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七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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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一墨失蹤了具體幾天,陳虹並不確定。葬禮前兩天他就以出差為由,出了門。與此同時,他在單位的同事反饋的情況是,他向領導打了孕假報告,申請回家照顧孩子,已經有半個月沒去單位報道了。兩頭撒謊,兩邊都好多天沒見到這個人。彼此都以為對方在忙,沒敢輕易打擾。一個活生生的大男人就這樣憑空蒸發掉。

哄好了兩個孩子入睡後,陳虹坐在客廳沙發裏,壓低了聲音,抽泣著訴說自己丈夫失蹤的經過。坐在一旁,低著眼,滿面愁容,輕輕拍著她的背的老太太,是陳虹的媽媽。老太太前幾個月前專程從西江趕來,照顧生產後坐月子的女兒和兩個孫兒。秦一墨的爸媽接到消息,也從西江連夜趕了過來。老兩口紅著眼,坐在不遠處的餐桌旁,呆呆地盯著媳婦兒嘆氣。

易昀有很多年沒見過她這兩高中同學的爸媽了。看到老人臉上布滿高峻的紋理,和黑發裏夾雜的縷縷銀絲,暗示著不被生活善待的遭遇。典型的中年危機式家庭,是千萬普羅大眾的縮影。

陳虹說完了,還在哭,老太太一邊給她擦淚,一邊道:

“女兒吶,別哭了。月子裏落下的病根兒要帶一輩子!”

“秦一墨要是出了事,我這輩子也就完了,在意這些還有什麽意義?”

“啪”的一聲脆響,震驚了在座的所有人。

“親家母……”

秦一墨的媽媽站起身,話沒說完,便被陳虹的媽媽揮手阻止。

“我管教女兒,秦太太不要管!”

老太太轉頭看向自己的女兒,陳虹捂著臉,眼裏盛滿委屈的淚水。

“陳虹,我現在對你說的話,你給我仔細聽好了。”老太太居高臨下的姿勢,帶著威嚴的氣勢,“你現在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你肩上扛著比一般人更重的責任!母親的角色意味著榜樣,支持,還有面對困難的勇氣。你要是想你兩個兒子和你現在一樣,依仗著別人沒有出息。那我建議你,像你那失蹤的丈夫一樣,立刻從他們身邊消失!”

眼淚從老太太的眼眶裏洶湧而出,但她的語氣依舊嚴厲,

“如果你想教育他們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有責任有擔當,而不是像你那丈夫一樣,丟下妻兒不管不顧。那你從現在開始,最好收起眼淚和小家子脾氣,因為從今往後他們能依靠的只有你!”

一席話閉,老太太由於激動身形不穩,易昀趕緊站起來,伸手扶住她。

“未來的路會非常艱難,如果你累了,走不動了。媽媽永遠在這裏。”

沙發裏的人由於生產,身體嚴重走形。因為悲傷而扭曲的表情,此刻增添了更覆雜的情緒。媽媽和女兒緊緊抱在一起,痛哭流涕。

易昀不太適應感情過分濃烈的場景,起身悄悄退出了門去。

秦一墨的事情,她已經聽得差不多了。警察接了陳虹的報警,已按失蹤人口立了案。只是易昀心裏有預感,十有八九會成為懸案。即使不是懸案,等待著這家人的也不會是樂觀的消息。

秦一墨?易昀萬不會想到是他在背後捅的刀子。雖然只是推測,不過結合昨天收到的照片裏有顏文清在的那幾張,以此推算鏡頭安裝的時間,是五月一號放假當晚的事,正是易昀最後一次見秦一墨的時間。秦一墨就是那個背後插刀的奸細,結論大概沒有出錯的可能。現在等的,不過是一個讓陳虹死心,也讓易昀確定的答案而已。

陳虹拜托易昀幫她出力查找丈夫的下落,易昀自然不會拒絕。不過,易昀要做的不過是想一個把傷害降到最低的說辭。

“小昀!”

“阿姨?”

