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9章 千裏江山圖

關燈
寶璐只來過一次,憑著記憶摸到了謝嶠所居正屋。她剛從後側走上回廊,便見染碧端著木盤從屋裏出來,想必是往她那邊去。

正在寶璐猶豫要不要叫染碧的時候,染碧倒先看見回廊轉角處的寶璐了,驚奇道:“姑娘怎來此?”

“呃...我來感謝大人,用了一天的藥,傷口便好了七七八八了。”寶璐隨口亂扯道。

染碧滿面笑意道:“爺見了你肯定十分開心。”說著便掀開簾子候著寶璐進去。

寶璐咽了下口水,既來之則安之,熬熬就過去了。

“爺,沈姑娘來了。”

謝嶠剛從老太太處回來,此刻正站在花梨木大書案前,對著一副攤開的絹紙抱手支頷思索些什麽,聽到染碧傳話,他俊眉微挑,沒來由的有股愉悅之感。

下一刻,寶璐便隨著染碧進來了,因受傷之故,她素發簡衣,因五官柔媚愈發生出一種我見猶憐的美來。

謝嶠不管寶璐是何心思是何目的,她來找他了,對他來說便是一種示好。謝嶠被取悅了,心情大好,吩咐染碧給她換藥。

寶璐因著染碧在也不好多說什麽,只好乖乖往一旁雲紋扶椅上坐了讓她先換了藥。

染碧換完藥,十分知趣的退了出去,並合上了門。

“過來幫我磨墨。”

寶璐正欲再跟謝嶠說明心意,不想謝嶠倒先支使起她了,也罷,她的話不甚好聽,一大早的也不好惹他不悅,她須得委婉著些來,待會慢慢再引入正題。寶璐吞下要說的話,起身到書案前,左手斂住右手寬大的衣袖,拿起墨盒邊的墨條開始慢慢的磨。

寶璐昨晚思想了一晚上不知道謝嶠那句話到底是何意,她且權當他是有意於她,可有意無意須得兩情相悅不是,她幸運能跳出謝府,又費盡心思掙了一分家產,實在不想再卷入這漩渦之中。當然所有這些只是她的猜測,若是她猜錯了更好,左右不過被他笑話一場,反正她在他面前又不是沒出過醜。

謝嶠因紅袖添香,豪興大發,執了一只狼毫點上墨汁開始在絹紙上繪山繪水。不一會只見山峰疊巒,長河蜿蜒九彎,秋日山河景觀躍然紙上。寶璐若非此刻心懷他意真想拍手道一聲“真妙”,傳聞謝嶠以書畫猶為見長,果然名不虛傳。但饒是克制,她仍是忍不住嘆了一句:“大人這畫果真是氣勢萬千。”

謝嶠聞言擡眼,微微一笑道:“你道我這‘千裏江山圖’如何?”

寶璐道:“我不懂畫,不過是些粗淺見識,但饒是如此亦能感受畫上恢弘的氣勢,只覺得山川雄俊,長河奔騰,陡然生出一種豁達之感來。”

謝嶠頷首讚許:“寶璐也是識畫之人。”

寶璐怔了怔,方才謝嶠叫她什麽?她沒有聽錯吧!

寶璐還來不及細想,謝嶠已然俯身繼續作畫,她細細看去,發現謝嶠此畫的主題應是長河奔騰,上面雖有山川卻是輔助,山川疊巒俱是以河流的走勢為合,粗見只覺江河萬馬奔騰山峰點綴在兩側,而這長河的的走勢,她越看越像是地理課本上的長江圖。若是別的江河她也未敢這般篤定,只是這圖起勢便是一座高城,往下一段後便是一個湖,水勢就此往上蜿蜒向下後又是一個湖。

寶璐幾乎能背出來,若是長江,這起點的城結合他們現在所在應是白帝城,那一座山峰的位置像是荊州,往下便是洞庭湖,往上蜿蜒所經山峰應是武昌的位置,再往下便是九江、潘陽湖,而後一路蜿蜒往應天府就是南京出海去。

寶璐心道,謝嶠如此作畫便能繪出長江的流向氣勢,真稱得上是成竹在胸,果真是一等一的天之驕子。

謝嶠見她看得認真,笑問道:“可有新的體會?”

