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過年氛圍也分外熱鬧些，人雖不多菜照舊燒了一大桌的菜，沈宗榮一高興還吟了幾首詩，各院當然分到了許多東西，上上下下頗有些其樂融融的意思。

這日趙姨娘穿著妃色刺花寬袖褙子，帶著金步搖，一步三顫的進來，看見寶璐坐在塌上看書，微蹙了眉道：“正月裏的看什麽，還不到太太跟前熱鬧熱鬧。”

寶璐擡頭瞧她滿面春風，定是得了什麽好才來說叨她，微笑道：“早上已問過安了，太太從年前忙到年後想必也累了，正月裏也該讓她清凈清凈吧。”

趙姨娘睨了她一眼，在她身側坐下恨鐵不成鋼道：“你就是個沒嘴的葫蘆，怪道除夕夜寶琪的壓歲錢都比你多。”

寶璐笑道：“她那份是三姐姐特地交代給她的，五姐姐不也單給了我一份，太太和父親那一份卻是三個都一樣的，若這般說起來，豈不是五哥哥、六弟弟最虧。”

“你就知道狡辯。”趙姨娘“哼”了一聲，“就屬你最老實沒福享，你只知道你五姐姐單又多給了你一份，怎不知你大姐姐二姐姐沒多給五少爺、六少爺呢。”

寶璐依然不為所動：“大姐姐們照顧五哥、六弟也是應該的，況我得了這麽多也無甚用處，再說若事事這麽計較豈不心累。我想我們自個夠吃夠用便罷，沒得要去想這般歪七繞八的，心累不說還傷和氣。”

趙姨娘氣悶正欲發作，腦袋一轉，正月裏吵吵鬧鬧的傳到前頭去也不好聽，不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趙姨娘遂覆而往寶璐處貼了貼，側著半臉朝寶璐炫耀道：“你看我耳朵上的金環好看嗎？”

寶璐擡頭看了眼，趙姨娘白皙的耳垂上是一副金鑲玉的耳環，小巧別致，她十分捧場道：“配著姨娘甚是好看，不僅配你膚色，與你今日這妃色的衣裙亦相搭，方才是沒細瞧，今日姨娘這一身真是恍然若仙子那！”

趙姨娘聽了如此悅耳之話怎不高興，捂著錦帕止不住笑意：“我都半老了，哪有你說的這麽誇張。”

“喏！我告訴你這副耳環就是方才在正房太太剛給的，寶琪也在那，奉承的話說的我都起雞皮疙瘩，但是太太喜歡呀，當場便說你們鄭氏小姨捎了些東西來，在場的我跟寶琪都有，連如秋、趣兒都得了個銀簪，你這會子趕緊過去奉承幾句，少不了你的好處。”

寶璐見趙姨娘繞來繞去又繞到了這裏，少不得耐心道：“這樣巴巴的去奉承之事我可做不來，姨娘日後也莫指望我會如此行事，還是盡早死了這心罷。”

趙姨娘聽不得這刺耳之話，當即立了起來，恨恨道：“許姨娘那般愚笨之人倒生了個伶牙利嘴的丫頭，我這般利索之人怎生了你這麽個死板的女兒。”

“真是氣煞我也。”趙姨娘越想越心煩，一跺腳幹脆轉出去眼不見為凈。

趙姨娘甩簾子出去，正巧碰見綠蘿捂著一個手爐進來，也沒瞧見人，冷不丁將綠蘿唬了一跳，趙姨娘眼都未瞥一下徑直回了房間。

綠蘿掀簾進來，將銅手爐送到寶璐手中，滿臉疑惑道：“姑娘，姨娘這是怎麽了？”

“沒事，過會她就好了。”寶璐放下了書捂著手爐暖了會手，心中無奈，趙姨娘這脾性愈發見長，原剛來宿遷之時，三房家底已被掏的一幹二凈，她尚能高風亮節一番，如今家境轉好，她見了太太房中的好東西愈發的無法忍受被他人所得，每每此定要來她面前發一通牢騷，她若能靈巧些，那些東西今日都是香藕園的，哪輪得到別個。

