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零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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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日勞心勞力,我在一片嘶喊聲中昏然入睡。

一陣狂嘯聲將我驚醒,而今已是四月廿七卯時。分明只寢了四個時辰,總覺得漫長無比,耳旁有一股無聲的催念,叫我千萬勿要醒來。然而這道催念,終究是敵不過急雨的滂沱聲。

為今之計,能夠抵禦山下逆賊的只剩下昨日砍伐的滾木了。數十名軍士有條不紊地在弓箭手的掩護下,將圓木從宮墻上推下。滾木每一次落下,門外便會傳來一陣嚎叫聲,但不一刻便停止了,轉而是沖鋒的號角。

行宮桑樹有限,昨日將其全部伐盡,整個驪山行宮頓生荒涼。可堆在院落的圓木,只剩下二十來根,且每隔一炷香的功夫,便會少一根。推滾木的軍士也多有損傷,不少軍士或胸前、或臂膀,都中了箭。更有甚者,頭部中箭一命嗚呼,屍首成堆地被擺在墻角,任其蚊蠅繞身,無人搭理。

這就是戰場的殘酷——眼睜睜地看著身邊人一一離去,卻無能為力,更無喘息的機會來感傷與緬懷。倘若不能集中所有精神,依令行事,或是精神稍有松懈,那麽下一個被丟棄在院落的便是你了。

史書中記載的大小戰事,多不足百字,有的甚至只有諸如“殺敵十萬”、“誅將百餘人”、“三日破城”、“屠城百日”等寥寥數筆。

可誰又能曉得這字裏行間中的悲傷與怒嚎,生離死別的惆悵,以及為此浴血奮戰的每一個將士心中所感。

我只是一介朝廷命婦,自然無法體驗將士們在戰鬥中的感念。

可即便如此,我深深感受到兵士身負重傷仍義無反顧的決心。昨日那名與我一同熬粥的跛腳獨臂兵士,此刻正靜靜地橫在院落的一隅,一名被利箭穿額的死屍壓在他身上。

我亦深深地感受到眾將士肉身與靈魂抉擇中的痛苦煎熬。眼前一名弓箭手被敵軍射中臂膀,無法在開弓拉弦,拖著一條殘軀與其他兵士艱難地扛著圓木。

我更深深地感受到親人在自己面前倒下的悲涼與辛酸。兩個長相頗為相似的重傷兵士躺在湯泉的玉階旁。其中一人頸部劃開一道血口,全身抽搐;另一人更為淒慘,小腹被斜裏剖開,氣若游絲。二人攜手相依,從張合的口形判斷,似要對對方說幾句激勵話,好讓對方勿要舍棄求生的信念;又或是在相互托孤,訴說彌留遺言。總之音如細蚊,我無從辨別。

這一切的一切,都要歸咎於對權勢的癡念,對財富的貪婪,對物資的妄想,對皇位的覬覦,對蕓蕓眾生的蔑視。

可事實往往不如世人所期望的,像是老天故意要捉弄我等凡夫俗子。一個王朝分崩離析,繼而一位救世能人將其碎片一一拼合。碎片終是碎片,拼得再是嚴絲合縫,也是枉然。終有一日,碎片因外力或內力導致再次崩裂,化為更多碎片。如此循環往覆,流轉輪回,直至水淹黃土,山石崩塌的那一刻,世間紛擾終將徹底平覆。

萬物有其數,天機壺中杵;上圓下四方,窺破雲中霧。

一支利箭穿來,紫姹揮劍劈成兩截,落在我足前。我驟然一驚,不得不將思潮揮散,以免自己成為院角中的一員。

雨點方至,山下喝聲如同山巒連綿起伏。面前禁軍俱神情肅然。宮門外的黑煙漸退,恐階梯上的火勢隨時都會熄滅,護宮火龍壽命將盡。

“高翔,念在你我相識一場的份上,你若開門投誠,獻上劉年的項上人頭,我定饒你性命。”一道熟悉的話音穿透周圍嘈雜,隔著宮門在我耳邊霍然響起。

這話音是爹爹的,莫說時隔六載,就算六十載,我又怎會辨不出爹爹的話來。

腳下步子不由自主地向前邁進,紫姹廣袖橫揮,一柄劍鞘擋在我身前:“王妃,前頭危險。”

