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那天晚上，顏文清留在單位加班。易昀把車開到離春秋臺有一站路遠外的地方停下。坐在車裏，一邊聽著廣播，一邊看著遠處聚集在市政廣場上等待新年鐘聲的人群，歡樂地慶祝一年將盡，新年伊始。

已經連續好幾年，易昀選擇一個人躲在人群中過新年了。

這個時節，她的父母通常還在國外游玩兒。他們一年裏只到春節時，才會在國內停留。李恩澤歡迎易昀去他家，只是易昀不太喜歡在別人一家人團聚的時候，跑去作那個多出來的外人。高盛熙平時雖然嘴硬，但一到關鍵時刻，就會表現出她滿滿溫柔的女友力一面。每年這個時候，她都會抽出時間飛回西江，和張聞之呆在一起。於是，平時看上去有一大幫人陪伴的易昀，到了關鍵時刻，總是落單的那個。

今年似乎終於可以擺脫苦情路線了，卻臨時接到顏文清要加班的通知。本來準備好的豐盛晚餐派不上用場了，易昀隨意吃了些東西，帶上她準備的禮物，早早地就到市中心候著，隨時等待被召喚。

只是一個人坐在冷清的車裏，四周被歡樂祥和的氛圍包圍，可那熱鬧和自己一點關系都沒有。為了防止自己生出悲壯的情懷，易昀默念起那百試不爽的咒語：一人吃飽，全家都好!放下駕駛座的椅背，易昀躺倒在車裏，外面的喧囂，眼不見心為凈。

一個小時過去了，還沒有顏文清的音訊。怕她在忙，易昀不敢給她發信息，害怕打擾她工作。只分享了一個定位，便沒有更多的話。等了太久，易昀臥在椅背上漸漸睡了過去。

可能是姿勢實在算不上舒服，再加上車外環境太嘈雜，這一覺，易昀睡得非常不踏實，奇怪的夢境一個接一個。

起先夢到圓圓還是小時候的樣子，一個兇神惡煞又舉止粗魯的男子牽著另一只和圓圓一模一樣的狗子找到易昀。說圓圓是和他那只狗一奶同胞的手足，只是不小心走丟了。現在既找到了，就要帶它同去。易昀不答應，男子上來要奪易昀手中和圓圓相連的牽引繩。

易昀奮起反抗，正和他僵持不下時，身後傳來電視新聞的聲音。播報員正在通報新一輪反腐倡廉工作中被依法處分的官員，顏文清的名字位列其中。易昀顧不得和男子的爭執，想要趕緊聯系顏文清。馬上拿出手機撥號，卻始終無法完整又正確地鍵入顏文清的電話號碼。電話無論如何都撥不出去，就在她一籌莫展，分心之際，男子搶過牽引繩，拉著圓圓飛奔離去。易昀拼命追，卻始終趕不上他們的速度，眼睜睜看著圓圓被帶走。一種巨大的無能為力的虛弱感幾乎將她滅頂。

這時李恩澤又突然出現，告訴易昀他們的計劃失敗，結局並沒有按照他設計的發生。憤怒，失望，又混合著茫然將易昀徹底擊垮。她驚慌得想要尖叫，卻發現自己張開口卻發不出聲音。只得捏緊了拳頭，“砰砰砰”，全力砸在李恩澤那中年發福的胖肚子上，發洩她的怨氣，不甘和悔恨。

打累了，易昀癱倒在地上。意識到自己現在什麽也沒有了，虛無的失落感將她包裹起來。難過得抱緊自己，易昀坐在原地失聲痛哭起來。只是一邊哭，耳邊仍能聽到“砰砰砰”的敲擊聲，而且音量越來越大。

擡頭，循聲望去，易昀才發現自己仍然躺在車內，只是車窗外映著顏文清著急的表情。

易昀趕快起身，開了鎖，顏文清一把拉開車門，抱住易昀：

“大傻瓜，怎麽哭了？”

“唔…我怕。”

