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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青玉案 前仇冤難覆,舊人已相負 主角:李南湖、諶篁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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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眼裏的不可置信都望向那男子,勾結妖女,生啖親子,他眼中的阿兄,究竟變成了什麽樣的人!

“小叔不願意,本尊也不強求,與你同來的尼姑和尚,還有你的小情人兒,一會就會過來,你們一同下黃泉,倒也不寂寞。”

火光喚醒本該沈睡的夜,空氣中彌漫血液的腥甜。火光下那人的面貌模糊,他看不清,但他知道,在他的腦海裏,這個樣貌出現了無數次。

這是在哪裏?

祭臺上,那個手持匕首走向他的,是他從小以來敬愛的兄長。背後妖嬈的女子笑得猖狂,“杜郎,等你神功大成,可不許休棄我。”

男人的眼神雖然寵溺,卻無半分溫度:“我體內的蠱蟲隨時聽候你的召喚,你還是不放心?”

水昭凰用手玩弄垂下來的散發:“雖然是實話,可這實話人家可不愛聽。”

男子無奈,一手將她攬在懷裏:“你若再不放心,我不練這功夫也行,一切都聽你的。”

水昭凰刮了他的鼻頭,終於放下心來,一步一步踱到被綁縛的寇水娘面前:“水娘,表姐早就告訴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難道就能把蠱蟲取出來不成?不過若是你有了他的孩兒,本尊倒可以放你一馬,杜郎就能多一個血親的血引。杜郎,你看我對你多好。”

“呸!你們母女都是沒有心跳的冷血怪物,哪有人跟蛇做親戚的。”

“嘴硬?”水昭凰一掌扇去,附在水娘面前輕柔說道:“不要以為本尊不敢殺你,剁了你的手腳也不是難事,我會叫人仔仔細細地,一節一節地,從指節敲到手肘,骨頭一節一節粉碎,本尊保證,你的皮肉還是完好的,看不出一點傷口。”

水娘被人從釘柱上取下來,那是一根布滿鐵釘的柱子,被綁上去的人渾身都會被鐵釘刺入,待放下來已經渾身血染。

水昭凰一雙宮鞋踩在水娘近乎幹枯的指節上,來回碾磨,火光中映出她近乎瘋狂的容顏。

卓明閉上雙眼,一個勁重覆:“南無阿彌陀佛。”自被捕獲,他便已知絕了生路,卻從未想過念蘿壩人行事竟如此狠毒。

☆、流離浮步若成風

“杜郎,怎的,還不動手?”水昭凰轉過頭來,頭上的禮冠琳瑯作響,癲狂的容顏下胭脂如血。

浮生緊閉雙眼,他感覺到手臂上被劃了一個小口,濃稠的血很快地流出來。所有的害怕都在這十一年間消耗完,他感受到解脫,是的,解脫,無論是思念尋而不得,還是正邪骨肉難以抉擇,他都解脫出來了。

“杜攬生,你要我的血肉,我心甘情願,但你我兄弟,從此恩斷義絕。”

“浮生,出去後,把我和姜采薇葬在一處。”

浮生睜開雙眼,他看見惜言詭異而略帶蒼白的笑容,低頭看向自己手臂上連通的那根鮫管,正從惜言的手上抽取血液,將這股溫熱灌註到他體內。

大驚失色:“杜攬生,你給我停下!”這是他從未見過的惶恐,他拼命掙紮,“你不是要練什麽邪功嗎?你去練啊!我才不要你這身罪孽的邪功,你快點住手!杜攬生,有種你殺了我!”

惜言的身子漸漸軟下去,趴在祭臺上,正好和浮生的目光平齊:“晚了,浮生。我這十一年的每一個日夜,無一不是在煎熬中度過。我和采薇終究沒有活著逃出這囚牢,你一定要記得,帶我出去。”

“阿兄!”浮生哭得撕心裂肺,這一聲痛哭,耗盡了一生的孤苦,仿佛震撼了天地,一口鮮血自內腑噴出。

“杜郎!你竟敢背叛我!你別忘了,蠱蟲融在血裏,你死了我照樣可以操控你弟弟。”水昭凰瘋狂撲來,身形卻是一頓,“你對我做了什麽!”

