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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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殿前,我將皇上要去驪山湯療養的事告訴了童福與孫美人,從二人蹙眉默然的神情來看,定是在擔心旅途的顛簸加劇其病情。

建瑞擡起胖嘟嘟的臉,天真的向我問道:“這湯好喝嗎,為何瑞兒從未聽說過此湯?”

我笑著摸著他的頭,解釋道:“這湯不是喝的,是用來沐浴而消除百疾的。”

“真有這麽神奇的功效,那是不是父皇在裏頭沐浴,就可以早些康覆,教兒臣讀書了?”建瑞擺著我的裙裾,似懂非懂的問道。

相傳,前朝皇帝曾身染惡疾,宮中眾醫束手無策,訪遍天下方士,亦無藥可尋,無方可醫,卻在驪山建陵時,偶見一眼清泉嵌於驪山山麓,暖玉生煙,十裏雲騰,白龍護靈,百蟲不近,便在此建立行宮,焚香沐浴,果真得神仙眷顧,半月後便不藥自愈。前朝覆滅,行宮荒廢,後有一長眉道士,路經荒湯,在此沐浴修道,凈身凈念三年,千日後得道飛仙。

這只是民間謠傳,前朝史書上半字也未記載,是否真有奇效,斷難辨真假,唯有一試才知。建瑞這麽一問,我也不知該如何回答他才好。

一旁的童福忙替我圓話道:“皇上洪福齊天,必能逢兇化吉,請殿下勿憂。”

孫美人亦在旁附和道:“乖,進去給父皇背書去。”

“孩兒已將《周禮》全都記下了,這就去背給父皇聽。”尚在懵懂的建瑞一蹦一跳地推門入殿,二人亦與我告別,隨之而去。

出宮見羅鵲在階下搓手徘徊,身前的執戟禁軍卻視若無睹,想必她也掛念著皇上病情。見我下階,忙顛足張頭朝我揮手

我快步笑迎而去,屈身行禮道:“參見王妃。”

羅鵲揮袖示意我免禮,直勾勾地仰頭望著莊嚴肅穆的未央宮,雙眉微蹙,也不言語。

皇上有命,不得向任何人道出他的病情,以免引起群臣熱議,我自不好口無遮攔。且這會童福應已在草擬詔書,想必不日便會告知文武百官,既早晚都要知道,也不差這一刻。

我道:“剛遇著童公公,說是皇上龍體無礙,請太子妃稍安勿躁。”

羅鵲也不多問,嘆息一聲,轉身離去,見她這般失望,我亦心中有些過意不去,無奈皇命在身,不便相告。

回到府邸,在門前與史可信擦肩而過,相互點頭抿嘴一笑。入府後,高翔向我迎來,問我去哪兒了,怎到處尋不著人,正要派史可信領人去城裏尋我。

我暗瞪他一眼,雙目四瞟,也不作答,直將他領進屋內。高翔亦明白我的意思,隨我入屋。

我將今日只身前往未央宮,打探皇上病情一事據實相告,並根據皇上的口諭,讓他早作安排。至於皇上與我的談話,只字未提。

高翔面有驚詫,楞楞視我,似不敢相信我竟能入得了未央宮。

我盈盈戲謔道:“我朝威風凜凜的大將軍,看來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高翔似有所緩神,疑惑道:“驪山湯只是個傳說,皇上怎會想起去那裏?”

我雙手一攤,搖了搖頭,亦無從知曉。

不數日,童福便親傳皇上口諭,命宮中下人先行趕往驪山行宮,大興土木,百廢待興。並將內城禁軍供高翔調遣,準備儀仗,待驪山工事完畢,即刻護送啟程。太子建彥鎮守宮中,處理政務,維穩國事。

