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氏一走王大家的便進來了。

鄭氏倚在小幾上，讓如秋端了盞茶給她。

如秋應聲出去端茶，王大家站在一邊小聲問：“大奶奶今日怎麽得空過來。”

鄭氏微微擡起下巴朝著胭脂紅的窗紗睨了一眼道：“還不是因為寶琪那丫頭鬧得。”

王大家的立刻便反應過來，這兩天她也聽到了一些話，本想跟鄭氏說又不知如何開口，便道：“六姑娘怎麽了？”

如秋掀簾進來，端著小木盤上置著一盞茶，王大家的忙上前端過來遞給鄭氏。

鄭氏接過茶，撥了撥茶葉吹了口才喝下，想起寶琪這段時日攀高枝的諂媚樣，冷聲道：“還不是想跟人家三品官府家的公子湊近乎，人家瞧不上唄，這不親姐姐都找上門來了。”

王大家的唬了一跳，這兩日隱隱約約聽了些閑話，本想尋個機會說給鄭氏聽，誰知大奶奶動作這般快就殺過來了，她也不敢亂說只小心問：“大奶奶是如此說的？”

“那倒沒有，大奶奶端的是大家閨秀的範，哪會將這些事說出來令大家難堪，稍稍提點了幾句不痛不癢的，咱們自個就該明白了。”

王大家的笑道：“院裏有太太坐鎮，出不了什麽亂子，提醒著點，六姑娘她也定然知道了。”

鄭氏微不可聞的哼了一聲，啜了一口茶道：“她是個聰明的，慣來愛攀高枝，此時若讓她收心定是不甘願的，但背地裏若惹出什麽來更叫人笑話。”

王大家的不解，問：“那太太說該如何是好？”

“我能如何是好，她慣是個有主意的。但如今京城不比宿遷，老太爺最是講規矩的，咱們竟什麽也不必做隨她去，也讓她嘗嘗攀的高摔得痛的滋味，那比天高的心才收的回來。”冰冷的話語從鄭氏口中淡淡吐出，微瞇的眼眸也帶上幾分冷意，聽得王大家的一陣冷顫。

隨後一段時日，程氏再也沒請寶璐做過甜湯，寶琪自那日翩翩若仙的打扮過一回後，也再沒找她打聽。據翠蕓回報，大奶奶拘了那小少爺不讓他再來，所以才這般清凈，寶璐也樂得自在，每天的日子“手倦拋書午夢長”愜意又自在。

只寶琪怏怏不樂了幾日，看誰都不爽，卻也無法。她一個閨中女子又飛不出去，大奶奶院裏使嚴媽媽過來指導了幾次規矩，寶琪漸漸也品出味來，方明白人家這是瞧不上她才一再的要嚴媽媽過來教規矩，慢慢也灰了心。

王大家的瞧後頭抱廈不再有動靜，又閑話了一會，“大奶奶是個周全的，嚴媽媽這般三番五次的來，任誰都知道這個中意味了，這六姑娘也是個要臉的，這不基本在抱廈不出了。”

鄭氏老神在在的喝茶，“哼”了一聲：“她那般心性豈能是真安分的。”

王大家的陪著笑不再言語。

轉眼便是夏末，暑氣大消，這日是平陽侯爺大壽，家中幾房老爺自然要去拜壽的，老太爺、老太太年老不願走動便讓子女輩的捎了份禮代為問候，寶玟亦是邀了幾個妹妹同去熱鬧熱鬧。

這幾房人裏，頭一個積極的便是葛氏，葛氏素日裏一心向佛萬事不理，這次卻是異常的積極，外人想也知道，寶瑩已及笄拖著未許人，便是想來京中好好物色個乘龍快婿，這種賀壽時候正是張家夫人、李家太太聚在一起閑嗑瓜子話人長短的時候。長房人心中若有人選便可打聽打聽，若無人選盡可趁此推銷推銷，平日裏不得機會，有此佳機葛氏怎不用心。