“你每天都喝的血燕羹,我都加了點東西,昨天的分量更多,你那時太高興,竟然沒有找人試吃。”惜言牽強扯著嘴角笑道,“奪妻殺子之仇,你怎麽會蠢到我會喜歡你?采薇死時,我就拿到解藥,之所以還同你虛以委蛇,你猜是為什麽?”

“你散了我功力?”水昭凰尖叫,她試著催動自己四肢,竟然無法調動一絲內裏。

惜言面色如紙,幾乎沒有氣息:“我這一身罪孽早已無活路,浮生,以後若是遇到落水的女子,千萬不要救,否則你會後悔一輩子。”

水昭凰癲狂得失去了理智:“我哪一點不如姜采薇那個醜八怪,水寒秋那個老虔婆也器重她,你死也要喜歡她,明明我才是念羅壩的少尊主!”

“她是一個人,你是一條蛇。”惜言吐氣如冰,這已經耗盡他最大的力氣。

十一年前浮生不忍惜別的眼神,姜采薇臨去時的堅定不悔,都銘刻在他腦海中。他做了十一年的鬼是為了什麽,他想要帶著采薇活著出去,他想帶著浮生執劍天涯,行俠仗義。可惜,他早已不配。

“等浮生長大了,習得武藝,就和阿兄一起出去打壞人。”

“攬生哥,你一定要活著逃出去,帶著我的屍骨回到峨眉。”

他一直都記得,即使死去,也永遠永遠不會忘記。

躺在地上的軀幹輕微聳動,一把匕首握在她手上。水昭凰發狂撲向惜言的瞬間,一把匕首猛地插入水昭凰的肩胛。

水昭凰吃痛,帶著水娘摔倒在地,在散落的鐵釘上滾來滾去,那條隨身佩戴的長鞭早已不知扔到何處。

惜言形貌近乎幹屍,意識渙散的那一刻,他也沒有忘記按下祭臺上的機括,鐵鐐銬終於打開。緊接著,他被一個人緊緊抱在懷裏,那個人瘋狂地哭喊,他什麽都聽不清。好像聞到了那個盛夏飄飄揚揚的桂花香,浮生清脆地朗誦:“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又仿佛是采薇那一聲羞澀的淺笑,血泊裏二人拽緊的雙手,互相鼓勵說:“無論如何都要活著逃出去。”

一切罪孽,都結束了。

面目全非的兩個女人纏鬥在一起,寇水娘更狠。她已經失了血,受盡□□,已然無畏,動起手來更加肆無忌憚。

祭壇上坐起的男人似乎多了一絲陰沈,尤其是一身婚服的女人,在他眼裏已然變成一條毒蛇。仇恨的血液給了他從未體驗過的力量,已經散功的水昭凰即便是一條拔去了毒牙的蛇,這一腳他也用了全力,

他扶起水娘,本就遍體鱗傷的女子近乎衰竭,他竟聽見她囁喏著:“浮生,我好不好看?”

眼角噙著淚,他哽咽到失語,只能一個勁點頭。那丫頭笑著撫向他的臉,卻在半空中垂下來,安靜地閉上雙眼。

一個月後,峨眉派、少林寺向武當派和中原武林宣布,清陵真人、誓尋真人二人皆殞沒。念蘿壩少尊主水昭凰被擊殺,念蘿壩餘眾遷逃,尊主水寒秋、掌令蘇紅袖始終不見蹤影。

誰也不曾關註過,金陵城裏多了個走街串巷的道士,成天誦著《道德經》裏“挫其銳,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這一篇。