在京都待久了,能有機會出去走走,心頭不禁豁然開朗起來,滿心期盼著行宮早日修覆完畢。與高翔結發多年,至今仍無所出,亦心有愧疚。

或許,能借驪山湯之神效,圓我心中所缺也未必。

頓而想到出月不久的玉鶯,剛誕下孩子,怕是身子也需要調理,不如帶她一同去,路上也好有個伴兒。自從她離開後,我身旁連個說掏心窩子話的人都沒有,愁悶得緊。

許是我過於一廂情願,當我邀玉鶯與我一同去驪山湯時,她望著手中的嬰孩許久,才隱隱道:“孩子才剛出生不久,放在家中心裏總不踏實,一同帶去又怕顛簸勞累,實在有負王妃的盛情。”

一片好意竟被玉鶯婉拒,心中多少有些失落。不過看著她手中的繈褓嬰兒,我也不忍執意再勸,而今的玉鶯,怕是把自己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這個剛出世不久的孩子上頭。況王衛忠受命領高翔的士兵留守京畿,喜得貴子之餘,將他二人分開,終究有些不妥,是我思慮不周了。

看著這一家子和樂融融的樣子,又是欣羨,又是感傷。我不再勉強,逗了會小娃子,便起身告辭。

乾豐元年四月十二,一行人浩浩蕩蕩從皇宮啟程,向驪山進發。號角沖天,方陣齊整,青羅傘蓋鑾輿居中,竹櫛林立兩側,旌旗飛揚。繁華的市井肅穆一片,城中百姓皆分道而跪,敬候列陣劃城而過。

是日,萬裏晴雲,百鳥歡送。我與高翔各騎一馬,齊頭並進,走在最前列。身後則是黑甲禁軍,執戟兩列齊行,將鑾輿護在其中。拖在最後的則是皇上家眷及一應宮中侍從。回首遙望,輕霧隱隱,黑影麻麻,不見其尾。

這恐怕是我在京都經過最大的陣仗了,即便當日高翔收服西戎八國,載譽而歸,亦與之遜色不少。

三日後的中元節,浩渺長龍步入七星陵,修建皇陵工事暫停,建斌上前迎駕,與皇上、建瑞及眾後妃一齊向明德皇後及昭宣皇後祭奠。祭畢,眾人又與我、高翔一起祭奠姐姐,並追封穆蓉夫人謚號。

次日啟程,沿山路緩步蛇行。

四月十七,終來到我期盼已久的驪山行宮。

驪山行宮傍於驪山山澗,渭水三環,群岳圍臥,隱於雲霧,靈煙飄渺,雲水連天,如入天庭。

行宮玉樹林立,青檐黔瓦,紅墻深院,群廂繞湯而建,暖煙徐裊,兩岸朦朧不見其影。湯前立有一碑:“乾坤朗月天地旋,玉湯豐煙神仙眷;一月百歲一年仙,補氣健脾精氣元。銀龍戲水翠紫軒,金鳳追岳共嬋娟;人生在世憂愁擾,一泡此湯化飛鳶。”下方還有題詞:“靈空道人,永成二十一年四月廿七”。

難怪此湯被穿得神乎其神,今日一見,竟還真有其事,算下來,這碑立了也有三輪。經常年風化,碑石已是稀白,可上面的字蒼勁如松而艷紅似血,就如同昨日剛刻上的一般,想想也真是奇了。

皇上所居的宮殿,正是碑上所說的翠紫軒,想必就是當年這靈空道人住過,定有白龍庇靈,飛仙護體。

高翔站在我身旁,搖頭憤憤道:“裝神弄鬼,一派胡言。”

他向來不信這些,我亦深知,這般不敬也是情理之中。

我轉頭笑譏道:“也不知是誰,當日在姑臧城裏,弄了個龍心所向,子虛烏有的傳說來。”

高翔蹙眉向我一凝,道:“你這張嘴是越來越伶牙俐齒了,都是誰教的你這些。”

我盈盈笑道:“還會有誰,自然是我面前這位風流倜儻的大將軍啊!”

