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頭痛伴隨著呼吸不暢，讓易昀的睡眠流連於一場接一場的噩夢之間。

一夜難眠的人還有顏文清，她在床邊守了易昀一整夜。

看到顏文清自己開了門，進到屋裏的時候，高盛熙幾乎是帶著哭腔喊出了她的名字。忙著照顧易昀，高盛熙沒有心思去聯系顏文清。正當高盛熙一籌莫展的時候，她自己來了，高盛熙懸了幾天的一顆心終於可以放下了。顏部長還掛念著易昀，忙真的不是她的借口。

像是被人暴打一頓後又扔進了烤箱，灼熱的烘烤，高燒讓易昀全身難受到神智模糊。整個人蜷在被子裏，像一只被燙熟的蝦子。顏文清接過高盛熙手裏的毛巾，蘸了涼水，一點一點為易昀擦身子。高盛熙在她一旁，絮絮叨叨地說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顏文清一個字都聽不進去。她的整顆心全都被床上這個人牢牢抓緊，再分不出更多的註意力。分別太久的思念，卻以昏臥病榻的形式相見。顏文清難過得心碎。強忍著眼眶裏打轉的淚水，顏文清不喜歡在人前展現自己的脆弱，即使這個人是她可以信賴的對象。

轉頭看向高盛熙，在暖黃的燈光裏，她的臉色一片蒼白。顏文清這才將她看得仔細，驚訝於這孩子短短的時間不見，竟消瘦得如此憔悴。

“熙熙，我在這兒看著她，你去休息。”

高盛熙的視線徘徊在顏文清和易昀之間，顏文清的眼底有很深的疲憊，顯示出她的狀態也沒有太好。

“你是她最信任的人，她現在需要你。乖，去睡會兒吧。別讓她擔心。”

伸手揉了揉高盛熙的頭發，顏文清需要和易昀獨處的空間，她希望對方能理解。察言觀色是高盛熙出色的本領，她當即明白了顏文清的意思。點點頭，起身出了臥室。

顏文清滯留了兩秒，跟著出去，遞給高盛熙一張寫了密碼的紙條。

“熙熙，你去我那邊睡。二樓有客房，洗漱的東西俱全，更方便。”顏文清握住了高盛熙的手，“離得太遠，想必你也不會放心。好好休息，明早我走了，你再過來幫我照顧她。好嗎？”

高盛熙低頭看著手裏的紙條，上面寫的門牌號碼顯示顏文清說的“她那邊”就在這座小區。她這才知道原來顏文清也住在這裏，不過這些細節此刻都不重要了。不再猶豫，高盛熙轉身出門。

身體的疼痛在提醒高盛熙，她自己也確實需要休息了。走出電梯，感覺到鼻子底下有一股暖流，擡手抹了抹。指尖上淡淡的血跡被夜燈微弱的光線，映得有些深沈。高盛熙做了一個深呼吸，強撐了太久，終究還是賽不過身體潰敗的節奏，留給她的時間不多了呀……

顏文清坐回易昀身邊，為她換了冰袋，摸了摸她的額頭，溫度還有一點高。繼續用涼水為她物理降溫，顏文清見她在夢裏蹙緊了眉頭，伸出指腹想要撫平那褶皺。易昀的眸子很亮，襯托著她的笑，是一種純粹的美。所以顏文清不喜歡看她皺眉，這樣不好看，會汙染了那份至寶。可易昀此刻心裏裝的，是顏文清也無法舒展的難題，堆積的不是一次撫摸或一個擁抱就能蕩平的漣漪。

喃喃地說著口渴，顏文清扶起易昀坐起，攬她靠在自己身上，小口小口地餵她喝水。許是燒糊塗了，易昀偎在顏文清懷裏，道著感謝，對象卻是高盛熙。

心裏酸酸的，抱著她重新躺下，掖好被角，顏文清將下巴輕輕擱在易昀頭頂，柔聲喚著她的名字。這傻瓜一定還牢記著她們不要見面的約定吧；她一定為這個約定感到困惑不解吧；她一定以為自己絕對不會違約來看她吧？

擡手抹掉了眼角的濕潤，摸了摸易昀緋紅的臉：

“小昀，我回來了。”

“文清……”

人並沒有醒，大概是遭遇了不好的夢境，聲線紊亂，發音也一片模糊，卻有明顯的慌張。

“文清……”

又喚了一聲，手也不聽話地從被子裏抽出來，顏文清趕緊握住那只在夢裏找她的手。

“我在，傻瓜，我在。”

輕柔的吻，一個一個，落在眉心，眼角，鼻尖，唇瓣……不安的人終被撫慰，慢慢平靜下來。

顏文清知道易昀應該被嚇壞了吧，她自己點開視頻的剎那，差點失聲尖叫出來。視頻過後，還附有一條信息，告訴她，一模一樣的內容，易昀也收到了一份。明擺了沖著她二人而來的惡意，讓顏文清不寒而栗。