有人說,這個道士武藝高強,但從沒有人見過他使功夫,只道他成天樂呵呵的,不知道是不是癡傻。聽一個童子說,道士有個哥哥一家子都死了,埋在南郊的大報恩寺,道士的媳婦也死了,也埋在南郊的大報恩寺。

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擦肩摩踵,偶爾想起他,也只是當做一段有故事的人,卻從來沒有人深究。

☆、童子不識明月光

金陵城裏有個道士,不修邊幅,邋裏邋遢的。手段卻有幾分高明,誰家進了小賊,誰家的貓丟了,他倒都能排解。

金陵城裏有個教書先生,其貌不揚,常年一身粗布衫子,書卷不離起手。但如果你小看他,遲早要吃虧。童子說:先生從來不發火,一旦發起火來,我們的功課又要加上一倍,做完功課必要熬到子時。

有一天,道士和教書先生杠上了。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常德不離,覆歸於嬰兒!’照著抄都能抄錯!你還有什麽不會做錯!”先生冷言冷語,雖然罵著童子,卻盯著窗外的道士。

“學生知錯,昨夜定是太倦了,學生下次再也不敢了。”童子小聲地認錯。

窗外的道士“哼”地一聲:“做學生的不知其意,抄錯也覺察不出。不會教卻遷怒學生,哎呀哎呀,可惜可惜。”

先生卻沒有被激怒,仔細打量了道士:“道士不堪輿風水,成天雞毛蒜皮,亦是可惜可惜。”

童子小心翼翼看了眼先生,又看了眼道士,吞了口唾沫,站在座位上,將頭低得更低了。

“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這天地萬物中,何處不是道,何處不修真。世人說教書先生多偏執成性,今日所見果然如此。”道士挑了眉腳,不知怎地,他見著這人,就不免生出一股別用的情緒,明明只是初見,卻仿佛已然認識過一般。

尋常人見他,或是避讓不及,或是奉作高人,這教書先生倒似認真般同他計較。此番情形,令他也偏要爭出一番長短。

“巧舌如簧,某不如道長。童兒,今日這《采薇》,罰你回去再抄十遍。”教書先生的聲音不大,卻不容置疑,又含笑看了那道士,“某司職啟蒙,道士修道也要啟蒙?”

道士斂了笑意,正言:“童兒並非頑劣不上進,相反聰穎得很,如你這般,將良玉當做頑石磋磨,我自然要說道說道。”

若是往日,自然有人告知山長,令人來轟他,還要說:“兀那道士,不念經,不是先生,管別人家抄什麽字。”

山長出游,並無人站出來。

路人都認識這道長,隱約也聽說過這道士的本事,都不想沾染些麻煩。

“童兒,先生愚鈍,不學也罷,隨我去踏青如何?”道長又說。

童子兩手攥著衣角,拿眼角瞟了道士。他下學後愛隨著道長四處閑逛,卻不敢當眾忤逆師長。

“道長也耍夠了,今日的課還未講完,某不敢奉陪。”先生極為禮貌說道,將那扇窗關上,不願再搭理他。

吃了閉門羹,道士也不氣,搖頭笑了笑:“我竟同個孩子似的,呵。”

黃昏上,萬家燈火。

道士在觀裏喝酒。

“杜哥哥,你今日怎地去學堂了。”童子抱過來一只燒雞,扯了一半分給蹲在門檻上的道士。

“閑來無事,常聽你抱怨先生,來看看你,膽量不夠哇。”道士瞇著眼調侃。

“杜哥哥以前就不怕先生?”童子是個伶俐的,家裏人管他少,除了學堂裏的先生,也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本道爺會怕他一個教書的?”道士嗤笑。

“一看你就沒有過先生,才能大言不慚,先生的鎮尺打起手板來可疼了。”

“那是你笨,誰讓你聽話了。”

“我輩捧墨人,不都拜天地君親師?若是以後考了童生,忤逆師長,更不能參加鄉試了。”

“你要考進士?”道士意外。

“爹說,讀書人最高貴,要想長大了娶小蝶過門,就得中進士。”

道士狐疑看了童子:“看不出來小小年紀……”

這話還沒落音,又一個聲音傳來。

“童兒,書抄完了?”

