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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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寶玉和黛玉的角度來說,自然是希望萌哥兒能夠跟在自己二人身邊長大的。寶玉是覺得父母的言傳身教對孩子來說是最好的教育,黛玉則是舍不得,真真切切的舍不得,因為她少年時寄居榮國府更加知道那種爹娘不在身邊的寂寥,所以她舍不得萌哥兒

但是從這時候整個社會主流做法來看,寶黛二人再次出京不出意外又是一個三年,留下長子在京中給祖父母和老祖宗盡孝也是很有必要的——再說,從萌哥兒的學業方面來看,京城名師眾多,哪怕是在賈家族學念書呢,再另外單獨請一個先生或者幹脆擇一大儒拜師呢,也遠遠要比在關外那麽偏遠的地方念書要好多了。

提出這個意思的是賈政,就連賈母都有些意動,更不要提理所當然覺得就是應該如此的王氏了。

眾人都是這麽想的,就連黛玉的親爹林如海對女兒的打算也持否定態度,林如海對黛玉說:“玉兒,你現在是當娘的,萬不可任性妄為。萌哥兒留在京城,我能夠替他訪名師,可是關外有什麽?寶玉忙著軍中事物,府裏操持都靠你,芽哥兒又還這麽小,別說你可以教萌哥兒,你學識好爹爹不否認,萌哥兒現在會了百三千,會了孫子兵法,會背上百首古詩,但是並沒有循序漸進地學四書五經……由此可見,學識好和會不會教書育人是兩碼事。你聽爹爹的話,把萌哥兒留在京城吧。別的不說,再看看你老祖宗的年紀,留下萌哥兒替你和寶玉盡孝,萬一這兩年她老人家有個春秋,別人也不好苛責你們。”

你看,連林如海都這麽說,可想而知,寶玉黛玉二人面臨的壓力有多大。

…………………………

一時間,新年的喜慶還沒有過去,榮國府裏的氣氛就有些不歡快。

賈政雖然開明了許多,但是在這件事情上,他覺得自己提出的建議並無任何不妥,反而還是為了萌哥兒好呢【要是芽哥兒能一塊兒留下就更好了!】;王氏則是因為幾次三番都在黛玉那裏碰了軟釘子,已經開始不耐煩起來;就連老祖宗也是盼望萌哥兒可以留在京城的。

過了初八,離啟程離京的日子越發近了,這事兒也不能再拖下去,畢竟該收拾行李了。

黛玉最近心情很不好,最後,反倒是疼愛她的老祖宗勸她:“別聽你舅舅瞎說,這萌哥兒還小,哪能不和爹娘在一塊兒的?!我看寶玉在黑省三年、最多六年也就回來了,到時候萌哥兒剛好可以考生員去。叫你舅舅和你爹看看,黑省的先生也不差!”

賈母難道真的舍得嗎?才見了最喜歡的重孫子一個月,就要又分離三年?

她不舍得,但是她更加不舍得自己看著長大的孫子和外孫女難過呀,所以老人家巍顫顫地說著違心話,說得自己還能長命百歲一般。

當眾人以長輩姿態要求黛玉留下萌哥兒的時候,黛玉是滿心憤懣的;當老祖宗強顏歡笑說著‘沒關系,別擔心你舅舅和你二舅母,有老祖宗呢’等等話的時候,黛玉卻心軟了。

她知道,自己實在是太任性了,可是她還是不忍心丟下小小的萌哥兒一個人在京城,盡管京城有舅舅、舅母還有爹爹、老祖宗,但是這些人都不能替代自己和表哥在萌哥兒心中的位置啊。

寶玉看著夜夜睡不好,好不容易養出一點肉的妻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到十天就瘦了一圈,又看到聰明早慧的大兒子也沈默寡言,遂招手喊了這二人進書房。

這是萌哥兒第二次正式地進爹爹的書房談事情,他依舊是一本正經地站好,得了爹爹允許才坐下。和上一次比起來,他上凳子的速度快了些,坐好之後腳尖距離地面也近了些。

寶玉清了清嗓子,開口:“萌哥兒,你知道,過了上元節,爹爹就要回黑省了,關於你念書這件事……”