寶璐規勸過多次，她不但不聽反怪道寶璐愚笨，每每此時寶璐也只得任由她說去。

綠蘿是寶璐房裏的，往常是見慣的約摸著又是那些事，道：“姑娘也不必心煩，姨娘有口無心，想必過兩天又親熱起來了。”

寶璐嘆了一口氣，“她的性子我怎不知，只盼她自己能想開些罷了。”

沒兩日，趙姨娘果又過來，對著寶璐一邊歡歡喜喜一邊欲言又止，甚是神秘。

寶璐笑道：“姨娘有話便說，無妨。”

趙姨娘左右看了下，綠蘿跟翠蕓兩個在外頭太陽底下打絡子，房中一時無人這才神神秘秘道：“昨兒個，我與你父親閑話，你猜我得了個什麽消息？”

寶璐見她眉眼都開了，笑道：“姨娘這般高興必是好消息了。”

趙姨娘笑瞇了眼：“你這點倒機靈。”又左右一看，無人走動方才低聲道：“你父親說疏通了關系，這次考績若能得優，許能回京。”

“真的？”寶璐也歡喜，“那麽說五姐姐竟不必回來了，等著我們回去便罷。”

“誰說不是呢！”趙姨娘如釋重負，“想著你一年年大了，後年便要及笄，本來還心憂若你父親回不了京該如何是好，這下竟是白白擔心了。真道是，那山什麽重的。”

寶璐笑道：“是山重水覆無疑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趙姨娘歡喜的拍著手，“還是我丫頭學問好。”說罷便要歡喜出去，似又想起來似的，回身告誡道：“可還不能亂說，還沒個準信。”

寶璐連連應著，讓趙姨娘放心。

這日之後，仿佛大家都得了這好消息，寶璐見誰都是喜氣洋洋的，連寶琪都和善起來，常來找她玩又邀她到院裏坐坐，寶璐挪不過只得準備去一趟。

翠蕓仿佛如臨大敵硬要跟著去，說是天寒地凍的，小心路上滑，少不得要扶著姑娘。

寶璐系著鬥篷的帶子，道：“你這般架勢少不得要給六姐姐說，我左右坐兩刻鐘便回來，你便不用跟了。”

翠蕓不答應：“誰知道六姑娘哪兒，有什麽等著姑娘呢，有我在好歹能擋一擋。”

寶璐啞笑，戳了她一指頭：“你把六姐姐當什麽了，她何曾做過這等壞事。”

翠蕓捂著額頭，嗚咽道：“人家也是擔心姑娘嘛！那六姑娘一看就不是什麽善茬，平日裏最是霸道，姑娘心善不與她計較，可我們都是瞧在眼裏的，況三姑娘出閣之後，她便沒來邀過姑娘，今日太陽怎從西邊出來了！”

寶璐不禁忍俊，笑了一句：“瞧不出咱們翠蕓妹妹還是個心細如發的。”

翠蕓兩頰發燙，嗔了一句：“姑娘...”

寶璐理了理鬥篷，綠蘿又將她帽子帶好，寶璐道：“又不是龍潭虎穴有甚擔心，你便待著，我去去就回。”

翠蕓見寶璐不答應幾欲跺腳，暗暗的朝綠蘿使眼色。

綠蘿白了她一眼，這才笑道：“外頭結了霜了，確實地滑，姑娘就讓翠蕓跟著罷，再說這鬥篷、手爐也要有個人收著。”

“真的嗎？”寶璐側臉往窗外張望了眼，見外頭確是霜色一片，遂道：“也罷。”便讓翠蕓跟著同去綠蕪院。

二人須臾便到綠蕪院，翠香打著簾迎她們進來。

自寶珍嫁出後，寶琪便將明間改成了待客室，她與許姨娘睡次間。明間內炭盆燒的通紅，整個房間暖意融融，此時卻無人，寶璐疑惑的站著任由翠蕓替她卸鬥篷。

翠香笑著道：“姑娘請七姑娘往裏間坐呢。”