“先、先生?”童子這回是真慌,不知道方才的話他聽了多少。

“書可曾抄完?跟道士混小蝶就能過門了?”

“噗……”道士冷不丁笑出聲來。

“在下寇放,特來拜訪不歸道長。”

☆、落塵似是故人來

“先生看起來很是眼熟。”

“自然,午後道長曾見過寇某。”

“非也,貧道初次見先生,便覺出一絲熟稔。”道士特意將衣襟抻了抻。

“某特地來,是同道長有事相商,道長不請某進去一敘?”

“這……”

見道士遲疑,寇先生提了衣擺:“道門可有訓誡不讓俗人入觀?”

道士語噎,卻想不出法子來阻止,倒是天邊一聲尖叫,驚了對峙中的二人。

聲音從巷尾傳來,尖利而破碎的女聲劃碎了黃昏。

寇先生提起袍子往那處奔去,卻見那道士比他更快一步。

那是一個長得極有靈氣的小姑娘,十五六歲的模樣,著一襲鵝黃褙子,只是花容般的臉上凈是驚恐。

一個壯漢倒在地上,小姑娘一把扔了手裏的弩,她更是哭花了臉:“他想對我不軌,我沒想到這東西這麽厲害,我殺人了……嗚嗚嗚……”

寇放一手抄過弩,將那姑娘夾起飛上屋頂,沖那道士叫道:“道長,再不走,官差就過來了。”

不歸搖搖頭,一縱躍上房頂。

那姑娘躲在寇放的胳膊下,睜大了眼,心底暗想:道士飛上來連氣都沒提一口,乖乖,江湖上這麽多高手,一個比一個厲害!

“你是唐門中人?”寇放把玩這把弩。

姑娘挑高了心,心驚膽戰看著寇放手裏的弩,喊道:“大俠小心,這弩太可怕了。”說著又挪了挪位置,跑到那道士身後。

“姑娘貴姓?”寇放問。

“小女子……唐……之晴。”眼珠子轉了轉,一字一頓。

道士卻裝作不知,背了手去:“寇先生,你要英雄救美,在下先走一步。”

“道長等等,方才所施展的,不似正派武學?某曾四處游歷,有一邪派以嗜血飼毒為宗,名曰念蘿壩,若是某不曾記錯,道長施展的,是念蘿壩絕門內功——天魔秘法!”

唐之晴又受一嚇,轉而躲到寇放身後:“你……你是魔門中人!”

寇放示意她安定,道:“道長不曾有過戾氣,何況念蘿壩以女主為尊,天魔秘法自前任宮主傳下,只有女子能練成。最重要的一點,便是練此功者,將渾身氣血推送至他人,自身最終衰竭而死。”

不歸覺得他的一呼一吸都墜入了冰川,寒意從腳底竄上,直竄至頭頂的百會穴,不敢動彈。隨即,他又聽到那聲音繼續說。

“即便道長是念蘿壩中人,也只是魔奴身份,怎可能練成此功。”

決戰那一夜,阿兄瞞著水昭凰將血液推送給他,若是沒有他出現,只怕水昭凰也會令阿兄推血於她——阿兄當日已是死局,卻到最後一刻才同他相認。阿兄必然是明白,若是相認,他必然不會接受阿兄推血。

所以,他就是用那樣一身鮮血作為代價,來違背當年二人攜手仗劍的許諾?

寇放眼中的不歸,有了然,有悲憤,有追思,唯一沒有的,是愧疚。

寇放輕呼出一口氣:“道長當初只怕不是自願,某倒是放心了。”

不歸斂了情緒,攏了心思,問:“閣下並不像尋常的教書先生,這些都是普通人難以觸及的江湖秘聞,貧道敢問一句,先生何處得知此聞?”