易昀濕漉漉的臉上還掛著淚。

轉瞬即逝的夢境雖然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但內心裏的惶恐仍殘留著沒能散盡的冰涼。她緊緊抱住顏文清，有一瞬間幾乎想將她揉碎了掰開了，融進自己的身體裏。這樣，她們就可以再也不害怕分離。

“做噩夢了嗎？”

“唔。”

易昀的聲音悶悶的，在顏文清懷裏點了點頭。環住她的手臂緊了又緊，唯恐兩人之間有哪怕一丁點兒的距離。

感受到了易昀的焦急，顏文清柔聲安慰道：

“有我在呢，別害怕！”

伸手擡起易昀的下巴，用手替她擦幹了臉上的淚水，顏文清捧著易昀親了親：

“乖！別擔心，我在這兒呢，哪兒都不去。”

“你保證？”

“我保證。”

只有當顏文清實實在在在她身邊，才是易昀現在唯一感覺踏實的時刻。顏文清由著易昀在沈默中繼續抱著她，直到寒風灌進車廂，讓沒有穿外套的易昀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擡頭發現顏文清的臉被風凍得有些發白，方才意識到自己又在任性。

“對不起！你快上車。”

放開手，待顏文清坐上了副架，易昀發動了汽車。兩人朝此時人煙稀少的城市主幹道駛去。開著車，易昀仍不時轉過頭去看顏文清，那眼神就像是在擔心她會憑空消失。

“乖，看前面啦！”顏文清第三次扶正易昀的臉後，說，“你再不好好看路，就換我來開。”

“不可以！”易昀趕快調轉了視線，“我要帶你去的地方，你找不到。”

“有驚喜嗎？”

“可以算是吧…你再不下班，我就真的要傻在那兒了，準備的節目一個都用不上…”易昀撅了撅嘴，隨即又笑了起來，“不過，我們現在過去應該趕得上。”

“我怕你等太久，提前走的。”

“啊…還有人在加班嗎？今天可是國家法定節假日呀！”

“為人民服務是我們的天職！”

“部長大人幸苦了！”易昀舉手，敬了個禮。

“為人民服務！”顏文清揮揮手，回了禮。

兩人開心地笑起來。

夢境的苦澀和加班的辛勞，都被相互陪伴時的快樂化解，遺忘，拋諸腦後。

易昀舍不得讓顏文清擔心，不再看她，伸了手臂，握起顏文清交疊在膝蓋上的手。顏文清本想抽開，看到易昀臉上終於平靜的神色，轉而放棄了抵抗，攤開手掌，讓十指緊扣。易昀感受到顏文清手心裏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向她傳送著能量。笑意不自覺地就在眼角蕩漾開來，心裏像有一股暖流，為她抵禦住冬日裏凜冽的寒風。

行車到一處地鐵站旁，易昀找地方停好了車，拉著顏文清往地鐵站裏去。

“我們要乘地鐵嗎？”

“不。”擡手看了一下腕表，“時間剛好。”

易昀買了兩張票，牽起顏文清的手，一起朝站臺上走去。這裏是遠離市區，五環開外的一個車站。不同於其它地點，這個站臺位於地面之上。平原上，一個高出地平線的所在，能將四周景色盡收眼底。

新年夜，交通部特地為市民加開了深夜地鐵。只是接近淩晨，列車每十五分鐘才過一班。此刻站臺上沒有其他乘客，值班的工作人員百無聊賴地靠著墻壁發著呆。清冷的站臺，只有廣告板裏獨自喧囂的廣告詞，發著微弱的聲響。

顏文清從來沒搭過地鐵，在她讀過的一篇報道裏，描述上京的地鐵站是這個國家每分鐘人口流動率最高的地方。其嘈雜程度和覆雜的內部構造，讓當時讀報道的她感到嘆為觀止，同時也感到望而生畏。因此當顏文清靠著護欄，望著遠處燈火通明的高速路和鮮有微光的建築物時，心裏很是意外。