寶璐暗笑，這倒稀奇了，寶琪向不喜歡她們到她的房間的，原先寶珍、寶玲還在之時，她們過來也就在寶珍房間玩而已。

思想間，翠香已打起了簾，寶璐低頭進去，翠蕓抱著鬥篷手爐隨後跟進來。

寶琪穿著大紅的百蝶穿花的長襖，下著一條繡花裙坐在梳妝臺前，頭上挽著油亮的發未裝一簪，梳妝臺上倒是滿滿擺了一臺的珠釵簪子。

聽著聲響寶琪擡頭，滿面笑容道：“七妹妹來啦。”忙讓她往塌上坐，又讓翠香去奉茶。

翠蕓將手爐送到寶璐手中，又收拾好鬥篷，這才站在一邊。

寶琪讓翠香拿了些果脯過來，又塞了些給翠蕓讓她們倆出去頑著。

翠香嘴饞的歡喜便要拉了翠蕓出去玩，翠蕓猶猶豫豫的被拉了出去，到了明間就不肯再出去了，借口外頭冷。

翠香讓翠蕓吃果脯，翠蕓猶猶豫豫拿了一小塊放入口中，心裏奇怪，往常她們這些丫環也會跟著姑娘們玩，這六姑娘向來不喜翠香在跟前的，今日倒和氣的緊。

翠蕓道：“咱們就在這待著吧，裏頭姑娘要茶送水的也聽得到。”

翠香睨了她一眼，低聲道了句：“勞碌命的。”見她死板只好就在外間待著。

裏頭寶琪讓寶璐又是吃茶又是吃果子，寶璐一概吃了，笑道：“前兩天跟著太太去萬福寺替五哥哥祈學倒沒見到許姨娘。”

“她慣不愛走動的，哪次不是這樣，大夥都知道也都不大叫她。”寶琪輕描淡寫道。

“沒事該陪著許姨娘多說說話給她解個悶，老一個人待著怪無趣的。”寶璐忍不住勸了一句。

“左右還有妙兒、翠青兩個，再說她自己也不愛說話，我多說了只怕她還嫌煩哩。”說罷，寶琪無意繼續在這話題上打轉表情一換又講起前兩日太太心情好拿了許多好東西出來，連如秋她們都得了東西，又念叨著都是小鄭姨媽從京裏帶來的，接著又狠狠感慨了番京中的東西到底好些，最後還可惜了下寶璐沒在。

寶璐道：“我倒是聽說了，太太發了個吉夢才這般高興。”

“可不是嘛！若春闈五哥哥中了舉，還不知怎麽高興呢。”說罷又道：“我見你那日沒來，又見你平日裏裝飾甚是素凈，少不得多疼你一些。”說著向妝臺上的珠釵努努嘴，“平日裏我倒多的帶不過來，我尋思著我這般多你又沒的叫怎麽回事，自家姐妹我又是姐姐，怎不疼惜妹妹，臺子上的那些你竟都拿去吧。”

寶璐低頭微微的啜了口茶，淺淺笑道：“我平日裏都是不怎麽愛這些的，拿回去也是浪費了。”

寶琪嗔了一眼道：“哪有女孩子不愛這些的。”眼中帶了幾分埋怨，“我瞧著都是趙姨娘之故，原先我們在太太前頭的時候什麽東西都一樣，這回了姨娘院裏，太太那邊不曾少疼我們，你倒是愈發的素凈起來，瞧著趙姨娘倒是愈發的嬌艷起來，這叫什麽事？”

寶璐忙道：“姨娘因著太太的疼愛，平日裏也是極愛給我打扮，只是我嫌煩不願意帶。”

寶琪也懶得理這話是真是假，笑了一聲道：“咱們是姐妹，姨娘不疼，我做姐姐的怎看得下去，照我說你將那些竟都先拿去，平日裏見著別府的太太、小姐也不叫人看輕了咱們沈家。”

寶璐見她極力要將東西推給她，低頭一想轉而微微笑道：“六姐姐厚愛了。”

寶琪一喜，情不自禁拍著手道：“這倒好，我立刻叫翠香替你裝起來。”說罷又連連叫翠香進來，外間翠香聽到聲音忙起身奔進去，翠蕓也忙跟著進去。

寶琪好不歡喜，指揮著翠香拿金釵拿銀簪的包在帕子裏，搞得翠蕓一頭霧水，寶璐倒是淡定，管她包了什麽一概受著，只低頭喝茶。

寶琪歡天喜地的包了一包東西，又妹妹長妹妹短的將二人送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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