低頭看著跟前石階上斜插的幾支白羽箭矢,我頓下步子,癡癡看著前方宮門,眼前景象漸漸迷離。

但見朦朧中,一席白鎧登上塔樓,對山下高聲呼喝:“皇上視你為心腹,你不知感恩戴德,卻包藏禍心,暗中圖謀不軌,攪得皇城天翻地覆。你這不臣之人,有何資格與我說三道四。”

“就憑我是你岳父。”門外頓生驚喝。頃刻間,周圍靜籟無聲,連雨勢也小了。

“哼哼。”高翔冷笑數聲,道,“原來你還認得自己的女兒,我還當她們不是你親生的呢。”

“自幼我供她們吃好穿好,將她們撫養長大。”爹爹拔音高喊道,“雪妍,你若是還有點兒孝心的話,也該是報答爹爹養育之恩的時候了。你肯為了高翔負了建彥太子,必是對他情深意重。倘若勸他開門迎駕,我定不傷他分毫。”

爹爹變了,變得我不認識了。他久違的嗓音依舊待我親切,說出的話來卻是人神共憤。

孝心,自我離開姑臧決心為你鳴冤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報了。今生今世,我再不欠你一絲情義——即便你是我的親身父親。

高翔回頭向紫姹使了個眼色。紫姹緊緊拽住我的衣裙,力阻我奔向塔樓。

“你還有沒有人性,利用我也就罷了。姐姐生性善良,你竟忍心害她枉死。”身後又有兩名禁軍死命拖住我的雙臂,我掙脫不開,對著宮門一陣怒吼。

“雪嫻生性羸弱,從不與人紛爭,是安置在劉年身邊的最佳人選。況她也不是為父害死的,怪只怪她是她一時糊塗,聽信他人謠言。”爹爹依舊保持著親柔的語調,就好似在與我閑訴家常一般。

“大膽,竟敢直呼皇上名諱。”另一邊塔樓的一名兵士厲聲斥責。

我移目望去,一柄利刃將他刺穿,應聲落地。

“休要與這喪心病狂的牲畜做口舌之爭。”高翔回首沖我喊了一句,臉上神情肅然凝重,雙眉緊蹙,攥這配劍的拳頭紅紫一片。

此時雨勢又大了些,前方火光黯淡,濃煙漸散。按此跡象,縱是潑再多的火油,射再多的火矢,也是枉然。

大勢已去,只等坐以待斃。

“我問你,隴西密林想要刺殺我的黑衣人,可是你指示的?”高翔怒然拂袖伸指道。

“是,正是老夫所為。你久居荒蕪,整日紙醉金迷,也不知你是否還有當年之勇,那日只是試試你的身手罷了。你連那些死士都對付不了,於我而言,還有什麽價值,不如葬身密林算了。”爹爹三言兩語承認了自己的而行,竟無絲毫悔意。

隴西密林被襲,我始終懷疑是建斌為了阻止高翔入京,礙他爭奪太子之位。我怎麽也沒料到,竟是爹爹幹的。那日我差點兒丟了性命啊!

“老夫行事,向來光明磊落。既然說開了,也讓你死得瞑目,小女投奔武威,路經榆樹村被下藥一事,也是老夫所為。”爹爹驀地冷笑起來,笑聲陰森可怖,在陰雲細雨間久久回蕩。

“你將血帕托人交給雪妍,暗示她投奔於我,途中又兩次救她性命,為何在即將入武威境地,卻要對她痛下殺手?”高翔劈指責問道。

“高大將軍怕是溫柔鄉待久了,腦袋糊塗了罷。”爹爹言語間,山下陡然響起一片哄笑聲。

待笑聲平息,爹爹道:“我一早知悉建斌垂涎小女已久,據羅鵲回報,一路護送雪妍入姑臧的不止建彥這一撥人,後方隱隱感覺有人尾隨。我料想建斌亦在護行之列,想借那些賤民逼他現身而已,也好暗中觀察他是否也有鴻圖之志。誰想到他竟是個縮頭烏龜,寧肯眼睜睜地看著小女被人下藥。”