寇放鄭重作一揖:“道長既非念蘿壩中人,想必也曾有淵源。月前以武當誓尋真人、少林俗家弟子卓明、峨眉女俠霍之語為內應,將念蘿壩攻破,宮人四散逃逸。某有一小妹不幸被擄至念蘿壩做一雜役,至今杳無音訊,不知道長可曾見過。”

不歸大駭:“寇放……寇水?”他怎的也想不到其中有此一環,寇水娘當日在他懷中逝去,氣息漸無,他也曾崩潰失智。不消問,此人便是寇水娘父親當年入宮前所育之子。

“這麽說,水娘是已遭不測?”寇放見不歸眼中光彩漸黯,心中竟是不敢去想。

他曾遠遠地看過水娘一面,瘦弱、纖小,同父親那壯健的身軀一點都不相似。可那是他從未見過的妹妹,父親留在這世上,同他一樣的,和他同一血脈的骨血。

水娘是沒有活路的,水娘身上的蠱,和采薇一樣,母蠱都在水寒秋身上。母蠱讓其生,則生,母蠱讓其死,則死。

☆、回首已是百年身

一年前,他二十束冠,告別了丐幫掌門蕭天放和母親,獨自踏上前往蜀地念蘿壩之路。

父親是在成都附近失蹤的,想來念蘿壩掠奪男奴也是在附近。他特地打聽了哪個村鎮失蹤的壯丁最多,竟讓他循著蹤跡,陰差陽錯被擄到念蘿壩。

寇放生來健壯,身材高大,一入念蘿壩,並沒有進晚晴宮作雜役,而是落了子蠱,做了魔奴,他的主人名喚綾羅。

他不太記得綾羅究竟長什麽樣子,好似有著尖銳的下頜,倒是記得她死後,血從身下淌出來的景象。

綾羅和大多數念蘿壩女主一樣,對他動輒打罵,令他徒手執燒紅的鐵鉗烙繪首飾頭面,或是整日跪行之膝蓋骨麻木,作她的下腳凳。鞭笞更是一日中常有的事。魔奴必須隨侍主人身側,沒有半點自由行走的方便,如此下去,不知何時才能探聽到父親的消息。

綾羅熟睡後,他悄悄從後窗跳出。宮中來去這麽久,都不曾見過父親的身影,也許父親在晚晴宮作雜役呢。晚晴宮在念蘿壩最北,瑯閣回寰,他竟辨不得方向。

他小心翼翼地潛行,隱隱約約聽到一個女子哀戚的歌聲。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行道遲遲,載渴載饑。我心傷悲,莫知我哀……”

他一時聽得入神,竟忘了這是在門規森嚴的念蘿壩。

“誰?”女子警覺,朝他看來。

他暗叫一聲“不好”,那女子並沒有將鞭子擲來。

他跌落在地,擡頭望向那女子,右邊臉上貼著一枚銅色面具,左邊臉倒是姣美,服飾的綴飾繁雜,看品階當比綾羅高。

他聽到那女子問:“深夜不留在宮中待命,何故在宮中閑逛?”

“賤奴寇放,不意冒犯主子,還請主子輕責。”他極為規矩地行李。

那女子倒沒有追究的意思,令他心中慶幸萬分。

“有人,你先躲起來。”那女子又道。

他剛飛上屋檐藏好,便見他那好主子綾羅娉娉婷婷一路行來,朝那女子施了個禮,卻是極為理所當然地問:“深夜不知采薇姐姐在此,姐姐不要見外。不過打了個小盹,妹妹的魔奴就偷偷溜了出去,不知姐姐可曾看見?”

名喚“采薇”的女主聽了,也沒發作,只道:“我一直坐在此處賞月,不曾見過任何人前來。”

綾羅輕笑:“說來我與姐姐倒是同病中人,怎地,姐姐的惜言也不在?”