易昀躲到樓梯間裏透氣,想著心事,沒註意到陳虹的媽媽何時也出來了。

易昀小時候就很喜歡這位阿姨,重點中學的特級教師,做事幹練利落,卻又不失溫婉的氣質。早年離異,作為單親媽媽,獨自撫養大了女兒,還支持女兒和女媳在帝都成家立業買了房子。她一定更願意女兒回到身邊,讓她可以承歡膝下吧?可是女婿是不甘平凡的性子,一定要在最繁華的地方掙得一片天地。年輕時的拼搏讓老太太懂得這樣的骨氣,心裏再有不舍,也甘願為了女兒的幸福犧牲自己。

“她好些了嗎?”

老太太點了點頭,看向易昀的眼裏有無言的辛酸。易昀明白她有話要說,等著她組織好語言,自己的腦子裏也飛速思考著怎樣讓自己說出來的話,顯得不那麽刺激。

“小昀,你和他們夫妻是從小的朋友。他們是怎樣的人,你和我一樣清楚。他們的感情一向很好,這你也知道。”

易昀沒有出聲,靜靜地聽對方繼續,

“可是陳虹懷二寶以後,秦一墨就像換了個人一樣,性情大變。那個時候,陳虹以為他在外有了外遇。但是我相信一墨的品行,他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陳虹跟我說起了幾次,我不放心,才向學校請了長假,過來陪她。在這裏住的這小半年裏,我仍然相信一墨的變化不是在外有了別人造成的,而是……”

老太太停頓了一下,易昀看得出她在措辭。不愧是幾十年的教師,洞察人心已經是職業習慣培養出的能力。

“我猜想他是不是在外受制,被人抓住了某樣把柄,然後出了意外,才導致了現在這個局面。剛剛聽完陳虹的描述後,你沒有表現出一點驚訝,仿佛印證了我的這種預感。小昀,你告訴我實話。你們是好朋友,一墨有沒有跟你說起過他的事情。如果真如我所想,我不想虹兒受更多的傷害。”

老太太直視著易昀的眼睛,易昀知道只要她的視線有分毫躲閃,就是給了對方明確的回答。

“阿姨……”

易昀最終選擇坦白,把消息先透露給這個已經堅強了大半輩子的女人應該是明智的決定。從今往後,能保護陳虹的也只有這個即使上了年紀,腰板也仍然挺直的老太太了。

“您在這裏住的時候,有沒有見過這個人來找秦一墨?”

易昀把手機舉到老太太眼前,屏幕上是一個長相不算驚艷,卻也魅力十足的女人。

“柯小姐?”

秦一墨,你踏馬是個傻逼嗎?易昀不知道這個看上去一向沈著冷靜的男人是被裴貝兒戳住了哪根軟肋,能叫他去送死。這還不夠,秦家六口老小的下半輩子都連帶著被他害苦了!

將車停在了離那紅墻黃瓦的琉璃宮不遠的廣場旁,易昀看了窗外還在拍照留念的游客。夜深了,他們還逗留在這個唯一離國家最高權力中心最近並且還對外開放的場地。未知的好奇,讓他們向往並激動,久久不願離去。而易昀回想起前兩次停留在這個位置的情景,意識到心裏裝的東西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質。多呆一秒,都是對她的煎熬。

民用車不能在這裏停太久,好在易昀也沒有為這次會面規劃太長時間。她也並未預期能獲得最佳的結果,但起碼有一些態度和立場,她希望能為自己辯護。因為她付出的並不是“假惺惺”的感情,她仍然對她的想法十分在意。

“什麽事,說吧!我時間不多。”

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座,顏文清沒有絲毫猶豫。只是在上車前,她看了一眼車牌,確定她沒走錯位置。易昀換了車,威風的越野換成了小巧的代步工具。顏文清坐得不適應,懷疑這個人突然轉了性。

易昀跟關陶說的是高盛熙留有東西要交給顏文清,只需要幾分鐘的時間就可以搞定。麻煩她一定為部長挪一點點時間,完成已逝之人的心願。

顏文清聽後自然明白這是借口,拒絕的話卻無論如何說不出口。既然借了高盛熙的名要見她,一定是有重要的事。而對易昀來說,重要的事無外乎是上一次沒有回答的問題。顏文清心裏明鏡似的清楚,卻忍不住還是想要去赴這一場不會有結果的約定。