高翔先前所言非虛,果是接到了建斌的密報,才派王衛忠去榆樹村救的我。

爹爹的話語更是印證了我昨日的猜測,羅鵲自始至終都在暗助建彥。我竟還一而再地護她、憐憫她、同情她。

我原以為我看透了朝堂的紛爭,參透了其中陰謀詭計,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什麽都看不清,辨不明。

“權勢對你真的如此重要嗎?可以為了它,連自己的妻女都不顧。”高翔道。

“凡人皆有一死,死得其所便不枉一生。雪嫻的死令馬家失勢,她是我陸家的驕傲。大將軍倘若能識時務,雪妍自然是不用死的。只是可憐了內人,以為老夫死在了劊子手刀下,一時想不開走了絕路。不過她亦死得其所,她的死讓雪妍報仇雪恨的信念更加堅定。”

我再也無法忍受爹爹的鐵石心腸,他的心與毒蛇無異,他活著唯一的目的便是利用身邊的每一個人,來實現他助建彥登上皇位,權傾天下的野心。在他眼裏,我和姐姐,還有娘親,都只不過他手中的一枚銅錢罷了。

我奮力甩開紫姹和禁軍的拉扯,登上塔樓,一眼便從茫茫人海中找到了爹爹,撩起裙袂,憤而撕裂,帛裂聲猶如天邊驚雷。

我揮著手中一截裙袂道:“今日我陸雪妍與陸昭恩斷義絕,天地為鑒。”

身後鐵戟蹬地,發出呼天喝地的吶喊聲。

“陸昭,你這個畜生。”一道微弱而不失威武的話音陡然響起,將雷鳴般的吶喊聲掩蓋。

我回首望去,竟是皇上。皇上在孫美人的攙扶下,踏出了翠紫軒的殿門。身前的童福雙臂橫揮,為皇上抵擋隨時可能遇到的不測。

“岳父大人好糊塗啊,別人殺你妻子,你竟還為他賣命。”高翔握住我的手,朝山下喊道。

“休要胡言亂語,挑撥我與主上關系。”爹爹舉起大刀,向高翔指道。

“哼哼,真是如此?”高翔目光游移,似在人海中尋些什麽,口氣極是輕蔑。

“狗皇帝在裏面,休要多言。奪其首級者重賞,殺啊!”建彥的號令聲冷不防從山下人群裏響起,在山間繚繞。

山下叛逆立時跨過橫臥在階上虛弱的火龍,向宮門沖了過來,為首的竟是穿著儒袍,舉著大刀的爹爹。一時間,飛矢如蝗。高翔拉著我跳下塔樓。飛矢從我頭頂呼嘯而過,眨眼間數名禁軍被萬箭射穿。

“小娃子別來無恙。”粗獷如雷的喊聲自我身後襲來。

我猛然轉身,卻見一名白須老者,年約七旬,相貌比嚴守義恐怖數倍。他生披金甲,足跨白駒,手持一張漆黑的雕龍弓,自西北宮門飛階破門而入,向我奔來。

“董熊兒,你可算是來了,盼得我好苦啊。”高翔握著我的手驀地一松,喜上眉梢。

能稱高翔小娃子,又手持重弓的,恐非“翔雲蓋日”中的董射日老將軍莫屬,董熊兒是他年少名字,後因功勳卓著,使得一手好弓被皇上賜名董射日。高翔曾經還是他的部下。

“閑話稍後再敘。狗賊,看箭!”董射日突施冷箭。

我尚未緩神,耳邊金環乍響,一支利箭奔東南宮門而去,宮門霎時被射出一個圓孔。

只聞門外叛軍驚呼:“陸丞相中箭了。”

“休要管他,取狗皇帝性命要緊,跟我殺進去。”隨著建彥的喝令,叛軍齊攻宮門,隆隆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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