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秘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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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醒過來,仍在這間房間中。

白色的珊瑚絨睡衣,松軟的床,白色的床品,和成套高級家具。書櫃,衣櫃,寫字臺······四周有淡淡的熏香味道。

擡手拿起鬧鐘——十一點十四分。

一個月以來,她每一天都在重覆著這些動作,睜開眼,看看陌生的房間,想想自己是誰,為什麽會在這裏。她把鬧鐘放回床頭,那旁邊的大理石臺裏鑲著一只銀色的電鈴,按一下,能叫來隔壁的張姨。

張姨大概是這棟別墅的傭人,瘦長臉,約莫四十幾歲,總是一副謙恭和順的樣子。從如今的輪廓不難看出,她年輕時大概也是個十足的美人。張姨告訴她,不管有什麽需求,都可以差遣自己。

別墅裏,除了她們兩個人,別無生氣。倒是有一個男人,偶爾出現,他沒和她說過話,她也不知道他是誰。

對於那個男人,張姨解釋說:他是先生。

她問:先生是誰。

張姨遲疑了一下,道:是這裏的主人。

她楞了半晌,又問:那我是誰。

從僵硬的表情上看,張姨仿佛不想她問起這些,只得猶豫著開口道:您是······謝小姐,謝世婉。

“這個名字好陌生,聽起來不應該屬於我,倒該是什麽世家大族的小姐。”謝世婉這麽對張姨說,張姨卻顯得很錯愕,後來謝世婉發現,與這個女人,只要不問及自己的身世,她總是很好相處。

這一段時間,謝世婉的頭總是很疼,視力也不是太好,每天二十四個小時裏,她總要昏睡十四五個小時。醒來睜開眼,床頭櫃一定放著保溫杯和藥片。保溫杯是橙色的,印著小熊維尼,放在這間嚴肅的臥室裏,顯得格格不入。她就就著溫水吞下藥片,整個人都清爽了很多。

也許被身體所礙,她竟不那麽想知道有關自己的一切,模糊隱約的那一部分記憶,她也不願意觸及。就像是受過傷的動物,愛把自己隱藏起來。

十一點半,謝世婉輕輕推開一點窗子,然後抱膝坐在床上。她最怕的就是醒來在晚上,張姨不在,夜又幽長。可又有一絲期待,因為那位先生,就總是夜歸。

刺眼的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她偏頭,是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了院子裏。從窗邊樹葉的間隙裏,世婉看見轎車駕駛位上走下一個穿黑西裝的男人,然後繞到後座,替裏面的人開門。即使看不清臉,憑那見了幾次的修長身材,世婉也知道他是先生,這座別墅的主人。

世婉忽然有點緊張,應不應該走出去看看?那樣一種感覺,他才是唯一能揭開自己疑問的人,而又不敢問。唯恐和張姨一樣,怕自己的一切是他不願意提及的,如果他翻臉,那自己要怎麽生存下去?沒有身份證,沒有親人朋友,沒有一技傍身,唯一的支持只有這棟別墅,和這位陌生的先生。

門外輕響腳步聲,世婉赤著腳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門口,就聽見一陣隱忍的咳嗽聲

“你先去吧。”他也許是在和剛才的司機講話。

“是。”像張姨一樣,所有人都對他俯首帖耳。

又是咳嗽聲,世婉隱約覺得,他的身體不太好。

他應該住在別墅的二樓,世婉聽見腳步聲漸遠,是在往樓梯上走。一步一步,腳步忽然停下來,像是猛地轉身,往右手邊去了。世婉狐疑著推開門,一樓沒有開燈,整座別墅都現在靜謐的夜裏,走出去幾步才發現,還沒穿鞋。

我世婉循著燈光走過去,他是在盥洗室裏,燈光昏黃,只見那腰背弓著,雙手撐著盥洗臺,一下一下地幹嘔。

世婉的頭忽然又有些疼,看著他的背影,白襯衫下的骨骼突兀。他的瘦,不是那種清臒的瘦,反而手臂雙肩顯得十分有力。世婉見他辛苦,不由得開口:“有什麽,可以幫你嗎?”