采薇轉過頭去,輕飄飄來一句:“你大可同少尊主告狀,魔奴私自行走該如何罰,你不也清楚?”

“姐姐說笑了,惜言雖留不住,他日等尊主回鸞,自當補你個更好的。說來,惜言看人從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妹妹也不爽他好久呢。”

這句話似乎觸怒了采薇,連帶語氣也有怒意了:“既然你的魔奴丟了,去找就是,常有魔奴逃到念蘿湖邊上,你大可去看看。”

綾羅走了很遠,寇放才從房檐上躍下。他不知該如何謝謝這位采薇主子,似她這般地位,也不必要袒護宮中的魔奴。

“不必謝我,你新來不久,不然我該認識你。”

寇放一時尷尬,摸不清采薇的意思。

“綾羅的性子不是很好,先前打死了好幾個,難為你了。”采薇又道。

寇放心中一惡,頓時脫口而出:“打死人只是性子不好,還真是寬厚!”

采薇卻用帶有歉意的眼神看向他:“這並非我能左右,尊主當初制定宮規,也未曾料到有宮人會拿人命不當回事。待尊主回鸞,我自當同她提一提的。這幾日你還是規矩些,我想個法子,讓你少受些苦楚。”

“主子好意,寇放心領了。苦楚……寇放並不在意,卻有個情想向主子討問。”

“何事?”

“主子在宮中日久,可曾見過一人名叫寇珅,此乃家父,約十八年前被擄至此地,無論是生是死,總要有個首尾,家慈才能心安。”

“不曾聽聞過此人,你既是為尋父而來,我自當替你留意。我自十年前來此,都不曾聽說過,年代久遠,想必是不在了。”

寇放倒沒有太多情緒:“這些年來在與不在其實並不重要,但凡能打聽到一二,全了家慈的念想,放也知足了。”

“這般至純至孝,淪落至念蘿壩倒是可惜了。你可知一入念蘿壩,此生再無退路?”

寇放卻毫不在意:“天無絕人之路,人生在世,總有安處。主子當初來此,可曾想到今日?”

“明知眼前是萬丈深淵,明知沒有退路,卻依然要走下去。”采薇感激道:“我不如你看得透徹,采薇受教了。”

寇放眼中一亮:“姑娘數十年未曾迷失,出淤泥而不染,放正欽佩此類人。”

采薇卻露出了久久不曾綻放的笑意:“當初,我與他受命潛伏念蘿壩,待破此處,約以婚盟。尊主要將她的心腹魔奴賜予我,並將惜言投至胭脂谷——那是一處彌漫瘴毒,以人屍為養料的養花之谷。我自毀容貌推拒,尊主才作罷,留他一條命,讓惜言仍做我的魔奴。這些年來,許多事都是他護著我,讓我不曾真正地陷入黑暗之中。”她遠遠望去,那處宮殿八方檐角掛上一層層的燈墻,那處明亮如同白晝的地方。

她輕撫小腹,不免嘆道:“如今眼看大功告成,尊主卻失去蹤影,我知他是心急才故意接近水昭凰套取情報,可一想到此刻他正在紫姹宮中,同那人廝磨,心裏還是難受。”

☆、衣襟拂落心與思

“姑娘俠肝義膽,如有差遣,盡管說來,放義不容辭。”寇放鄭重一拜。

他雖在丐幫中長大,素來受忠義熏陶。這姑娘又是許諾幫忙探聽他父親的消息,又是幫他隱瞞行蹤,受此恩德,於恩於義,都該伸手援助。

“多謝你,只是這些事我尚且料理得來,你自己也當保重,才能將令尊的消息帶回去。”

寇放回去後,自然少不了一頓鞭打,綾羅在采薇處受了奚落,自然將氣都發在他身上。待到第二日,綾羅卻自顧自將寢門封住,言要閉關十日,說是紅塵仙子姜采薇遵少尊主之命籌備身份晉級比武。