“少貧嘴,風塵仆仆數日,且早些歇息去罷。”

高翔言畢,即暗嘆拂袖而去。

一直以來,高翔總是侃侃而談,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我從未有說贏過他。今日,他竟著了自己的道,被我反譏一頓,心中好不痛快。

我與紫姹來到事先被安排好的西廂的一間廂房,房內十丈見方,當中屏風隔斷,分為內外室。裝飾典雅而不奢華,家具不多而起居俱全,雖比不上大將軍府的氣派,倒也算小巧精致。

尤是從這屋裏,可以覽遍群山峻嶺,閱盡川岳細水,景色怡人,令人生醉。

想來定是高翔刻意為我安排的,嘴上不說,心思倒還算細膩。

隨身攜帶物件較多較沈,提拿不動,我讓紫姹去喊史可信,差幾個禁軍過來幫忙。

紫姹回稟說是史可信不曾隨我等一同前來,不如去向童福求助。

童福此行照顧皇上都忙不過來,哪會有功夫顧我,想著還是算了,便與紫姹一同搬擡起來。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累得我臂酸膀疼,連提盞喝茶的力氣都沒有。沐浴更衣後,我便靜靜地依在窗前,如癡如醉地欣賞著眼前的美景。

霎時,天雷滾滾,陰雨彌天,湯中暖煙彌騰,似輕雲拂水,白霧迷蒙。隱隱有刀劍聲及殺喊聲由遠及近,震破雲霄。陡見渭水之上密點麻布,向驪山行宮輕飄而來,岸邊人馬相互廝殺,且戰且退,向行宮漸近。

不一刻,血染白鎧的高翔驟然出現在窗前,鮮血順著他的臉淌在地上,將地上的雨水染成一道紅河。而此時,殺喊聲也已趨近,蓋過了滂沱大雨的劈啪聲,聽得讓人心驚膽寒。

恐怕是姑臧城的一幕,又要上演。

“快走……快……”高翔邊口中大口吐著鮮血,邊用那雙濕紅的手將我朝後推去。

言未畢,飛箭穿雨而來,如田間飛蝗般向我襲來,將天空染得灰暗一片。

千鈞之際,一道高大寬厚的巨墻,擋在我的身前,朝我大喝一聲:“今世欠你的情,願來世再還!”

我猛然一驚,急伸手去抓站在我身前萬箭刺背的高翔,大喊道:“不……不要……”

“瞧你這一身汗的,不喝口茶麽?”

一份帶著戲謔的熟悉話聲越過我的耳畔,我擡眼看去,電閃雷鳴如初,大雨傾柱依舊,而高翔亦站在我身前。

周圍並無殺喊聲,渭水之畔也無星羅船只,岸邊更是瞧不見半個人影。唯一的人影,就只有站在我近前,一身白鎧,端著一盞熱氣騰騰茶水,朝我勾嘴淺笑的高翔,用他那健碩的身軀,將我籠罩在一片暗影之中。

那顆幾乎就要震碎的心,緩緩平和。

原來——這只是一場噩夢。

我從椅子上起身,拂袖拭去額上的虛汗,接過他手中的茶盞,落在身旁的窗臺上,緊緊地朝他擁去,將他緊緊地抱在懷中,一刻都不想再與他分開。

高翔緩緩擡起手臂將我環起,鎧甲上的鱗片叮叮當當地響個不停,堅硬的鎧甲隔在我胸前,刺得我有些疼痛。

這時的我,最需要的便是這種感覺。

疼痛,可以讓我從噩夢中清醒過來。

疼痛,可以讓我知道,我所擁抱的這個人,並非虛影。

我可以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身鎧甲下,所散發出的暖意。

高翔在我耳邊輕柔道:“快松手,還有要務在身,皇上難得出行,必要萬無一失才行。”

高翔此行的目的,就是保護皇上的周全。我縱有萬般不舍,也不得不松開雙手,眼睜睜地看著他消失在雨幕之中。

雨勢漸緩,最後只剩下珠懸瓦檐,一切又恢覆了平靜,回歸到了原有的軌跡。

可我心頭,總有一股說不出的壓抑,道不明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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