他一楞,然後一陣猛地咳嗽,左手伸出來抹了抹嘴角,才擡起頭來。從盥洗臺上方的鏡子裏,他看著世婉,這也是世婉第一次看清他的臉。眉很濃,目深、鼻高、棱角分明,輪廓些許像歐洲人。世婉的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一尊雕塑,和他的臉重疊在一起。

世婉覺得,自己曾經定是認識他,可除卻那尊雕塑,卻再也想不起其他的來。他盯著鏡子裏穿白色家居服的女人,看得甚至有些發狠,女人嚇得後退一步,他卻像受驚了一樣低下頭。緊接著,左手攥著腹部的衣料,把襯衣揪成一團,世婉這才發覺,空氣裏彌漫著酒精的味道。

“你,怎麽了?”謝世婉的手有些不安地攥成拳,牙齒輕咬著下唇。卻只有他知道,這是世婉習慣的動作。

“我叫方止謙。”他忽然自報家門。

世婉點點頭,覺得這個名字比他的人要文氣許多。

熱水從感應龍頭裏流出來,方止謙撩了把水潑在臉上,世婉好像看見那池子裏有淡淡的血絲。她走上前想看清楚些,赤著的腳踩到瓷磚地上,被涼的縮了回去。再擡頭,池子裏的水已經排走了。

方止謙洗過臉,額頭的碎發上凝著水珠,他轉過身,手仍然向後撐著大理石臺,好像沒法靠自己的力氣站直。

“你剛才說要幫我。”及時站的不直,他仍比世婉高出許多,語氣裏的不容置疑讓世婉微微有些反感——像是對待仆人和下屬。

她點點頭,不打算和病人計較。可又想不出,自己有什麽可以幫他的。

“扶我,回去。”這次他的口氣軟了許多。

世婉一楞,發現他的眼簾微垂,一副快要站不住的樣子。她走到瓷磚地上攬住他的腰,方止謙的身子一僵,世婉明細發覺那襯衣下的手感不對勁。

方止謙把力氣放在世婉的身上,自己扶著墻,勉強挪出去幾步,上樓好像太困難,世婉把他拖到了自己的臥室裏。

腳下虛浮,胃裏的血不停往上翻湧,灼痛他已經習慣,忍得面無表情。他把世婉推到一邊,一手按著那已經冰冷的器官,一手拉開寫字臺前的黑色轉椅,脫力般坐下。

被他一推,世婉踉蹌了幾步,肩膀有點疼。她站在五步開外的地方,看著方止謙陷在椅子裏,一呼一吸。

世婉想起書櫃裏那些專業性極強的大部頭書,黑色的臺燈和馬克杯,也許這間臥室,曾經就是這個男人的。

兩人都無話,世婉看著男人的背影,好似要和夜色相融。孤寂、沈默和荒涼迅速充滿了這間臥室,世婉覺得從心底裏發涼,這個男人一動不動,氣場卻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難以置信自己曾經認識這樣一個男人,並且羈絆不淺,否則為什麽她毫無防備地醒來時在他的別墅裏,還占用了他的房間。

“水。”低啞的,他開口。

謝世婉下意識拿起了她維尼小熊的保溫杯遞給他,方世謙絲毫沒對這幼稚的杯子產生質疑,而是閉著眼睛,喉嚨滾動著。

溫水滑過喉嚨,他蹙起的眉舒展了些。

“啪”地一聲,是謝世婉擰開了床頭燈,這盞燈的光線柔和,終於驅散了一點點恐懼。

“你和我曾經到底是什麽關系?”謝世婉輕輕凝視著男人,她的記憶不覆存在,而感覺卻一點一點地,如潮汐卷上沙灘。

男人聞言,轉到他這一邊,瞇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她,半晌道:“睡吧。”

謝世婉有些急了,然而不等她發作,男人又道:“一定想知道嗎?”

“一定。”

方止謙彎下腰,從寫字臺下的抽屜裏拿出一本相冊扔給謝世婉,“以前,你是......”隨著謝世婉翻開相冊,方止謙的話戛然而止。

謝世婉疑惑地擡起頭,發現他本就血色近失的臉,又蒼白幾分,眼底閃過一種謝世婉難以揣摩的微茫。

“什麽也不是。”他低著頭,把臉埋在了陰影中。

相冊攤開一頁,謝世婉的頭忽然疼了起來,把人生生撕開的痛苦,讓她低吟了一聲,相冊“啪”地一聲掉到地上。她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謝世婉雙手抱住頭,手指□□發根,方止謙猛地從轉椅上站起來,卻不知道撕扯到了哪裏,膝蓋一彎險些跪在地上。

好在只有一步的距離,他坐到床邊,把謝世婉抱在懷裏,右手按響床頭的電鈴,喊道:“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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