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八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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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毯消融了腳步聲,易昀站在2018A的門前,手擡起放下,放下又擡起。屋裏隱約有說話的聲音,細細軟軟的,非常溫柔。易昀靜靜地立在門口,想著這一墻之隔後的人,整顆心被思念塞得滿滿當當,快要窒息。

顏文清,顏文清,顏文清……

默念著她的名字,易昀好想再見見她,抱抱她,聽她在耳邊淺言細語。

只是,她們還剩什麽可說的呢?任何的言語,此時都變得那麽蒼白無力。任何的表達,此刻都已變得那麽沒有意義。有多期望見到她,易昀就有多害怕見到她。

可是腳下卻像生出了根,紮在原地,不能移動。易昀將臉輕輕貼在門上,心裏喚著顏文清三個字,淚水潤濕了眼眶。她強忍住,不讓自己哭出來。一個弱小無能的人,是不會被顏文清放在眼裏。

在門口靜靜地呆到房間裏沒有了任何動靜,易昀猜想姐妹兩應該是睡下了。擡手,愛戀地撫摸著門把手,那上面有顏文清留下的痕跡。

易昀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的行為就像個變態的跟蹤狂,可她著魔似的不願離開。這道毫無溫度的木門擋在面前,像是一道深淵,無法跨越。

“你在幹嘛!”

一道義正嚴辭的呵斥突然在身後響起,易昀嚇了一跳,轉身看到一對夫婦站在電梯口,眼裏的危險信號表達出對易昀的不信任以及警覺。

易昀心裏大叫“不妙”,被人誤會了!想要解釋,又感覺說出任何話來都多餘,低下頭想要趕緊離開這尷尬的處境,卻被那男人一聲歷吼驚得止了腳步。

“你三更半夜地趴在別人姑娘家門口做什麽?你不說清楚,我就把你交到這裏的警衛隊去!”

心裏一邊叫苦不疊,易昀趕緊擺擺手,急忙解釋:

“我和這屋裏的兩位認識,本來是想來找姐姐說話,發覺她們好像已經睡下了,就打算走的……”

“既然認識,你鬼鬼祟祟地趴在人門口是什麽意思?我看你手上的動作也不幹凈,是不是想要趁人入睡後,好入室行竊!”

眼看著男人咄咄逼人的氣勢,懟得易昀止不住往後退,後背抵上墻面,忽然才想起自己就住在隔壁。她清清白白,坦坦蕩蕩的一個人,哪容輕易被人汙蔑?正要開口反駁,身旁的房門“啪嗒”聲響,打開了,一個溫和的聲音不疾不徐地說道:

“謝謝李叔關心,她確實是我朋友,您誤會了。”

中年男人皺著眉,視線來回掃過易昀和顏文清的臉。易昀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麽表情,著迷癡呆的,亦或是震驚不安的,她只知道自己全身的註意瞬間都被這個朝思暮想又突然出現的人奪去,一秒也轉不開眼睛。

哪怕顏文淵也出現在門後,看著易昀和她姐姐,疑惑地問:

“姐姐,這是……”

“淵兒乖,明天一早的飛機,快去睡了。我和這位姐姐有話要說,”握住易昀的手,顏文清轉頭對男人道,“謝謝李叔,我們真的認識。李姐晚安。”向一旁的女人點了點頭,顏文清拉起易昀的手要走。

“文清……”

“跟我來。”

酒店大樓外有一片空曠的花園,雨季的非洲大地是生機勃勃的青綠,草木的芬芳飄散在空氣裏,夜風裏月明星稀,本該讓人心曠神怡的情景。

意外生起的風波平靜之後,會有一時的恍然。易昀看著顏文清的背影立在星空下,拖拽出搖曳的影子。

向前邁了兩步,易昀擡起的手抓著空氣,又垂了下去。顏文清走開的身影很決絕,沒有一點猶疑,仿佛剛才牽手的十指相連,只是易昀幻想出來的親密。

“文清……”啞著嗓子,易昀用盡力氣說出她反覆練習的問題,“你還好嗎?”

顏文清的嘴角勾起一點笑意,只是那笑並沒有浸染進淡然的眸子裏:

“好,不好,已經是這個樣子。盡我所能罷了。”

顏氏的家業和潘氏裴家一樣,同樣沒能逃過收歸國有的命運。只是因為沒有任何表面的問題,外界並不知曉顏氏的控股已在悄然間大部分轉為公家資金。顏文清從部級卸任,接手了企業的工作,雖然還掛著顏家的名頭,顏氏實則已變為為國家管錢的代理。

文柏需要治病,文淵需要讀書,而方聞松的身份是無法昭雪的秘密,能保住顏文清全身而退,已是留有餘地。現在顏家面臨的情形,只能有顏文清一個人面對。易昀心痛,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

幾次張口,話到嘴邊都被咽回肚子裏去。易昀好想抱住顏文清大哭一場,卻沒有任何權利。讓顏家墮入這深淵的,正是她引發的契機。顏文清能平靜地面對她,已是易昀不可奢望的恩賜。再進一步,便是強人所難,為人不齒。

“你呢?身體恢覆了嗎?”