萌哥兒認認真真地聽著,從爹爹嘴裏說出來的,比他這些天從下人們的只言片語中瞎猜的情況要好很多:【爹爹和娘親不是不要自己了,而是很糾結難過,不知道該怎麽辦,現在來問自己的意見呢。】

父子間這般正經地談話,要是傳出去,賈政第一個就要掉了下巴,就算二老爺這些年開明了些,也決計沒有開明到直接和七歲小兒商量事情並讓對方自己拿主意這個地步。這就是賈政和寶玉本質上的區別。

黛玉看著萌哥兒乖乖巧巧地聽著表哥分析現狀,又看著萌哥兒正色用尚且帶著稚氣的嗓音說了自己的意見,忍不住紅了眼眶,但是她沒有出聲打擾,而是繼續默默聆聽著。

…………………………

最後,這件事情不可避免地被十六八卦了一回,正月十二,他散朝後,留下寶玉,談完正事,便問寶玉家事處理得如何。

這一問,卻得到一個叫他大吃一驚的回答。

“你真的舍得把萌哥兒一個人留在京城啊?”十六捫心自問,自己是肯定舍不得的,當年他還是藩王的時候就設想過,要是後來兄長登基,要挾制諸藩王,命人送質子入京的話,他肯定不放心自己孩子留在京城的,那麽幹脆自己一家都搬來京城算了!當然,後來他這些瞎想的事情也沒機會實現——一家人還是在京城,但是換了一種當初誰也沒想到的方式。

寶玉看著好夥伴一臉‘你真是個狠心的爹啊,萌哥兒到底是不是你親生的啊’的吃驚表情,無奈笑笑說:“這是萌哥兒自己的意思。”

“他才幾歲,懂個啥?你們府裏最近肯定沒少說這事兒,萌哥兒肯定是覺得他叫你們難辦了,才這麽乖的。但是小孩子哪裏知道分離的真正含義?你們走了三五天,他後悔起來,說不定要整晚整晚哭著找爹娘呢。”十六真是對寶玉服氣了,這麽大的事兒叫孩子決定,這不是坑娃麽?

“要麽我把你爹換個差使,派出去修長江?”十六試探性地提議,他知道,整個榮國府最逼叨逼的人就是賈政了,沒了賈政,有賈府老祖宗在,萌哥兒要跟寶玉出京應當沒什麽問題。

“您可別,修陵的事兒都拖到現在了,再不動工,就連蔡閣老都要坐不住了。再說了,修長江要錢,您是要逼死錢尚書麽?”寶玉連連擺手,要是因為自己兒子要不要留京的原因使得十六又擱置了他百年之後安息之所的修建工程,那麽莫說是衛閣老和蔡閣老,就連岳父林如海都要參自己‘奸臣誤國’了。

十六嘆了一口氣說:“唉,我是真覺得皇陵修鋪張浪費得很,壓根就沒必要,越是多的陪葬就越是招賊惦記麽,但是我一說簡葬,下頭的人都好像我第二天就要去死了一樣,真是煩人。”

寶玉搖頭只覺得好笑:【是啊,十六的可愛就在這種地方,登基多年,一如既往地‘摳門’。】

說到皇陵,這時候的人並不避諱提及給自己修陵墓的事兒,反而都是很早就開始修建的,就比如說先皇,登基之後,尚未完全一統天下,就開始修他的陵墓了,陸陸續續修了四十多年,直到入土落下斷龍石才算完。

遂十六還饒有興致地問:“要不要我在旁邊圈塊地,讓你百年之後以功臣之名葬入皇陵?就是不知道咱倆誰先走,哈哈,要是我先走,我會叮囑亮亮,叫他給你封謚號的時候寫上這回事的。”十六也只有對著寶玉的時候才能這麽放心地說起這些,要是外頭的人聽見這句話的只言片語,一定會翻了天的!大皇子水旭現在還不是太子呢!!!

