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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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武平只一區區員外郎而已,在戶部實在是排不上號, 所以站在角落的他到底是個什麽表情也並不引人註意。

等到錢尚書聽完大家的‘同仇敵愾’之後, 才滿意地揮揮手讓手下頭的人都去做事去了, 然後他踱著步子回到自己的那間辦公的屋子裏去,琢磨著怎麽樣讓國庫充盈起來,即將入京的早禾種子該如何分派等等問題。

不多時, 武平捧著一堆案卷去找自己的頂頭上司, 他的直屬上官張郎中是個無甚背景, 幹了多年, 熬到戶部郎中這個位置準備混吃等死的小老頭兒。

張郎中見到武平這副架勢, 便知不是尋常事,頓時又是歡喜又是發愁的。

歡喜的是, 手下這個年輕人吃苦能幹又靈光, 進入戶部以來接手大大小小的事物之後都能夠圓滿完成任務, 給自己掙了不少面子(當然,下屬立功身為上官的自己也最起碼有個知人善任的功勞的哈);發愁的是, 昨個兒夜裏, 武平就借閱了兩廣地區前後六十多年的稅賦存檔卷宗,而方才尚書大人說話的時候, 武平站在自己身邊一聲不吭的樣子, 可不像是對尚書大人的話十分讚同的樣子!

【初生牛犢不怕虎,這小子,還是太年輕啊。】但是張郎中也不是那種為了升官發財就欺上瞞下的人,武平所想所愁, 他老張身為一個同樣從農門躍龍門的農家子,多少也能猜到一點。

遂張郎中皺著眉說:“這時候可不是去尋尚書大人說這話的好時機,要麽緩緩,明天再說吧?”

武平搖搖頭:“張大人,早禾的稻種已經快抵京了,現在是臘月,開了春之後……此事宜早不宜遲啊……”說完這句話的時候還微微嘆了一口氣,當然,未盡之意裏頭也飽含了對張郎中肯勸說自己的感激。

張郎中想著自己也不是武平的爹,言盡於此也便罷了,年輕人就是有沖勁自己是攔不住的,實則他心裏也想著:【萬一,人家就把南墻給撞開了呢?萬一尚書大人就真的肯聽進去武平的數據分析了呢?不是都說武平和賈將軍關系不錯麽,尚書大人原先可是在咱們部裏頭不止一次感嘆賈將軍是他的知己呢。許那賈將軍的面子就能管用呢?】

錢尚書在心裏將賈瑛賈將軍引為知己,這件事在戶部並不是什麽秘密,甚至六部之中,絕大多數的人都知道的,當然,也有不少文官覺得這位戶部尚書是自甘墮落,於心中多有譏諷,但是也沒人敢在錢尚書本人面前逼逼,畢竟人家管著整個朝廷的錢袋子呢!

當武平抱著卷宗,由張郎中帶著進屋之後,錢尚書便停下正在奮筆疾書的勢頭,準備聽聽這個頗有前途的小子打算說點啥。

出乎意料,這個姓武的小子是來給自己潑冷水的。

錢尚書願意看在賈瑛的面子上,讓這小子在自己屋裏呆滿半刻鐘再滾蛋。

但是,有理走遍天下這句話不單單是說說而已,除非是碰到實在蠻不講理的上官,不然武平這樣擺事實舉例子結合前朝末年隱田眾多豪強割據以及本朝改土歸流之後不懈努力地將隱田收歸國有之後增加的稅賦等等做比較……當然,最重要的是不著痕跡低拍了拍錢尚書的馬屁:“豪強、鄉紳、地主皆重私利,縱有良田千萬傾,也要榨幹佃農身上的油水,又何能與陛下、大人相比?陛下與大人等殫精竭慮籌謀農稅,固然是為國為民,但是下頭如何體會卻是一樁難事,若其人只知皮毛,便以倍數增收農稅,不考慮天時、地利等等因素,一味地以為交上來的稅收越多便越是能幹,怕是曲解了陛下和大人的本意。”

錢尚書頓了頓:這,還真是……不好說啊。

武平的話說的委婉,但是卻讓先前只顧著歡喜國庫要充盈起來的錢尚書多了幾分冷靜:【是了,難怪陛下這兩天一直說此事‘再議’,我單想著陛下是體恤百姓,卻不曾想,差點叫老衛他們等人拿來做了出頭鳥!】

衛閣老是什麽人?是先皇時期的不倒翁閣老,泥巴糊的哪兒哪兒都不得罪;等到今上登基之後,趁勢因為陳閣老自掘墳墓,靠著資歷成為三位閣老之首,也漸漸將衛氏一族從原本京中的二流世家擡舉為接近一流的大家族了。直隸一地,衛氏一族的大田莊就有好幾十個!