顏文清不敢細想易昀看到後會是什麽反應，她打了無數電話，易昀都拒絕接聽。想起自己之前刻意忽視掉的她的短信和來電，此刻輪到自己體會後，才明白得不到回應是多煎熬的恐慌。

熬過了整整一天，才擠出了一晚上的時間可以離開。顏文清向秘書交代完加班的事項後，一秒沒有耽誤，趕回了天水郡。直覺告訴她，易昀不會去別的地方。

一路上設想了易昀見到她時，會有的各種反應，積壓了一肚子的話想要告訴她。卻沒想到，進門後首先看到的是一臉焦慮的高盛熙。預先準備好的話，一句沒有用上。她預計了無數可能，卻沒想到易昀會以燒到迷糊的狀態來迎接她。

“傻瓜，大傻瓜……”

心痛的感覺蔓延到全身，用了極大毅力才克制住了想要狠狠抱緊她的沖動，顏文清握緊易昀的手，貼在唇邊，不住摩挲。

再一次細心地為易昀擦幹身上的汗，顏文清聽著她的呼吸開始變得均勻，身上的溫度也在開始下降，有了退燒的跡象，睡眠也開始變得踏實。顏文清揉了揉眼睛，想要緊緊守她一夜的想法，終覺沒有敵得過松弛的神經帶來的倦意。挪不開眼，動不了身，趴在易昀旁邊，顏文清沈沈睡去。

顏文清是被自己的噩夢驚醒的，醒來時還握著易昀的手。退燒後的手，掌心有些發涼，冒出一層薄薄的細汗。交握在一起的手掌，傳遞了彼此的動靜。

易昀緩緩睜開眼，酸軟的感覺，像是跑完了場馬拉松後的大汗淋漓也全身無力。想要擡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人握在手心裏，這才意識到有人正靠在自己身上。

“文清？”

擡眼正對上易昀的視線，宛如一汪碧泉，盛滿了朝思和暮想。

“好些了嗎？”

點點頭，可是垂眸間，目光裏逐漸染上了霧氣。從對方手心裏抽出自己的手，平穩了情緒：

“你怎麽來了？”

語氣裏是顏文清從未聽到過的冷靜，本想傾身向前的動力頓時失去了勇氣。整個人僵在擡身的姿勢，略顯尷尬。

你怎麽來了？

挺簡單的一個問題，顏文清突然發現她竟然答不上來。身子已經起來了，只得順勢站起，彎腰意圖收拾散在床頭櫃上的東西。同樣的問題，再一次在耳邊響起：

“你怎麽來了？”

手上的動作一滯，心臟也跟著漏了一拍。張了張嘴，喉嚨發幹，顏文清意識到這是自己第一次被人質問到無以言對。

她該怎麽回答呢？我也看了視頻，我怕你誤會，趕來向你解釋。

可是誤會什麽呢？潘良說的都是事實，她想解釋也沒有任何餘地。原來，她如此著急，是因為心虛。

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易昀的額頭，兩人之間，仿佛一邊是海水，一邊是火焰。定了定心神：

“已經退燒了。時間還早，再睡一會兒吧。”

易昀坐起身子，顏文清條件反射似地給她墊上靠枕。

“這麽忙，你還過來，不是想催我趕緊睡覺的吧？”

當然不是！玩文字游戲本就不是顏文清的風格，她更不想和面前這個人繞彎子。定了定神，沈穩地道：

“那個視頻，我也收到了。”

那幫人的意圖那麽明顯，易昀並不感到意外。

“小昀，我……”顏文清重新坐回床邊的小椅子上，擡頭直視易昀的眼睛，“希望你不要介意潘良說的話。”

不要介意？易昀調轉開了視線，不經意落到二人同時放在床沿的手上。那兩只手，一度無時無刻地想要彼此糾纏在一起。

“你還愛他嗎？”

腦子裏跳出的第一個問題，沖口而出。因為他分明還愛你，或者說，他的憤憤不平，是因為他尚不甘心。

“不。”

答案沒有任何猶疑，顏文清一向認為自己清楚自己的心在哪裏。

“那……”易昀沈吟了片刻，“你告訴我，你為何要離開他。”

“因為家裏不同意。”

“為什麽？你們兩家原本不是要好的兄弟？”

“我不知道。爸爸反對，而我不能違背他的意思。”

“那我能理解為，如果你爸不同意我們在一起，你也會立馬離開，沒有任何異議？”

糟糕，這樣的邏輯似乎並沒有問題。

“小昀，你聽我說……”

“或者說，其實你爸早就知道了我們的關系。不過你們父女，對你我之間的關系……早就達成了共識？”

血色從顏文清臉上一點一點抽離，目睹著顏文清的情緒從震驚又恢覆到平靜，易昀的心也跟著一寸一寸擰緊。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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