“咱別扯遠了好麽……”兩個加起來才五十多歲的人,居然有模有樣地在討論什麽陵墓啊、陪葬的,叫外面別的平均年齡超過知天命的尚書侍郎們聽見(三位閣老都不用提,平均年齡都快上古稀了),非得以頭搶地才是了,“我老爺這個人,迂是迂了點,但是對建築質量要求還是挺高的。原先是抹不開面子去撈錢,現在……我家底你也知道,現在他是不差這幾個錢,有什麽大工程叫他去做,他定然是很樂意為陛下分憂解難的。”

“這我知道,黃河修了四年,沒少給我省錢,我發覺,把你老子和李文淵放在一起,簡直太好用了,整個黃河不只是河堤,就連漕運都被理了一遍。就是他實在是管得太多,我聽說他不只想要萌哥兒留下,還想把芽哥兒也留下?”十六也不避諱暗衛有人留在榮國府給他傳消息的事兒,直接大喇喇地這麽說,畢竟賈政對芽哥兒的喜歡,非榮國府後宅的人不得知道的。

“沒影子的事兒,成不了。”寶玉心說:留我一個兒子就夠割肉了,還想要倆?老祖宗那邊都不會答應便宜爹這個提議的。

“行吧,反正我也打算今年把太子給立了,幹脆順便選了東宮陪讀,萌哥兒剛好可以湊一個,你就放心吧,宮裏名師多得是耽誤不了你兒子。”十六啪啪啪地盤算著。

要是別的武將也許就覺得這是陛下忌憚自己在邊疆手握重兵,想要拿捏一個人質呢,但是寶玉太了解十六了,十六根本就是不屑於這麽做的人,所以寶玉關註的重點反而是:“這就把亮亮拎出來?”

“是啊,再不立起來,那些老頭兒能作妖作出朵花兒來,還以為我是不喜歡亮亮呢。天知道我只是想讓亮亮多松快幾年而已!”十六無奈地說。

最後,寶玉也沒裝模作樣地婉拒十六的好意,反而笑著說:“也行,亮亮小時候總是去我院子吃飯現在叫萌哥兒來皇宮吃回去。”說的是當初郭氏叫亮亮多看看寶玉學學君子風姿這件事呢。

寶玉從養心殿出去,送他的是初一,初一方才也聽到了陛下和賈將軍的談話,送至乾清宮西門的時候,初一小聲說:“賈將軍您放心就是,萌哥兒這邊,陛下定然會多加關照的。奴婢也會盯著下頭伺候的人,必不會怠慢了萌哥兒。”

“有勞你了。”寶玉和初一也沒什麽好客套的,直接說到,“入宮也沒帶什麽好東西,回頭我給陛下送特產的時候直接給你捎一份。”

初一眉開眼笑:“那就先謝過賈將軍了。”初一不稀罕什麽金銀財寶,但是賈將軍從從前還是賈長史的時候,送禮就很妥帖,初一收得不紮手而且很開心。

…………………………

又過了三天,乃是上元節。

榮國府眾人賞了花燈,又吃了幾杯酒,當做給寶玉踐行。

夜深之後,各回各院,寶玉留下了請安完畢的萌哥兒,又揮退了伺候的人,一把抱起大兒子:“走,陪爹爹泡個澡。”

這對於萌哥兒來說可是非常新奇的體驗,大大的浴桶,萌哥兒腳下踩著小竹凳子才能把胸脯以上露出來,熱水蒸汽騰騰的,萌哥兒的小臉蛋一下子就紅撲撲的,可愛極了。

寶玉看著大兒子認真地洗香香,又遞給萌哥兒一塊帕子:“幫爹爹搓背。”

這麽一來一去,萌哥兒原本有些低落的情緒倒是被調動起來了,尤其是當洗完澡之後,萌哥兒得知今晚可以和爹娘一起睡的時候,他睜大了眼睛:“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並且,托他的福,芽哥兒今晚也能在主屋留宿。

看著大兒子滿懷希冀的眼神和小兒子樂得在床上打滾的姿態,寶玉深刻覺得這個時代的教育,或者說貴族家中對子女的養/成教育和現代根本就不能比啊。這也就難怪了為什麽越大的家族之中,有些親情觀念反而更單薄——因為人家的孩子從小就是奶嬤嬤和丫鬟帶大的,連晚上睡覺都不和親爹娘在一起,能親熱得起來麽?