寶璐搖搖頭,她這些認識在他面前不過是班門弄斧就不說出來見笑與人了,便道:“覺得大人畫的好,未免看得入神些。”

謝嶠聽了微微一笑算是受下她的稱讚,幾筆收尾後,換了一只細筆在留白處題詩。

寶璐看了也喜歡,原沈老太爺日日讓她們練謝體,如今親眼所見竟生出幾分親切來,心中感慨,謝嶠此人當真是天之驕子,長得好,學問好,書畫俱佳,怪不得在京中之時,縱使惡評連連,依然擋不住春閨少女的仰慕。

寶璐看的出神,最後竟不禁微微嘆了一息。

“寶璐為何嘆息?”謝嶠竟也能察覺道,擡眼問她。

寶璐薄紅上臉,不好將這般八卦之事說與他聽,見手下磨著墨,忙道:“都道寶劍配英雄,我雖見識粗淺卻也識得這是子石硯,才嘆如此稀世珍硯方能與大人相配。”

謝嶠見她說的十分好聽,不禁奇怪多看了她兩眼,道:“難得你今天能說出這般好聽的話。”

“我又不是不通事理之人,如何會破壞了大人今日雅興,破壞了這一副好山水。”

謝嶠明顯被取悅了,眼角眉梢都帶上了幾分歡喜與明亮。

寶璐繼續磨墨,方才沒註意,現在說到這硯臺卻發現這硯臺上還有兩句題詩“最是詩人安穩處,一編文字一爐香”。她不免想到謝嶠在京中的府邸內各院各樓的起名暗合梅蘭竹菊與桃花源,原她以為他是假清高做樣子,後來聽了老太太的話未免改了想法,謝家世代俱是隱居世外的,謝嶠自小長在江陰,受教於謝氏家學,這種隱居不仕的觀念縱使他後來百般與之對著幹,實則早已深入骨髓。他天生自帶一種超然物外的氣質,後雖為官多年養出了一種倨傲之勢,但這種超塵的氣質卻不曾被掩蓋。

寶璐心道,若非當初落難,謝嶠也不會無奈入官場吧!寶璐微不可聞的嘆息了聲,到底是謝氏子孫!兼而又有些惋惜,若非造化弄人何至於這般,說來也都是身不由己。不經意的一瞥,他這間梢間隔成的書室,掛了一匾“覓得花千樹”,她知是出自白居易的《宿杜曲花下》頭四句是:覓得花千樹,攜來酒一壺。懶歸兼擬宿,未醉豈勞扶。這匾原不曾見過,況那時出京怕行李累贅,笨重行李一概未帶,如今一桌一椅皆是來夔州新買,更不消說如此一匾,想來是來夔州後新掛的。

寶璐想,如今他是將夔州當成醉宿好眠的世外桃源了?怪道那日出京半絲留戀也無。如此想來,她原先不明內書房為何會失守,謝嶠令它失守的原因何在,再看這裏莫不是就是為了外放?謝嶠縱橫官場多年,到底性格偏灑脫,正如老太太所說,離了京城也未必是禍,況且老太太也放心些。

謝嶠見她瞧得出神,笑問道:“你對我這兒這般好奇,不若天天過來讓你瞧個夠。”

寶璐臉頰飛紅,收回眼神道:“寶璐少見識,稍微見了新奇的物件便看的入神了。”

謝嶠收了筆扔在案上,讓畫作攤著幹墨,道:“你看了什麽得了新的體會,不若說來聽聽,也不必拘謹一如清談般。”

寶璐笑道:“大人擡舉了,往日與大人來往的都是鴻儒大家,寶璐的一點小想法說出來也不過見笑於大人罷了。”

謝嶠道:“學問如菜肴既有山珍海味亦有清新小菜並無高低之分,傾談交流是為開拓學識以免故步自封。”

寶璐心道奇怪,謝嶠這樣的人,原先吳瑛姐姐應是與他很有話題才是,可為何吳瑛姐姐會說他並不喜歡她這樣的呢!

