收拾行裝,後天就要出發了。”

“我知道了!”崔曜一咬牙,頭也不回地向內院跑去。

老管家望著他的背影,憐憫地搖了搖頭,他又看了看古黛,似乎想對她說點什麽,可又有點不忍心,轉身地便緩緩地去了。

古黛呆呆地站在那裏,一陣風拂過,將她的金發和裙角吹起,一種從來沒有過的酸楚滋味慢慢湧入了她的心田。

卷一 葛邏祿人南遷引發的危機 第十三章 重返西域

三月的疏勒尚有一絲春寒料峭,空氣中淡淡地彌漫著樹脂的清香,那是春天的氣息,赤河的水已經開始漲了,豐沛的水源和溫暖的氣息使河兩岸變得生機勃勃,一片片的雛菊已經綻放了潔白的花朵,大草原上仿佛披上了一層淡淡的綠衣。

在伽師城東三十裏外的草原上,正緩緩行來一隊車馬,這是由近五千輛馬車組成的龐大運輸隊,車上裝滿了帳篷、盔甲、兵器、箭矢、攻城器等等軍用物資,另外還有幾百輛馬車裝載著這支運輸隊路上要消耗的糧食,隊伍浩浩蕩蕩,延綿足有十裏之長,三千騎兵在左右嚴密地護衛著,任何企圖靠近馬車的牧民都要被警告、驅逐。

這是大唐開始備戰西域戰役所運送的第一批軍用物資,從隴右而來,經過近兩個月的艱難跋涉,漫長的旅途漸漸要到了尾聲。

離疏勒還有三十餘裏,新任疏勒都督曹漢臣便已遠遠地趕來查看,大唐西域的戰略調整在一月中旬正式緩緩拉開了序幕,王思雨升任第一任西域大都護,從星星峽以西的廣大領土都由其節制,兵部侍郎李翰任西域都護府長史,全面負責西域政務諸事,二月初,西域各都督府之間的兵力和物資調動便開始了,五萬安西軍精銳被調駐碎葉,王思雨也遷去碎葉,和曹漢臣辦理交接手續後,彼此交換了防務。

此刻,疏勒和其他都督府一樣暫時只有一萬駐軍。但這裏卻新修了數百個巨大的倉庫,不久地將來,疏勒將成為碎葉的後勤基地,而且從內地調來的八萬府兵正源源不斷地奔赴疏勒。

黃昏時分,龐大的運輸隊到達了伽師城,將在這裏休息一夜,明天一早轉道向北。他們的目的地不是疏勒,而是通過金龍道運到碎葉。這些足可以武裝四五萬人的軍用物資最終將被分批轉運到更加遙遠地北方,夷播海以北的黠戛斯人領地,這是大唐扶持黠戛斯人所走出地實實在在的一步。

此刻黠戛斯年輕的兩名皇族石慕華和古黛就在隊伍之中,陪同他們一路行來的崔曜也在其中,萬裏之遙的路途,他大部分時間都保持著沈默,但一路的風沙和沈默並沒有把他的初戀沖淡。反而像酒一樣越來越濃,可越是這樣,他越不敢去看古黛、也不敢和她說話,心中地刻骨銘心自然也就更加痛徹,兩個月近在咫尺、卻又遠在天涯的生活將我們這位初嘗愛情滋味的少年郎竟折磨得憔悴不堪。

崔曜一路上的躲躲藏藏和冷淡的態度,古黛的心中漸漸明白了八九分,剛開始時古黛還鼓足勇氣找他說話,但過了肅州後。她的心也終於冷了,人家是名門望族的嫡孫,族中有相國、皇妃,而自己只是個偏邦異族地女子罷了,他怎麽會看得上眼,自己又何必去攀這個高枝。受人家白眼和歧視呢?她立刻便坐上了一輛馬車,離他遠遠的,實在遇到了也冷眉冷眼,不和他說一句話。

就這樣,本應使感情變得如膠如漆的萬裏情路,反倒成了萬裏發配之路一般。

浩浩蕩蕩的馬車隊在伽師城十裏外停了下來,車夫紛紛跳下馬車,聚在一起聊天喝水,算計著這一路的車錢,而士兵們則開始搭建帳篷。準備在此過夜。

崔曜則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一塊石頭上啃著幹餅。落日地餘暉照在他削瘦的身上,顯得十分落寞。這時,石慕華慢慢走上前來笑道:“崔公子怎麽一個人坐在這裏?”

