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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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 正如大家預料到的那樣,回京述職的賈將軍才入城,就被陛下身邊的總管太監給請進宮裏去了。

和三年前一樣——不, 或者說, 和三年前之前的任何某一次都一樣,只要是寶玉出門, 總能夠引得路邊百姓見之忘俗,紛紛駐足, 恨不得把手裏的帕子果子都拋過去, 好表達自己的愛慕之意。

但是今次, 這些百姓們特別地克制,他們也說不出來為什麽,只覺得約摸是因為如今寶郎既是黑省將軍, 又是蒙省將軍,位高權重,年紀也上去了,不如從前年幼時候好親近了吧。

一旁酒樓包間裏, 坐在臨街窗戶旁的北靜王水溶聽見外頭先是紛紛擾擾比往日更嘈雜的喧鬧聲,然後又驟然安靜了下來,頓時有些好奇:【這是凈街了麽?】

水溶伸頭一看, 卻看到了熟人。

該如何形容他現在的心情呢,彼時,他不過是沒落國公府的二房小少爺,還是個不願讀書的紈絝, 自己是皇親貴族堂堂北靜王;此時,他是陛下心腹,國之重臣,跺一跺腳,整個黑省都要抖一抖,自己卻只是一個吃閑飯的宗室,空有王侯名號罷了。

也許是因為北靜王的眼神太過專註,下頭騎在白馬之上一身戎裝的青年若有所感,擡頭立刻鎖定了方向。

這帶著戰意的眼神十分迫人,水溶霎時間就從感慨過往的愁緒之中清醒過來:【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麽用?這是自己動不得也動不了的人物了,有這心思瞎想,還不如想想如何走一走康郡王的路子,給家中那個不孝子謀個差事呢。】

…………………………

寶玉擡頭,發現暗中窺探自己的人是水溶,便微微皺起了眉,不過因為馬上感受到了對方的眼神不是從前那樣輕浮,反而帶著頹然和沈重,他便很快又移開了視線——對方如今過的是好是壞,同自己並沒有什麽關系,只要這人別再把那惡心主意打到自己頭上來,兩方便是井水不犯河水。

有初一等人開路,寶玉縱然沒有在京城內城策馬疾馳,也是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皇宮北門,北門當值的禁衛軍看到跟在初一公公身邊的賈將軍,一下子眼神都亮起來了,不過他們還記得自己的職責,強壓著內心的激動與喜悅,只敢用眼神和賈將軍打招呼。

武將進宮之前是要卸下兵刃的,雙手伸出手心向上,等著賈將軍把佩劍、匕首等等取下來的那名禁衛軍連呼吸都快了幾分,他打定主意等下一定好好保管賈將軍的武器:【唔,再把這佩劍劍鞘的花紋和樣式記下來,回頭我自己掏錢,叫兵器坊給打一副!】

至於另外負責給寶玉搜身的兩名禁衛軍,則是更加激動了,他們的手啊,去檢查賈將軍袖子、鞋底等部位的時候,好險沒哆嗦。

這就全是因為當年寶玉帶兵有方了,這些禁衛軍雖然看到了老上司,情難自禁,可是到底都還是‘禁’住了,並且記得履行自己當下的職責。

寶玉對此,感到很欣慰。

在宮門口進行例行搜身檢查之後,他拍了拍長風的脖頸:“好小夥子,先去歇歇吃點草料。”一旁的二更等長風噴過鼻響之後才湊上來拉住這匹一般人沒辦法支使的駿馬,然後小心翼翼地跟在兩位禁衛軍身後去馬廄。

因今日不是大朝會,所以十六是在養心殿,一同在此的,還有三位閣老和六位尚書,可以說,整個大明的最高權力集團都在等著賈瑛入宮覲見。

十六看到寶玉第一眼,差點沒脫口而出:“寶玉,你怎麽還是這麽白?”不過好在他及時剎住了口,要不然,三位老大人一定會以‘陛下您實在是太口無遮攔了,該辦正事的瞎說什麽大實話’等等的眼神譴責他的。