原來這座城市的交通運輸動脈，在繁華褪盡後，是這般靜若磐石的存在。每日奔波穿梭於各大線路的上班族們，有多少人看過它原本真實的樣子？人們總把熙熙攘攘的地鐵網描述為八爪章魚般的猛獸，可是此刻，它呈現在顏文清眼裏的景象，更像一尊穩如泰山的巨象。

易昀一會兒看看手表，一會兒遙遙地望向遠處的天空，眼裏有藏不住的興奮。顏文清雖然想不到她所謂的驚喜是什麽，卻也被她的情緒感染，心裏隱約生出期待。

廣告板開始整點報時的倒數讀秒，顏文清歪著頭仔細聽著最後十秒的倒計時。她已經很久沒有在舊年的最後一天，數秒期待新年了。

“三二一。”

最後三秒，易昀握緊顏文清的手，在新年鐘聲敲響的剎那，天空如盛開流星雨一般，舞動起色彩斑斕的煙火。一朵又一朵絢麗的花團，將黑夜點亮得白晝一般耀眼，卻又比單調的白夜更加迷人燦爛。

顏文清第一次看見焰火能描繪出不同以往的色彩，像夢幻中的仙境，流光飛舞。伴隨著一聲驚響，一朵七彩祥雲在夜空中綻放。她好喜歡！

轉頭看向易昀，才發現她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你在看風景，看風景的人卻在看你。煙火裝飾了你的眼眸，你裝飾了別人的心。

攤開掌心，一只小小的毛絨絨的玩具，端坐在易昀手裏，是一只狗狗玩偶。舉到顏文清眼前，易昀道：

“新年快樂，文清！”

顏文清接過禮物，捧在懷裏，感動得一時竟不能言語。

“你明天要去出差，我們又要好久不見。我想，如果可以，你帶上它一起出門。晚上有它陪你入睡，就像我在身邊。”

顏文清使勁兒地點了點頭，仍然沒有說出話來。這禮物的大小和質地，不用放進行李箱直接可以放在衣兜裏，恰到好處地不會占用太多空間。上京市區不能燃放煙花爆竹，易昀專門帶她來了這個視覺絕佳又不受打擾的位置，看一場專屬的煙花表演。想到這細致入微的用心，眼淚湧上來，模糊了顏文清的眼眶。

“謝謝！”

好不容易忍住了淚，說出兩個字時，聲音還在顫抖。

易昀的笑容裏有不加掩飾的激動和喜悅。

“我怕你不喜歡，並不是什麽特別的禮物。”

“傻瓜！我喜歡，很喜歡！”

顏文清用力地回握著易昀的手。

“之前我聽朋友提起，說這裏是看新年煙火最好的地方。每年他們都到這裏來燃放，今年我讓他們多放了一輪，最後那朵祥雲模樣的，是我特別挑的。本來想要訂做有字樣的…後來想了想，又怕會太顯眼。”

易昀語氣裏有遺憾，眼裏卻盛滿笑意，顏文清的喜歡讓她歡喜異常。

“有字的式樣？就是在空中炸開，會有一行字的那種嗎？”

“嗯！”

“你本來想做什麽字？”

“嗯……”緋紅了耳根，易昀靦腆起來，“就是你的名字，再加上簡單的新年快樂。”

顏文清揉了揉易昀的頭：

“祥雲樣子的就很漂亮了。要是做得太肉麻，我這會兒說不定就真的忍不住要哭了。”

“啊…那我下一次一定要做那種有字的！”

“你還真想看我哭啊？”

擰了擰易昀的耳朵，疼得易昀急忙擺手：

“不是不是！給你的東西，自然得是最好的才行”

“傻瓜，這樣就很好，我很喜歡！”

指尖勾起易昀的下巴，唇裏的吐氣，落進易昀鼻息裏，

“不過，最好的東西，不在這裏，在家裏。要不，我來開車，我們立馬回家，好不好？”

易昀聽懂顏文清話裏的意思，臉上的潮紅像要溢出來一樣。羞澀地點了頭，易昀艱難地答了一個“好”字。

作者有話要說：

午夜的站臺，是兩個人看煙火絕佳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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