寶璐忙搖搖頭道:“我的這些清新小菜都算不上不現醜了罷。”

謝嶠見她這般自謙亦不勉強,他換了一支筆在畫上落了款,道:“賴你相幫,這副《千裏江山圖》才能這麽快完成。”

寶璐自嘲道:“大人謬讚了,我不過是磨了個墨實在算不上出力。”又見他落款祝新皇生辰之詞,心中奇怪,這謝嶠果真是對高官厚祿一點眷戀都沒了嗎?新皇生辰,即便他的字畫再好,此般賀禮也未免敷衍了些。

謝嶠見她神色古怪,便道:“有話便說,我面前你無需拘謹。”

寶璐咽了下口水,大著膽子道:“我並非有意探看,剛才一瞥眼才知原來大人這幅畫是給聖上祝壽用的,大人...是單單備了這麽一副畫,還是...還有別的...”說實話寶璐心中確實擔心,新皇大壽誰人不挖空心思討他喜歡,她也不是讓謝嶠多費心思,但中規中矩總要過得去,就這麽一紙絹畫,她實在怕新皇降罪,最後害老太太吃苦。

“只這一幅畫。”謝嶠十分淡定道,見她臉色變了變,噙笑道:“你覺得太寒酸了。”

寶璐不敢點頭,只得含蓄道:“大人的字畫是頂好的,但高山流水知音難尋,不知聖上有無這份雅興,不若再添些珍寶以示重視。”

謝嶠失笑,知寶璐的心思,“他會喜歡的。”他說的篤定也無欲過多解釋,隨即喚人進來,吩咐幹了便好生包裝起來讓專人送進京。

寶璐想再攔一下也沒機會,眼睜睜看著卷簾、晴照二人將畫拿下去。

謝嶠見她憂心忡忡,心中大悅,直言:“你且安下心,他定會喜歡的。”

寶璐又眼巴巴瞅了會,見謝嶠篤定也不知該不該信他,心中也有些心煩意亂,原就因不得新皇的心被貶,如今何苦再惹他冷眼。

寶璐擡頭瞧了眼那匾“覓得花千樹”,難道已將此地當做好眠之地才這般不經心?她仔細想想,若能一直在外也未必是壞事,老太太亦是心寬,總比在京城那方天地鬥得慘烈來的好。

寶璐又想起前日的刺客,想想謝嶠此番行為定有他的思量,他既有心在外少不得惹些新皇冷眼,也好讓朝中那些對他欲除之而後快的政敵瞧瞧,他確實無心再回去,長此以往,那些人才會慢慢淡了防範他的心,他亦不用飛劍時時在身邊。

寶璐這麽想著又放下心來,道:“大人自然是考慮周全的。”說罷,她又開始思索昨日他所說的“不懷好意”之事。原過來之時她已想的很明白,若猜中了便好生的同他說明白,若猜不中大不了被笑一場。但此刻...寶璐到底臉皮薄,話都到嘴邊了,一時卻不知怎麽說出來。

謝嶠見她神色古怪,一雙眼瞟來瞟去就是不敢看他,心裏早已明白,心中隱隱期待著她會如何反應。

“心裏有話?”

“嗯?”謝嶠循循善誘,雙手支案,眼眸晶亮:“我說過與我一起無需顧慮許多。”

“那個...”寶璐口舌發幹,她咽了咽口水,見謝嶠一臉鼓勵的神色,心一橫伸頭一刀縮頭一刀不若幹脆些,咬牙道:“大人...”

“爺,汪大人求見。”染碧在門外回話。

“請汪大人稍等。”謝嶠仍是看著寶璐,“你方才說什麽?”

寶璐抿了抿嘴,此事三言兩語說不清,倉促更恐徒添誤會,不若另尋機會,便道:“沒什麽,汪大人求見定是有要事,大人正事要緊。”

謝嶠知此刻是難如願了,不過他並不著急,“汪大人定是來商議送賀禮之事,他為人膽小,沒有半日必不肯離去,你自己回去好生歇著,若遲了我便不來看你了。”

寶璐點頭如搗蒜,巴不得他不來,忙道:“大人忙公事要緊,忙公事要緊。”說罷,便做了個禮出去了。

寶璐依舊從後院角門出來,一路做賊般奔回自己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