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攔路搶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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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又下起雨。

方止謙撐在床頭,病房裏亮著燈,窗外漆黑一片。

蘇堂兄已經走了,剩下蘇茸茸穿著白色的制服抓著啞巴的一條手臂。啞巴甩了幾次,蘇茸茸卻不惱,被甩開再默默貼上去——她感覺得到這個表面像死水一樣平靜男人掩藏著的焦慮和不安。

慢慢的,啞巴不再甩開她了。他把蘇茸茸攬到跟前,叫她靠在自己胸膛上。

九點多鐘的時候方止謙醒來一次,但因為精神不濟,很快又睡去,這次他是被雷聲驚醒,偏要出院。

虎子不敢違拗,啞巴深知方止謙的脾氣,唯一敢開口勸阻的蘇茸茸一個人說了半天,可方止謙連看也不看她一眼。

“岳朗,他那個樣子不行!”蘇茸茸掐著啞巴的胳膊,低聲道。

啞巴近乎遲鈍地看了蘇茸茸一眼,目光暗了暗,輕輕搖頭。

女孩的目光溫熱強烈,好似夜裏一盞燈火,安靜燃燒。可啞巴幾乎不敢與這純粹的目光對視,他的心裏抽痛。

那種抽痛來源於一個夢境。是他十年來第一次做噩夢。夢裏蘇茸茸天真熱情地沖他揚起笑臉,他正要走過去,忽然蘇茸茸倒在了血泊裏。他無法接受自己已經習以為常的血泊裏躺著的是他愛的女人。那種無力保護的痛,那種明明愛卻把對方拖進深淵的痛,讓他醒來之後渾身冷汗。

從那以後,啞巴刻意疏遠蘇茸茸。他不忍心把天使一樣單純無畏的女孩,拽入他晦澀陰暗的世界裏。

虎子小心翼翼扶方止謙下床,這時候才發現他手背上還插著針頭。方止謙回頭看了一眼輸液瓶,裏面還剩下一點點。

蘇茸茸道:“方先生,再等一下就輸完了。”

方止謙不理睬她,伸手要自己拔掉針頭。蘇茸茸見狀咬了咬下唇,不情願地走上去,幫他拔針。

拔針以後,蘇茸茸回頭瞪了啞巴一眼。

啞巴低下頭,回避她的目光,他把一件風衣遞給方止謙——外面雷雨,夜涼如水。

回別墅的路上,虎子開車,啞巴照顧方止謙坐在車後座。一路上虎子盡量把車開得平穩,然而方止謙的臉色卻愈見蒼白。

“她怎麽樣?”

啞巴垂著頭,他把要說的話打在手機的備忘錄裏,寫了又刪。他從沒有這樣遲疑過,方止謙察覺到不對勁,搶過手機。

裏面的內容還沒刪完,只略略掃上一眼,就足以讓方止謙變了臉色。

“你說她,去了謝宅,還好像想起了什麽?”方止謙放下手機,喃喃道。

“她,她去了謝宅?”他又問了一次,語調頹然。

啞巴的心裏五味陳雜,奈何又說不出一句話來。這時車停下來,方止謙像窗外看去,一道閃電打下來,把方家別墅的落地窗照得發亮。

沒拉窗簾,方止謙看見謝世婉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一只手拿著棉簽,桌子上放著瓶子,右手手背上流著血。

她不知道在想什麽,這時雷聲大作,她手一抖,丟了棉簽,捂住自己的耳朵。

方止謙像瘋了一樣沖出車子,雨馬上把他淋濕。

從院子到客廳幾步的距離,方止謙是飛奔過去的,然而還是那麽遠,他跑到沙發前的時候,謝世婉擡頭看著她。她的雙眼仍如麋鹿一樣幹凈純潔,但卻又被恐懼充滿。

方止謙不知道他自己穿著的黑色風衣,和謝世婉夢境裏的那個惡魔如出一轍。

——他沒有做錯什麽,那些都是假的。

謝世婉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

桌子上放的是碘酒和醫用棉簽。啞巴走之後,謝世婉的手不停流血,並且刺痛。她揭開創口貼發現原來是水晶碎片還沒剔除幹凈,有很大一塊鉗在肉裏,血汩汩往外流。

看見她鮮血淋漓的傷口,方止謙比自己挨了一刀還疼,他半跪在瓷磚地上,用鑷子幫她清理傷口,再消毒,重新包紮。

“婉婉······”他幾乎沒有力氣站起來,只能依舊跪在地上,擡起頭,近乎小心翼翼地開口。

謝世婉把手抽回來,禮貌地道謝。

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謝世婉才努力地開口:“方止謙,你騙過我沒有。”

方止謙啞然,他騙過她,對於她的過去,他謊話連篇。

他的沈默足以讓謝世婉清楚答案。她剛要說什麽,可看見方止謙血紅的眼睛和慘敗的面色,她又只好住口。

她還看見了方止謙手背上的淤青,那是連日輸液留下的痕跡。

她的心一痛,便不忍再質問。

“你起來,不早了,去休息吧。”為了掩飾不安,謝世婉的語氣近乎冷漠。

這樣的冷漠是從沒有過的,從前,不管方止謙做錯了什麽,她都是溫柔相待。因此她不經意之間,好似往方止謙的胸膛捅了一把刀子。

說完這句話,謝世婉禮貌地點點頭,轉身就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後,方止謙跌坐在地上。胃裏的疼依舊尖銳,但是總會麻木,然而謝世婉帶給他的痛卻是源源不斷的。