寶璐想著寶玟此次來邀怕也是此番意思，為妹妹制造機會。

第二個積極的便是寶琪，她自打得了消息幾日裏盡是在正屋院、大房院間轉悠，引得趙姨娘又是過來對寶璐一陣提耳，叫她眼睛放亮點，表現好點，爭取在各家夫人、太太心中留下一個好印象。

二房因著寶玨比寶璐還小，因此不十分上心，但道去看看無妨。

到了壽辰這日，寶璐迷糊間被悉悉索索聲吵醒，她揉揉惺忪的眼睛，只見頂上微微有的紅光，不時有黑影來回動，是屏風那邊透過來的，間或有一兩聲細微的聲音傳過來。

寶璐瞧了眼窗外，天是蒙蒙的灰青色，大概還要半個時辰才會天亮，房間裏微光照不到的地方盡還是黑布隆冬的，她翻了個身闔下沈沈的眼抓緊再睡一會。

及到天亮起床，翠蕓從衣櫥裏拿出一條淡粉的領袖纏枝花紋的長衫，一條白羅繡花裙，妝臺上，齊齊整整擺著累絲牡丹花型簪子，翠鳥花紋步搖，如意金質長簪，花型鑲寶石小簪數個及金鑲玉耳墜，另有一些手飾。

寶璐笑問：“我總共這麽些東西，今日竟都齊齊的擺出來了？”

翠蕓給她換著衣，瞧了一眼道：“姑娘今日出門可不得穿著體面些。”

寶璐指指狀臺上十多樣金飾，瞠著眼問：“這麽多可不得累死我。”

綠蘿上來給寶璐梳頭，拿著一把梳篦將一頭青絲梳順道：“今日給姑娘梳個流蘇髻吧，嬌俏又溫婉，正好用這只累絲的簪子壓在上頭，旁邊綴以花型小簪。”

翠蕓接著道：“旁邊還可以簪只金步搖，更顯嬌柔。”

寶璐睨了她二人一眼道：“我這是去閑玩，又不是去選妃，這般齊齊壓上頭想累死我。”

翠蕓理著寶璐身上的衣裙，“姨娘昨交代了一晚上，今日裏務必要十分用心的打扮，爭取驚艷全場，給眾人心中留下完美的印象。”瞧了一眼屏風那邊低聲道：“我方才去打水經過隔壁，六姑娘那才叫一個金光閃閃的，咱可不能輸給了她。”

寶璐好笑道：“沒得跟別人攀比得把你家姑娘給累死，再說了你不怕你們家姑娘招來的是登徒浪子嗎？”

這話說的綠蘿兩個臉上皆一斂，寶璐趁機將梳妝臺的大紅的胭脂水粉換成了素粉的，又撿了妝臺上幾樣精致小花簪，道：“就這幾樣罷，其他收著。”

翠蕓不情願的嘀咕道：“翠蕓是小地方來的不識體統的，不能為姑娘分憂解難，事事也不能給姑娘出個主意，只知道隔壁最是個凡事不吃虧的，我瞧著她今日這通打扮，想著又是去侯府定也不能太簡素才是。姑娘若不喜歡這胭脂的顏色換個素點的也無妨，這些卻是不能再簡了。”

正說著，寶玨踏進門來，今日她上邊是水綠的纏枝牡丹紋短襖，下邊是一條馬面裙，頭上梳著雙丫髻亦是一圈的金簪，瞧著也比平日裏講究不少。

寶璐笑道：“八妹妹往日裝束向來簡單，今日精心妝置了番真是個嬌俏的佳人。”

寶玨臉一紅，抿著笑道：“我原不要這般累贅，但我娘說到底是去侯府不可太失禮，所以被她們拉著打扮了一番。”

寶璐想想這倒是個禮數，自己也不好顯得太特殊，便道：“那只金步搖便不要了吧。”

二人一聽立馬裝扮起來。

寶玨笑瞇瞇的看著綠蘿給寶璐梳頭，在一旁瞧了一會道：“怪道大嫂嫂要給七姐姐另撥兩個丫環七姐姐還不要，今日一瞧這她們二人，原知手這般巧，別的姑娘七姐姐都是看不上眼的。”