但是這樣的教育方式也不能說不好,畢竟這個時代對於成人的定義和後世可不一樣;這兒沒有未成年人保護法;這兒只要有能力,甘羅十二歲也能拜相;這兒,權貴家中教育出來的孩子早熟,窮人家的孩子也早熟,萌哥兒留在京城,就是寶玉和他談了半個時辰之後,年僅七歲的萌哥兒自己拿的主意。

睡前,寶玉給萌哥兒吹了笛子——他已經好久沒有給萌哥兒吹笛子了,甚至於芽哥兒還只是在周歲之前才聽過爹吹笛子哄他睡覺,因為董、習二人倒了之後,寶玉後來實在是太忙了。

一曲吹完,芽哥兒已經閉起眼睛打著小呼嚕啦,萌哥兒卻是趴在床上,一下又一下地伸手戳著弟弟的胖肚子。

黛玉在一旁通完頭發,有些僵硬地抿嘴說:“別弄你弟弟,待會兒他醒來該鬧了。”

萌哥兒被娘親的語氣給嚇了一跳,吶吶停手了,瞧著怪委屈的。

寶玉摸了摸萌哥兒的發頂:“該睡了,這還是咱們一家四口第一次躺在一張床上呢。”

黛玉還是有些不自然的,寶玉下床走到梳妝臺前,扶住妻子的肩膀,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頰,一片濕漉漉。

萌哥兒坐起來,嘆了一口氣說:“娘,你別哭,三年很快就過去的。”小大人似的還安慰黛玉。

這麽一來,黛玉怎麽忍得住呢,更是淚如雨下。

“行了,咱們躺好了,說說話吧。”寶玉伸手拿起一旁的帕子將黛玉的眼淚一點一點擦幹,然後托著她到了床沿。

黛玉看著盤腿坐在床沿的大兒子,又看了看已經滾到大床最裏頭去打小呼嚕的二兒子,終於還是躺了進去。

這一晚,萌哥兒很遲很遲才睡,因為他知道,天亮了,就要和爹娘分別了,所以他想天亮得晚一點,再晚一點。

…………………………

再如何不舍,分別依舊會到來。

昨夜還小大人似的很堅強地安慰娘親的蒙萌哥兒早上起來之後就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但是他接過了三月的活兒,認認真真地服侍了娘親擦臉洗漱。

一家人穿戴整齊之後,去到榮慶堂吃了早飯。

該啟程了。

老祖宗帶著眾女眷送寶玉一家到了榮國府二門,接下來是賈珠等人將寶玉送至大門邊。

隨後,賈珠要去上朝了,賈環帶著小輩們和萌哥兒繼續送寶玉,至於京城北大門。因為武氏有了身子,賈環暫時先不去關外;武家的二兒子也到了該娶親的年紀,他現在是武舉人的身份,願意婚配與他的好人家女兒也不少,所以今年他得配合家裏把媳婦給討進門,也不能即刻跟著寶二爺出京;不過賈苒還是這一次一起去的(李紈心緒覆雜)。

保重的話說了千萬遍。

萌哥兒站在賈環身邊,望著爹爹翻身上馬,娘親弟弟登上馬車,那個笨弟弟啊,居然還天真地開口喊著:“哥哥來啊。”芽哥兒不知道,他哥哥這次不能一起走了。

等到馬車的輪子開始滾動,車廂裏的笨蛋弟弟哭了起來:“娘,哥哥還沒上來呀……”然後是娘哄弟弟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萌哥兒一直很堅強地站著,目送爹娘遠去,直到整個車隊都不見蹤影,他含在眼眶裏的眼淚才啪嗒一下,落下來,砸在青磚地上,暈開大點大點的痕跡。

…………………………

寶玉回到冰城之後,便找來一更談了一次話。

對於爺希望自己回京去照顧萌哥兒這個提議,一更是拍著胸脯表示:只要他在,就不會讓萌哥兒出一點兒事!

寶玉松了一口氣:“你最穩重,你回京城,我能放下一大半的心,一月這邊,已經三個多月了吧?從冰城請一個大夫同行,慢慢回京,這事兒,且不那麽著急。”

結果一更當晚回去和一月說了這事兒,直接被一月給否了:“慢什麽慢,萌哥兒最要緊。你快馬先走,我隨後慢慢來就是。”

於是第二天,一更說了和家裏人商量好的法子,寶玉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走下來拍了拍一更的肩膀:“辛苦你了。”

得到爺這一句話,一更和一月覺得什麽都是值得的。

…………………………

時間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轉眼就到了秋天。

而秋天,是豐收的季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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