石慕華對這兩個人的感情變化看在眼裏,他心中也十分清楚,雖然黠戛斯人對青年男女的愛戀十分寬容,但崔曜是漢人而且身份特殊,在沒有弄清崔曜對妹妹是真心喜歡、還是萍水相逢之前,他不會過問他們之間的事。

崔曜凝望著夕陽徐徐說道:“我在看落日,不知道當年的班超是否也和我一樣感覺到了一種難以言述的孤獨。”

“不要再自我傷神了。”石慕華笑著把他拉了起來,“有人找你呢?”

“誰?”崔曜的心忽然‘砰砰!’地跳了起來,他不由自主地向古黛的馬車望去,石慕華好笑地搖搖頭道:“不是我妹妹,是曹都督找你。”

崔曜仿佛一腳踩空,跌入失望的深谷,這時,遠方已經有人哈哈大笑走來,“崔公子,別來無恙否?”

只見曹漢臣大步走上前來,他重重地拍了拍崔曜地肩頭,點頭讚道:“不錯,變瘦了,但也結實了。”

“晚輩參見曹都督。”崔曜連忙後退一步,向曹漢臣深施一禮。

“崔公子不愧是讀書人,知禮啊!不像施洋那小子見到我居然敢拍我地肩膀。”曹漢臣咧開嘴大笑道:“不過我也喜歡。”

崔曜心中一跳,他連忙問道:“施洋現在怎麽樣了?他人在哪裏?”

“他現在還在碎葉,非常不錯!”曹漢臣一豎大拇指讚道:“這小子箭法超群,葛邏祿大酋長就是被他一箭射死,他現在已經升為校尉。”

崔曜默而無語,他既替好友感到高興,心中又隱隱有一絲嫉妒,他也是來西域發展,可是已經遠遠落在了施洋的後面。

曹漢臣看了看他,微微一笑道:“其實你也很不錯,你知道我為什麽來找你嗎?”

“晚輩不知。”

“你已經考中了進士,第八名,禮部將你地中榜消息用飛鴿傳到了疏勒。”

“啊!”崔曜呆住了,他仿佛在夢中一般,自己居然考中進士了。他簡直有點不相信這是真的,曹漢臣大笑,他重重拍了拍崔曜地肩膀感慨道:“人才啊!人才都到我們西域來了。”

旁邊的石慕華也笑道:“恭喜了,崔公子竟考中第八名,真是不簡單。”

崔曜慢慢回過神來,他忽然急切地向古黛的馬車望去,想要把這個喜訊也告訴她。可是她的車簾依然嚴嚴實實地拉著,崔曜一顆急切的心又慢慢冷了下來。‘她還關心自己嗎?’

這時,曹漢臣的笑容收斂,他忽然肅然道:“有皇上手諭,崔曜接旨。”

崔曜一驚,他連忙跪下,“臣崔曜接皇上手諭。”

曹漢臣瞥了石慕華一眼,從懷中取出一卷鴿信遞給崔曜。“你自己看吧!”

崔曜展開鴿信,他身子忽然僵住了,皇上竟取消了他陪同石慕華兄妹去黠戛斯的任務,又命他為從使,就在疏勒等待大唐正使一行,將秘密出使拔汗那,崔曜忽然明白過來,這一定是他祖父地意思。不準他和古黛一起回國,崔曜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他此時竟對祖父生出了一股恨意,他為什麽一定要強迫自己走他所安排好地道路。

“崔公子,出什麽事了?”石慕華看出了崔曜的激動。

崔曜長嘆一聲,“石兄。我不能陪你們去黠戛斯,皇上交給了我新的任務。”

“好了,我要去看望護送的軍隊了,就不陪你了。”曹漢臣轉身便走,走了幾步他又回頭問道:“我晚上要回疏勒,你可要跟我一起回去?”

崔曜搖了搖頭,“我明天一早自己過去,多謝曹都督關懷。”

曹漢臣也不多勸,徑直去了,崔曜負手凝視著西方的最後一絲晚霞。他的初戀難道就和這晚霞一樣。即將被黑暗吞沒了嗎?

……

雖然是春天,疏勒的夜裏卻依然寒氣襲人。草地上結了薄薄一層白霜,雛菊也悄悄蜷起了身子,苦苦地抵禦著寒氣地侵襲。

崔曜正坐在自己的小帳中寫著今天的日記,這是他從六歲起便養成的習慣,每天都要寫一點東西,或千字、或三五百字不等,一天都不能納下。

帳子裏十分寒冷,他不停地將筆放下,向手中呵著熱氣,忽然,帳簾挑了一下,一股寒風吹進,“是我,你出來一下。”

是古黛的聲音,崔曜‘騰’地站了起來,他大步向帳外走去,只見清冷的月光下,古黛牽著一匹馬,臉似寒冰一樣冷冷地看著他。

“你跟我來!”她翻身上馬,又回頭掃了他一眼道:“你上我的馬來。”

雖然覺得有些不妥,但崔曜還是翻身上了她的馬,“你抓緊我了!”