這實在不是個太好的主意,雖然清閑得幾日,待到比武時,敗方多有死傷。寇放卻不曾留意,他聽到那名字時,嘴角溢出的笑容。光聽到這個名字,就足夠他喜悅一陣子。

來來去去,寇放也摸清了晚晴宮的大概方向,只是途經那廊間,姜采薇再也沒有出現過。想著,他便止不住自己的腳步,向紫姹宮躍去。

他想去看看,姜采薇深深眷戀的,究竟是何等的男子。

“杜郎,你畫好了沒,人家腰都酸了。”女子嬌嗲的聲音傳來。

那個男子姓杜,女子聲音沒有采薇好聽,他想。

“昭凰且耐心些,馬上就好。”男子戲謔的聲音,清涼中略帶溫和。

他想了想自己從來沒有這樣說話過,頓覺自慚形穢。他甚至卑劣地想,如果他真同那妖女好上……罷了,不能讓采薇更傷心……

他糾結的時候,兩人的話題已經轉到姜采薇身上。

“只要殺了姜采薇,你就不再受蠱蟲牽制,我看你就是心軟。”

那男子卻沒有反駁:“我若真是那樣心狠手辣之人,你又豈會青睞我?”

女子一噎:“你下不了手,我可以啊。”

“采薇腹中已尚懷,你再提要要殺她,莫怪我翻臉無情。”

“人家就是看不慣她,明明我才是親生的,那老虔婆憑什麽就寵信她?你以前也對她那麽好!”

“昭凰,現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尊主如今行蹤不明,宮中人心惶惶,我看光身份晉級比武不夠,若是你能出面告訴大家尊主何時回來,豈不更好。”男子頗為無奈。

“想找到老虔婆?趁早死心,那老虔婆跟朝廷作對,沒個三年五載她出不了關。”話語裏盡是得以。

“那,總該交待下尊主的去向吧?”

“上一役她中了大內高手的暗算,我也沒讓她討到好,估計在金陵哪個角落貓著唄。”

女子突然醒悟過來,高聲憤怒道:“是你自己要找老虔婆吧?姜采薇身上的蠱只有老虔婆才能解,你還是為了她,你說,你是不是要背叛我!”

室內忽然一片寂靜,寇放忙斂了氣息。

他又聽到那男人溫柔的聲音響起:“昭凰不是想風風光光嫁給我?屆時婚禮上莫非高堂空懸?”

“空懸又如何?你看這念蘿壩中,可曾有真正的姐妹、或是母女?”

“我總是希望,你是受到祝福的,昭凰。”

“祝福?十五年前水冥霜同那個老乞丐預謀私逃,即便是從小一起長大的親姐妹,她處置起來照樣不曾手軟,呵呵呵……而我不過是她和哪個雜碎的孽種,你請她祝福我,是誠心不想讓我好過是吧?”

“昭凰,你誤會了,我並非……只是俗世大多是如此,我以為……”男子道。

“水冥霜的那個孩子如今正在晚晴宮待著呢,今年也十五歲了,若不是我同那老虔婆說,缺個逗弄的樂子,她早死了。姐妹?她寇水娘的命是我保下來的,她卻視我如大敵,這就是姐妹,明明水寒秋才是她的殺母仇人!”

“昭凰,你委屈了。”男人語帶疼惜,“雖然宮中不是很穩,但我會盡我所能幫你。”

耳際傳來衣料悉悉索索的聲音,明亮如晝的紫姹宮內,燈火與夜色相交替,寂靜和詭異。

如果十五年前死去的丐幫是他的生父寇珅。寇水娘就是他唯一的妹妹,如今扣押在晚晴宮內。血脈裏那一絲殘存的希冀瘋狂的叫囂,他不可抑制地穿過天香閣,向北邊奔去……

“賤奴!還不給我滾過來!”綾羅從廊回處沖出,朝他叫道。長鞭在她手中揚起直指向他,令他尾椎一寒。

他曾生生抗過蠱毒發作,那是一種渾身上下都在灼燒,心頭也如沸水一般蒸騰,如蟻噬,如巨石碾過,如血肉在鈍刀上來回磋磨,整個世界空了,如同只有他一人,沒有起始,沒有盡頭。他喘息著,在汗與淚模糊的界限,他看見綾羅嘴邊假裝的慈悲,綾羅的頸子很白,纖細而長,他恨不能一口咬碎,和血生吞。而銅漏,卻過去了不到半個時辰。