錢尚書想到衛閣老,衛閣老也正在看遠在蒙省的嫡次子送回來的家書。

蒙省巡撫衛若愚在家書之中再三勸說父親萬萬莫要再答應族中人借用他的名頭去買田地一事了,又說自己前些日子拒絕了舅舅那邊的親戚要求在蒙省購買土地的要求等等,希望能讓大哥去幫著自己從中與舅舅說說好話。

衛閣老書信還沒看完,便聽聞下人通傳:“大爺來了。”

來人卻是他的長子衛若慜,衛若慜年過四旬相貌清瘦,面色隱隱帶青,口唇微微發紫,許是因為走來得急了,喘息還有些不平。

“有什麽事這麽著急?你總得記得大夫的話,忌急忌躁。”

衛若慜臉色不好地說:“爹,弟弟這些年人都在外頭,怕是和咱們離心了,我那妻弟不過是想要買一塊無主的草場,他都推三阻四地,還說公開招標他無法插手……”

衛閣老一聽此事,便有些不虞:“這事是你錯怪你弟弟了。咱們衛家尚且在蒙省還要避嫌,便是你們的親舅舅也不便在蒙省買地,更不要說胡家小子想要玩把良田改為草場的把戲,你有時間幫著你妻族‘討要公道’不如差人去把咱們府裏的田莊都捋一遍,畢竟年前早禾的種子可是要入國庫的。”

衛若慜這才看到父親手裏的書信,透過信紙背面看到一行“父親大人在上……”不得不暗啐一口:【老二這個狡猾的,遠在千裏之外書信倒是來得快。惡人先告狀一回,倒是顯得我這個做哥哥的盡給他添麻煩了!哼,誰不知道,因為我身體不好,父親便只能幫扶他了,若是我身子爭氣,哪裏還輪得到他衛若愚什麽事?便是些許買田買地的小事,也不必看他的臉色了!】

當著衛閣老的面,衛若慜自然不會在爭辯,但是心裏頭因為長年被府中人看輕,明明是閣老嫡長子卻只能任意散官的憤懣之情又多了幾分,見父親沒有站在自己這邊,便匆匆告辭了。

看著大兒子離去,衛閣老的心中不是第一次湧出這樣的念頭了:老大這樣到處買地,置在他媳婦名下,是不是太過了?

但是又想著,這是自己的嫡長子,卻因為身體不好不能入仕,日後等自己百年,衛府分了家,便是若愚顧念兄弟之情,但是若愚之後的子孫呢?思及此,衛閣老又覺得,大兒子對於錢財方面有一些執念也是可以理解的——再說了,他也沒有去欺男霸女,只是喜歡多買點土地田莊罷了,不妨事的……吧?

…………………………

錢尚書是個聰明的,被武平一席話點清醒之後,便在下午又進宮面聖去了,因為無外人在場,別人也不知道這個死要錢和陛下到底說了些什麽,只知道陛下還留了他吃飯!

朝中都在猜測,大約是戶部拿出了一個讓陛下滿意的方案了吧。

等到兩廣押送著木箱麻袋若幹的隊伍進京之後,原本都矜持著的朝臣們這可是忍不住了,恨不得天天圍著十六打轉,中心思想就仨字:

要種子!

但是出乎眾人意料,這匹早禾的稻種,最後誰也沒落得,全部都被收歸皇莊去了。

因為陛下說,早禾乃是南邊的稻種,古人雲‘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誰也不知道早禾栽種到北邊之後到底是何情況,貿然叫百姓改種,萬一欠收,則損害了百姓利益,不若現在皇莊試種一年,以觀後效。

啊,陛下說的這麽有道理,又有三位閣老之中的兩位都點頭讚同,縱使其餘的人再怎麽心急,也是沒用的了。

倒是另一樣隨早禾種子一起入京的東西,一開始並不引人註意,卻在不久之後被廣為人知。

…………………………

京城的冬天多下雪,下雪之後,出門便格外麻煩,尤其走了幾步,雪水滲到鞋底鞋面裏頭去,縱使是千層底,也抵不了幾步路。

這日,學士們講課完畢之後,大皇子喊住萌哥兒:“賈將軍有包裹給你呢,父皇叫我同你說一聲,先別急著走。”

萌哥兒楞了一下,繼而很快想明白:爹爹要給我的包裹定然是什麽不一般的東西,所以才要在陛下面前過一過的。

等他從大皇子身邊的貼身侍官手裏接過一個包袱之後,覺得這手感有些熟悉啊——怎麽像是先前環三叔給爹爹寄來的膠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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