古黛忽然放開韁繩,馬如離弦地箭一般射出,向營帳外疾駛而去,幾名士兵認識他們,也沒有過問,戰馬馳出營盤,在茫茫的草原上飛速疾行,黠戛斯自小就在馬背上長大,古黛雖貴為公主,但她的騎術也極為精湛,再加上大唐皇帝所賜的神駿戰馬,竟如騰雲駕霧一般,片刻功夫,戰馬便奔出了十幾裏路。

崔曜只覺耳畔的風呼呼作響,黑咕隆咚的世界從眼前一閃而過,他緊緊地摟住古黛柔軟而苗條地腰肢,戰馬沖上一座草丘,慢慢地放緩了速度。

“下去!”古黛依舊口氣冷淡。

崔曜從馬上跳下,卻險些摔了一跤,古黛一驚,伸手要扶他,忽然又將手收了回來,她也翻身下馬,將馬韁繩一甩,任戰馬在草地上吃草。

“我來問你,你明天就要走了嗎?”古黛極力克制,但她的聲音已經有一點發抖了。

崔曜默默地點了點頭,“是,皇帝陛下命我去疏勒,接受新的使命。”

“你這個騙子!”古黛忽然狠狠地扇了他一個耳光,將崔曜打翻在地,她的眼睛忽然紅了,抽出劍抵住了他的脖子,她咬著牙道:“你知道我們黠戛斯女人是怎樣對付負心漢嗎?我告訴你,就是一劍殺了他。”

崔曜呆呆地看著她,他淒涼地一笑。慢慢閉上了眼睛,兩行淚水從他的臉龐滑落,“你殺了我吧!失去了你,我生不如死。”

‘當啷!’古黛地劍掉落在地上,她跪了下來,忽然抱著他大哭起來,“崔郎。我知道你是喜歡我的,你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麽事?你不要憋在心裏,看你一天天消瘦,我心象刀割一樣啊!”

崔曜心中痛苦之極,他一字一句道:“是我祖父,他堅決不準我喜歡你,並逼我發下重誓。”

古黛的哭聲漸漸停止了,她拭去眼淚。凝視著他道:“我不管你祖父怎麽反對,我只問你一句,你究竟喜不喜歡我?”

崔曜忽然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自己身下,猛地吻住了她的紅唇,古黛一下子神思迷失了,她地身子漸漸軟了下來,摟著崔曜地脖子婉轉相迎。

在茫茫的大草原上。他們倆緊緊地摟在一起,忘情地深吻著對方……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唇慢慢分開了,古黛愛戀之極地樓住他脖子,舍不得將他放開,“崔郎。我終於知道你喜歡我了,你知道我有多開心嗎?”

崔曜把她抱了起來,這一刻,一種從來沒有過地勇氣充滿了他的內心,他不!他絕不會放棄自己深愛地佳人,他會努力拼搏,實在祖父的夙願,但在婚姻大事上,他絕不會聽祖父的安排。

“古黛,我一定要娶你為妻。”

古黛幸福地趴在他的肩頭。嚶嚶對他耳畔道:“你知道嗎?不是真心發的誓言是不用作數的。”

崔曜一怔。他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激地再次吻了吻她地唇。喃喃低語道:“你肯等我嗎?等我事業略有所成,我就一定來娶你。”

古黛忽然拉著他跪了下來,她一手放在胸前,對蒼天大聲道:“我,古黛.努爾曼向蒼天發誓,我雖為番邦女子,但我一定為崔郎恪守貞潔,我此生非崔郎不嫁。”

崔曜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崔曜也向蒼天發誓,無論歲月蹉跎,我對古黛的愛永遠不變,我發誓將娶她為妻。”

兩人對望一眼,忽然喜極而泣,緊緊擁抱在一起。

……

次日一早,大隊馬車調頭北上,遠處草原上的雲層呈現出粉紅色光輝,朝陽女神已經拉開了大門,展示著孔雀開屏般的美麗,崔曜和古黛依依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最後崔曜駐馬在一座山丘之上,目送佳人遠去,遠方的天際翻騰著紫色的朝霞,萬紫千紅的光芒照耀在崔曜的臉上。

他胸中燃燒起了無窮地鬥志,他驀然調轉馬頭,向遙遠的西方蒼穹一聲長嘯,“我來了!”

他放開馬韁,戰馬如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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