“我錯了麽,一定要這樣懲罰我麽······”

方止謙伸手去夠桌子上的急救箱,手腕沒有力氣,整個箱子都翻在地上。

止痛藥,創口貼,紗布······還有把銀光閃閃的小刀。

方止謙楞了楞,撿起那把刀,挽起袖子,刀刃映著他的臉,蒼白頹然。

他的手臂上有幾道淺灰色的道子,那裏的皮膚微微凸起,是傷口愈合之後落下的疤。長短新舊不一,有些是在晦澀的童年時就留下的,有些就在不久以前。

自殘帶來的痛感,有時候能麻痹感情,看見血從身上流出來好似能安慰自己流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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啞巴看著方止謙沖進院子裏,剛下車要追,放在口袋裏的手機忽然開始震動。

他的手機沒有鈴聲,長年都是震動模式。電話是蘇茸茸打來的,啞巴的手在屏幕上猶豫片刻,還是接了。按下接通鍵的時候,他心裏湧上一種不好的感覺,蘇茸茸很在意他不能說話,因此不管有什麽急事,她從來都是發短信聯系他。

電話接通,啞巴不能出聲詢問,只能靜靜等著那頭的聲音,這時又一道雷打下來,電話那頭傳來讓人心驚的聲音。

“岳朗——你救救我,有人搶劫——”

啞巴想告訴她,先把錢都給對方,別著急,他馬上就到。他想安慰她幾句,再問明她在什麽地方,可是他沒辦法說話。他疾步走到駕駛室讓虎子出去,他關上門,肩膀夾著手機,把車子發動起來。

蘇茸茸把地址告訴他之後就掛斷了電話,啞巴看著遠處黑藍色天空上劈下的閃電,一腳踩下油門。

新信街一到晚上車流量劇減,兩旁街道常有混子光顧,因為離警察局遠,所以幾乎是搶劫的高發地。這地界是梁家的勢力,啞巴想起今天上午撞毀的兩輛雪佛蘭,唯恐又是梁家人作祟。

蘇茸茸從醫院出來之後打車回家,值晚班的同事見狀忙獻殷勤,要送她一程。誰知道車剛開到新信路,蘇茸茸就要下車。

“這有夜班車,你把我放下,我自己就回去了。”

“這怎麽行,讓我把你放在這?你有地方去嗎,要不和我回家吧我家就在附近······”

“你有病吧!”蘇茸茸什麽時候也沒聽過男人這麽露骨的話,急的開車門就走,同事在她身後扯住她的包,二人拉扯起來。

“你再碰我我報警了!”蘇茸茸猛地一搶,錢包從皮包裏甩出來。她氣沖沖去撿,迎面走過來一群人。

流裏流氣的打扮,腳上踩著布鞋,手裏還拎著翠綠色的啤酒瓶。

啞巴趕到的時候,一群人圍在一起廝打,人群中心是對蘇茸茸動手動腳的那個男同事。蘇茸茸緊握著她的手機,被其中一個紅頭發的男人逼到景觀樹邊上。

男人的手還沒碰到蘇茸茸的下巴,一只手拽著他腦袋上立起來的紅毛把他往後拽。他正要掙紮,拳頭已經打在肚子上,他“嗷”的一聲跪在地上,啞巴一腳把他踹到邊上,伸手拉過蘇茸茸。

“你,你救救陳勝,他快被打死了······”

那群人聽見同伴慘叫,已經放開陳勝,往啞巴身邊聚。啞巴把蘇茸茸護在身後,撿起地上一只已經碎了的啤酒瓶子。

“岳朗······那群人不動女人,只搶錢,你不用管我。”

說著,為首的一個已經沖上來,他手裏拿著鐵棍往啞巴身上招呼,啞巴不敢奪,否則棍子就要落在身後女人的身上。

他硬生生挨了一棍,整個人撲在來者的身上,兩人在地上一滾,站起來的時候棍子已經在啞巴的手裏。

這群人一共六個,一齊上也不是啞巴的對手,蘇茸茸早報了警,等六個人都倒下的時候,警車才姍姍來遲。

和電視劇裏演的一樣,警察來的永遠這麽恰到好處。

啞巴的身份特殊,又沒法開口說話。好在方家蘇家都和市局有千絲萬縷的聯系,沒把他和蘇茸茸留到太晚。

搶劫的這一夥人全傷了,最慘的是那個紅毛,內臟破裂,吐血吐到了半夜三點。

晚上啞巴開車送蘇茸茸回家,她看見啞巴車上放著的,用餐巾紙抱著的水晶碎片。

“怎麽碎了呢?”

啞巴沒說話,只是騰出一只手抹了抹蘇茸茸的頭發。

“沒事,家裏還有,再送你一個更漂亮的我。”

蘇茸茸絲毫不在意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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