寶璐僵著頭讓她們插簪子，笑道：“這倒也不是只是想著不必麻煩而已。”又笑：“改日讓你房裏的鄧兒過來向綠蘿討教討教，綠蘿手中可是有八百個發髻的樣式。”

一番話說的幾人吃吃的笑。

寶玨笑道：“算了吧，我平日裏舞刀弄劍的，好生梳個頭還得顧忌著這頭，想累死我呀。”

寶璐笑道：“你今日這麽早，難道一早就起來舞劍了。”

寶玨拉過一張圓墩坐了下來，道：“我雖舞兩下倒也不至於這般早，是四哥一早就起來練功，我被吵醒了便也起來了。還未到給老太爺、老太太請安的時辰便先過來尋你，方才路上碰到六姐姐了，她倒早早已梳洗妥當，今日可真是鮮亮。我還奇怪她這般早去哪裏，她道今日出去一天不得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盡孝，竟早些過去伺候老太太，我聽了真是心中有愧。”

寶璐也是自嘆弗如，先不說她的居心，起碼這份用心在老太太看來確實比她們兩個孝敬些，老太太平日裏對她多有喜愛也是她該得的。

寶璐也道：“六姐姐雖只長我們一歲，卻比我們懂事孝敬許多，這般孝心我們確實相差甚遠。”也忙整理了下便起身道：“我們也去老太太身邊盡盡孝，莫叫她老人家傷心了。”

寶玨道也是，兩人一同起身往正屋去。

到了正屋，沈老太爺、沈老太太正吃飯，一張小小的方桌擺在炕前，上頭擺著一碟肉松、一碟醬菜、一碟棗泥糕、一碟醬筍幹、一碟鹹鴨蛋、一碟豆腐幹，沈老太爺、沈老太太各人喝著一碗煮的爛爛的八寶粥，寶琪與雲露、紫煙三人在旁伺候。

沈老太太看到她們兩個進來笑了：“今日你們三個倒是說好了般，這麽早便過來了。”

寶璐忙道：“是孫女睡遲了，今日出去賀壽怕是及晚才歸，不得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盡孝，本該早些過來伺候老太太梳洗才是。”

沈老太太道：“你們有這份心便罷。”又問她們三個吃了沒，竟一塊用些。

寶琪替老太太添著菜道：“院裏都是有的。”又道：“也是孫女備懶，這些時日大奶奶的身子愈發沈起來，老太太心疼她，一切立規矩的事宜都免了，雖說操持家務的事孫女幫不了大奶奶，但在在老太太跟前盡盡孝孫女卻是巴不得。但孫女長久不在老太太跟前聽訓竟愈發遲鈍起來，今日過來瞧見大奶奶不在，方才後知後覺明了這件事，心中實在自責，想著日後定要時時在老太太、老太爺跟前伺候方是。”

沈老太太舀了一勺粥對著沈老太爺道：“到底是跟你上過幾天學的，比以前體統多了。”對著寶琪她們道：“你們這份孝心我都知道，若我們兩個老人都要輪到你們幾個姑娘來服侍，雲露她們真該打了。”

雲露忙道：“姑娘們快心疼著些我們罷，到時莫說我們該打，竟連幾位太太們也不心安。”

寶琪微微的一怔楞，隨即會過意來忙道：“這麽多年不曾在老太爺、老太太跟前盡孝，寶琪整日在心中想著如何孝敬老太爺、老太太，一時心急倒不曾想到各位太太，倒是我的不是了。”

沈老太太微微低頭吃了一口粥，淡淡道：“你們都是孝敬的孩子，我都是知道的。”

寶琪臉上強撐著一份笑意，卻有些尷尬。

寶璐明了，寶琪想趁著程氏懷孕在老太太跟前伺候著，慢慢往老太太正屋裏去，其目的怕與寶玲那日說的是一樣的。只是這沈老太太心裏跟明鏡似的，往日裏雖是喜愛寶琪的，但也無意在孫兒輩中搞什麽特別待遇。

寶琪也是個聰明的，一頓飯下來再也不提這事，只管伺候著老太爺、老太太吃飯。

飯畢，各房早已等在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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