當然,養心殿不是用來閑聊打屁的地方,十六一本正經地清了清嗓子,在寶玉拜見的下一刻立馬喊了起,之後是好一番噓寒問暖。十六保證,自己如是關心愛護臣下,皆是出自真心——【就是三位閣老怎麽三番兩次要打斷我呢,寶玉在外頭吃的苦當然得有人問出來好叫這些在朝中養尊處優的人知道啊。餵餵餵,韓尚書(兵部尚書)你那是什麽表情,別以為我沒看出你放空自己了,看看你旁邊的錢尚書(戶部尚書),多麽情真意切!】

寶玉知道十六的好意,也願意配合十六的‘演出’,因為他也不想讓朝中的大臣們覺得,黑省軍大勝是輕而易舉、理所當然的,這樣日後朝廷對外生出驕傲自大的心思就不好了。

一開始九位重臣覺得陛下這例行的詢問實在是太長了些,後來慢慢也看明白了:陛下這就是特意問給咱們看的!

看是看到了,這些人到底心裏頭能不能如十六設想的一般有些心得,就且待觀察了。

但是不可否認,賈瑛賈將軍是一位口才極好的武將,雖然先前關於戰事的情況全部都寫在戰報裏,諸位重臣一清二楚,但是偏偏就是已經知道的戰況和戰績,但是經過他的講解,原本不過是簡簡單單時間地點人物勝敗寥寥幹巴巴的官方戰報,突然就變得扣人心弦起來。

到後來,莫說是本就十分關心戰事的十六和幾位大臣,就連初一初二站在一旁伺候呢,都聽得入了迷,忘記給陛下和各位大人們添茶水了。

這麽一說,就說到了天黑。

既然天都黑了,那麽做人君的,也不能就叫手下的大臣們這麽餓著肚子繼續當差吧?賜宴是一定要的,但是今天需要處理的事情還很多,便是一頓‘工作餐’,既無酒水也無歌舞。

吃完之後,總得消消食,這時候就不必說太嚴肅的事情了,諸位對蒙省多有好奇的,便開始詢問那裏的民風民俗等等。

寶玉和正統大明人最不一樣的區別就在於,他能夠客觀看待大明和周邊國家的外交關系,不是單方面地覺得自己是□□上國的子民便看不起別的地方的人——哪怕如今已經沒有韃靼了,在說起蒙省如今的情況之時,他對當地牧民和贖身出來的奴隸也是多加褒獎的。

但是這話,聽起來未免就礙了一些人的耳朵了,譬如說衛閣老。

“按照賈將軍的說法,這些韃靼人還是勤勞勇敢能吃苦的民族了嘍?”衛閣老頭一個就聽不下去,大約他心中暗暗還覺得,賈瑛這是給二兒子下套呢:【你在陛下面前說韃靼人多麽多麽能幹乖順有力氣,指哪兒就去哪兒幹活,要是等我兒明年述職的折子上來,成效不如今年,那豈不是叫人覺得一介武夫都能治理一省?嗯,賈瑛這麽誇讚韃靼人,一定不懷好意。】

寶玉沒有正面回答衛閣老的問題,只是笑笑說:“衛大人口誤了,是蒙省人,不是韃靼人。”

韃靼已經成為大明蒙省,從此之後史書上再無韃靼,但是衛閣老身為大明閣老,居然在此刻還稱呼其人為韃靼人,這個罪明真的要追求起來,可是很嚴重的。

當場,衛閣老就白了臉,立即跪下請罪。

十六其實挺不喜歡這幾個老頭跪自己的——一把年紀了巍顫顫的,他實在不忍心欺負老人家。但是事關原則問題的時候,十六又不得不收起心中私情的不忍,正色對衛閣老淡淡道:“老大人之後可莫要再口誤了。”

等到戌時過半,十六便對眾人說:“賈愛卿多日舟車勞頓,如今蒙省大體情況咱們已經知曉了,還是讓他早些回去休息吧。”

陛下都這麽開口了,眾人自然是說好的,再說有剛才衛閣老請罪的那麽一出,眾人也沒心思繼續在宮裏呆下去了。

…………………………

話分兩頭說。

榮國府那邊,早上寶玉等人的車隊還沒到府門口,就有腳程快的小子回去匯報了當下的情況,等到黛玉等人到的時候,中門大開,賈璉帶著兒子侄子們在大門處候著呢。因寶玉不在,黛玉與賈璉寒暄兩句,就改乘了小轎,往二門去了。