“我……”

顏文清轉過身子,正視了易昀。易昀看著比她高出半頭的女人,比一年前更加清瘦的輪廓。縱是出於慣性習以為常的挺拔身型,也掩飾不了投足間的落寞和疲憊。

淚水再一次蓄積在眼眶裏打轉,易昀閉眼,深吸一口氣,緩緩道:

“身體已經全養好了。”

點了點頭,顏文清隨即背過身,不再看易昀。

已沒有話的二人,一前一後,擡首看著夜空。易昀想起在西北那次,兩人也是這樣在星空下,慢慢說著話,相望著夜,相守著心,隔著空間的距離,緊緊貼在一起。

如今,物是人非,時間並沒走出太遠的路程,卻給近在咫尺的二人之間,生生劃出一道天涯的距離。

風起,空氣微寒,顏文清打了一個冷顫。易昀立馬脫下外衣蓋到她的肩頭,沒有躲閃,也沒有拒絕。易昀的手在那細小的削肩後頭遲遲地停留,終究還是收回到自己身旁。

“文清,我,一開始……”

“易昀!”

顏文清打斷了易昀的話,聲音很穩,卻有很深的倦意,

“你做的一切,我都不怪你,你心裏不要對我有虧欠。”

“可是……”

“沒有可是。走到這一步是註定的事,能讓爸爸的仇人倒下,已經完成了他的心願。至於我們家,現在已是最好的結局。人生在世,哪能處處左右逢源。”

“一切交給你一個人承受,我……”

“這是我的事,你不必擔心,或覺得不公平。而且我還有一個弟弟,他雖然不便有所作為,卻還能幫到我許多。說起他,我還要謝謝你,沒有將我們家最深的秘密交出去,若不然,我們哪還有安然於世的可能。”

聽到謝謝二字,易昀的心猶如被千斤碾壓。顏文清怎能做到如此客觀清醒?易昀寧願她打她罵她,把一切罪過都推到她的身上,起碼能讓她幫她分擔。可是顏文清卻淡定得讓易昀害怕,冷酷的氣息,沒有絲毫情緒。她立在她面前,像是比這寒夜還要更冷更嚴峻的存在。

把心愛之人逼迫到如此境地,易昀的愧疚和痛苦,折磨著她如墜深淵。她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眼淚肆無忌憚。

顏文清仍然背對著易昀,不去看她是否難受得已蹲在地上,不去管她是否已難過得喘不過氣來。繼續往前走了兩步,再一次拉開了兩人的距離,顏文清平靜的聲音從易昀頭頂飄進她的意識:

“你忘了我吧。忘記這一切,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被於逍遙用作砍向你的刀,將你割得血肉模糊。原諒我自己,我如何辦得到?餘生,回想起這段經歷,要叫我如何自處?顏文清,我愛你呀!”

顏文清的手緊緊抓住易昀蓋在她身上的外套,指甲嵌進手心裏,再痛卻也比不上此刻心臟所受之苦的毫厘。她不敢回頭,強迫著自己保持住身形。深呼吸後,用盡氣力,穩住氣息: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若不忘了我,帶著這樣的回憶,你再面對我或是顏家的任何人、事時,你該如何自處?”

我毫不懷疑你對我的愛,也從來沒有後悔我也愛過你。可是,未來的日子,你我二人要以何種心境去面對彼此加諸於對方的傷害,以及來自身邊之人必有的迫害?我知道你痛,因為你若是刮骨剜心,我便是在煉獄裏煎熬。我對你造成的種種傷害,是這輩子我都無法寬恕我自己的過錯。謝謝你為我付出的一切,以及哪怕短暫卻純粹的快樂,在我此生的記憶裏留下美麗的過往。我已無更多奢求,但願你餘生安康。若有來生,我們再一起彌補這一世的遺憾。

這些話,顏文清壓在心裏,她沒有勇氣在易昀面前開口。她不忍看到她再為她痛苦,她怕易昀的淚會讓自己心軟,那只會生出更多磨難。她想要易昀接下來安好,那麽首要的便是要強迫易昀放下她。哪怕易昀恨她怨她,帶著怒氣離開,顏文清也能接受。這樣,來生,顏文清更能尋著這標識,找到她,哄好她,好好愛她一次。

易昀被顏文清拋回的問題問住,心裏只顧懷念,她從沒思考過將來。此刻,想起過去一年發生的一切,想起高盛熙,想到生不如死的高媽媽,和行屍走肉一樣的張聞之。還有無辜的文淵,瘋癲的文柏,以及這輩子都不敢做回顏家人的聞松。易昀的腦子像被抽走了空氣一般,整個人像是被重重摔進地裏,破碎不堪。

這段感情,回頭是時不對期的遺憾,往後是找不到出路的困境。

“文清。”

易昀站起身,輕輕喚道。顏文清終是轉過身來,走近一點,伸出手放到易昀胸口,指尖不出所料地觸碰到那溫潤質地的玉石。

帶好它,來生我就憑著它來尋你。

顏文清看進易昀眼裏,那目光極深極深,直直落進易昀心窩裏。

“再見,小昀。”

這就是最後的道別了吧。易昀再看了一眼顏文清的背影,不再留戀,轉身離去。

大概這就是生活吧。總有那麽多不期而至的收獲,和萬般不舍的別離。

愛上你是我意外的幸福,離開你是我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總算,

不負好時光。

作者有話要說:

故事到這裏,我想可以告一個段落了。

在最初的設想裏,她倆就是這樣的結局,總算按照預計講完了。

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所有留言砸雷灌營養液的小可愛們,以及默默陪伴的各位。

本想寫滿三十萬,有點遺憾。說來矯情,作者君最近被甩,處理感情的問題,心力不足,實在有些寫不動的感覺。

如果大家有什麽想和我交流的,來weibo找我吧,雖然話不多,但經常在。就這名字,頭像是我家狗子。

我還會講故事的,等我。

謝謝!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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