答應了對方的請求後,雖然在心裏罵了自己無數次,可是在踏出紅墻的瞬間,不由得加快了車速。顏文清不習慣自己如此貪念感情,可是心底裏的聲音卻清晰無誤地表達著,她渴望自己有普通人的情緒。

為了掩飾內心的緊張,上車後,她立馬板起臉,拿出公事公辦的表情。顏文清知道,她不能給易昀先發制人的機會。主動權必須掌握在自己手裏,她才能做到既滿足了私心,又能夠全身而退。

易昀料到了顏文清會是這樣的態度,既然如此,她也不打算賣關子,開口直奔主題。

從邵婕和基地的合作開始,易昀用最簡要的語言解釋了高盛熙的意外,柯薇寄的信,和秦一墨的失蹤。

“我不知道這些手段在部長聽來是否驚心。外界都說顏亞齊為人陰險,手段毒辣。可是從你和文柏的身上,我看不到一點歹毒的樣子。當然,也有可能是你們隱藏得太好的緣故,如果是這樣,那我今天的行為實在是過分幼稚。”

易昀神經質地笑了一下,坐在她旁邊的這個人總有讓她分神的能力。她盡力地控制著自己的思路,集中註意。視線透過擋風玻璃,落到窗外。這是一塊做了特殊處理的玻璃,車輛熄火的狀態下,從外面看不到裏面的情形。所以,她和顏文清可以說是處在一個密室裏。顏文清敢只身前來,是不是意味著她對自己還留有可能性。

“那你覺得我對你有沒有惡意?”

“……沒有吧。”

易昀不敢轉頭看顏文清的眼睛,這個問題讓她覺得自己才是陰險狡詐的那個人。

“我爸一直以來想爭取的不過是你們家的錢,和背後科技力量的支持。以及在最後關頭,你會選擇我,對顏氏堅定不移的支持。因為顏氏會爭取的人,潘家也一定不會放過。所以裴貝兒才會出現在你身邊,也才有了後面的事。”

顏文清不著痕跡地嘆了氣,想說“抱歉”,卻又認為這是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願打願挨,輪不到她來扛這個道義。

“可是,無論如何,我都會支持你!”

“你讓我現在怎麽相信你?”顏文清平穩了氣息,重新開口,“和潘家反目的原因是我爸一輩子想要埋葬的秘密,你對我的企圖,抹光了我們原本可能有過的信任。”

“你這麽說,難道不覺得對我不公平?”

震驚,不甘,混合著憤怒,易昀惱火地盯著這個讓她執著了太久的女人。

“當然不公平,所以我沒打算怪你。”

異常平靜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易昀突然自嘲地抽了抽嘴角,看來一直以來都是她在演獨角戲。對方即使不愛潘家少爺,對她頂多也只是逢場作戲。

“裴家害死了我最重要的人,難道還不能讓你相信我的決心?”

“當然能!可是,易董事,”顏文清雙手抱臂,勾起嘴角看著易昀,“你不覺得,就憑你那腦子,並不具備足夠的實力?”

易昀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被顏文清戳中了要害,咽得易昀說不出話來。

“你回去轉告你家的智多星:我們家和潘氏的恩怨,是我爸一輩子不願重提的傷疤。你們就不要再浪費時間,從我這兒打探消息。

還有,裴家就是潘氏的一條狗,你們真想向他們尋仇,和顏氏聯手搞垮潘氏,自然就能達到目的。

至於你,易董事,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不過,我還是奉勸你,像你爸媽那樣出門散心去吧。政治鬥爭,實在不適合你。”

想要說的話已經表達清楚了,顏文清不想繼續呆下去。拉門,中控還落著鎖,

“給我開門。”

易昀開了中控。

“顏文清,你愛過我嗎?真心的,哪怕只在很短的時間裏。”

下車的身形聽到問題後略微一滯,那卑微得略帶乞求的語氣,讓她心痛,身體卻沒有停留,也沒有回話,顏文清迅速回到停在不遠處自己的車裏。

坐定之後,顏文清松了一口氣。下車前特意取下的玉石,端正地放在副駕的位置裏。顏文清小心翼翼地將它拿起,重新戴回自己脖子上,藏進了夏日單薄的衣服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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