芽哥兒卻是不肯和娘親一起坐轎子了,他變成了哥哥的小尾巴,跟著萌哥兒在外頭走。

到了二門的時候,盡管黛玉已經有心裏準備了,可是時隔三年再見到老祖宗,老祖宗一頭銀白的頭發,老態了不少,卻還硬是要來二門等著自己,叫她心裏十分難過,雖然生老病死是常態,並且從小就經歷了喪母之痛,但是黛玉還是衷心地希望身邊的長輩們能夠長命百歲,尤其是疼愛自己最多的老祖宗……

老祖宗淚汪汪,黛玉也是淚汪汪,其餘女眷不管心裏是怎麽想的,面上還是都得笑瞇瞇地安慰老祖宗,道是天寒地凍,還得讓寶二奶奶和萌哥兒、芽哥兒等人快快進屋才是,這才叫對著流淚的(外)祖(外)孫倆止住了淚。

進了榮慶堂正屋,眾人各自見禮,又花了不少時間,接著黛玉也在府裏給老祖宗細細講了這三年她在冰城的生活。

因為都是自家人,又是這麽一大群人在,也沒什麽好避諱的,於是賈璉帶著男丁們也在一旁聽。

不論女眷男丁,時隔三年,再聽黛玉說起黑省生活,還是會生出幾分羨慕——不說她在黑省超然的地位,就說整個將軍府,只有三位主子,她在那兒,是當家做主的女主人,就叫同輩的李紈等人從不同角度去羨慕了。

吃了午飯,老祖宗乏了,但是還是不想放玉兒走,黛玉幹脆帶著萌哥兒、芽哥兒在碧紗櫥裏睡了個午覺。

眾人又等啊等,等到二老爺和珠大爺都當值回來了,寶二爺還被陛下留在宮裏顯然晚飯是要在宮裏吃了。闔府就沒有人感到著急遺憾的,反而更是與有榮焉——陛下多麽看重咱們府裏的寶二爺啊!

等到寶玉回來的時候,單大良還惦記著奉(老祖宗前幾天吩咐的)命開中門呢,但是寶玉手腳快,騎著長風一下子就到了東側門——這邊入府,距離榮慶堂比較近,倒是叫原本打算在寶二爺面前好好表現一番的前院小子們有些失落,不過他們很快便打起精神來——沒事,寶二爺這次回來且還有一陣子要呆呢。

老祖宗見到寶玉,比上午見到黛玉的時候更加激動,連淚水都不記得留,哆嗦著嘴唇,一個勁兒沖著孫兒招手,讓他走近點,再走近點。

寶玉近之後,便被老祖宗一把抱住了,如年幼時候一樣,只是,寶玉長大了,長高了,肩膀也寬闊了,足以撐起一個家了,但是老祖宗卻老了,頭發更白了,皺紋更多了。寶玉輕輕拍著老祖宗的背,用內裏感受了一圈老祖宗的健康狀態,心裏依舊有些難過——到了這個年紀,老祖宗的身體已經是能進補的極限了。生老病死,乃是修真之人都難以抵擋的天道規律,當年雲谷子前輩早就說了,長生不死藥在他們那兒都是可以引起血雨腥風的寶貝,雲谷子沒本事煉制,寶玉也沒有辦法得到。

寶玉陪著老祖宗說話,不知不覺就亥時過半了,老祖宗困頓地不停瞇眼睛,又努力強撐開,寶玉再三保證明個兒一大早就來給老祖宗請安,老祖宗這才肯去睡了。

見此,寶玉更是有些難過,因為他知道,按照老祖宗本來的性子,最是疼自己,一定會說:讓寶玉好好休息不要著急大早上起來。

但是如今老祖宗卻這麽‘孩子氣’,要麽是因為老小老小越老越小的老人家脾氣;要麽是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身體再衰敗,能夠看自己的時間,是過一點少一點了。

到了這個點,賈政縱使有什麽教誨想要對寶玉說,看看時辰也不好發揮了,便打算先攢著,等到休沐日的時候一起說好了。

不過等到休沐日,他卻壓根沒心思教育兒子啦,因為:

“什麽?你說,萌哥兒打算明年二月下場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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