一股怨氣自足底生出,綾羅卻不打算放過他,鞭尾迎頭而來,他擡起右手擋下。

蠱毒自心脈發出,他痛苦跌跪在地上,扶著鞭子的手被鞭上的利刺刻出血印。

“賤奴!”綾羅氣道,欲將鞭子抽出,她調動體內真氣,母蠱躁動不安,子蠱如騷動的蜂群,在寇放身體內沖撞、起鳴。

綾羅不再聽他的哀求,寇放眼下一片紅霧,耳裏聽不見任何聲音,渾身顫抖無狀。此時他卻希望有人能真切打在他身上,令他疼痛,令他覺得,他還活著。綾羅卻沒有再動手,她要他死,他無力反抗。

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感受不到。

這次似乎過得更久……不知什麽時辰,什麽地方,他被人搖醒。

眼前是一個束發的男子,同他一樣是魔奴的扮相,卻看不出任何卑微之態。

然後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紫姹宮裏那個男人的聲音:“采薇,他似乎不太好。”

他越過那男人,身後,姜采薇。

那日在月下,他不曾細看,此時的姜采薇,身著紫授金衣,衣料並不多,蜿蜒的腰線被完全地呈現出來。她站在那裏,如下凡采擷的仙子出塵而飄然,寸寸擊落他心底的柔軟。

他是這樣汙濁,血、汗、淚混濁,衣裳被揉搓抓亂,發髻四散。而眼前這個男人,才是她真正的歸宿。

☆、風停斷續夜上涼

“放,謝姑娘救命之恩。”他看向地上,綾羅癱倒在地上,血從她後椎流出,染艷了這輪剛升起的白日。

男人似乎很意外他的稱呼,挑了眉,又看向采薇,采薇卻無動於衷:“綾羅冒犯紅塵尊使,當場處決,你要記得。”

“可是?”他自然明白,綾羅死了,他身上的子蠱也就失效。如果不是為了救他,采薇也不必殺掉綾羅。他漂泊江湖也一兩年,不是見不得死人,如綾羅這般,死有餘辜,只擔憂采薇是否會受到懲處。

“月底有一輪身份晉級比武,綾羅有意向我挑戰,還曾向少尊重討要一種秘藥,我只是先下手為強,你不必自責。”采薇說。

盡管只是明面上的借口,他卻咧開嘴,笑了:“采薇,我打聽到父親的消息了,雖然父親十五年前已經過世,但我還有個妹妹,叫寇水娘,在晚晴宮。采薇,能不能幫我見她一面?如果可以,我想帶她出宮。”

男人又看向采薇,采薇仍然不答他的詢問。

男人才笑道:“原來昨夜偷聽我們說話的小賊是你……”頓時卻止了話,因為那時,他卻是同水昭凰在一處。

采薇似未曾聽聞,獨自上前,替他揩去身上的汗漬。

男人尷尬,忙上前搶過帕子:“采薇,這裏汙臭,對身子不好,你先回去,我這就送他回殿。”

采薇瞥了那男人一眼:“他身上有傷,你小心著些。”便自顧自走了。

“放謝過恩公。”

“不敢,采薇是我娘子,在下惜言。”男人答道。

“惜言……公子,可否問一句,采薇要傷心到何時?”寇放虛弱趴在惜言的背上,問道,“我曾不小心撞見采薇傷懷,惜言公子,若我能出去,一定竭盡全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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