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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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一個看的自然是蔡閣老, 蔡閣老看完之後,滿面喜色地將奏折直接越過衛閣老遞給了林如海。

這叫剛剛伸手的衛閣老有些尷尬了,他幹咳一聲, 將手收回來, 假裝是捂嘴摸胡子,不過站在最前頭的六部尚書等人還是將這一幕看的一清二楚。

林如海自然也看見了衛閣老的舉動, 但是他只做不知:剛才喊得最響在嘲諷我女婿的就是你那邊的人,別以為那個誰誰誰平時和衛閣老你沒什麽交往我就不知道了, 那是你同鄉同年的外甥的妻弟。

所以, 林如海看完之後, 便很順手地將奏折遞給了伸長脖子的戶部錢尚書。錢尚書的真性情乃是赫赫有名,只見這個死愛錢死摳門看了奏折之後,面部表情是越來越歡喜, 最後竟然忍不住咧嘴笑。

這下子,其他人也開始好奇,這賈瑛報上來的畝產到底如何——如何地好。

猶是有人覺得賈瑛也許是弄虛作假呢,但是一般人都不敢把這話說出來——這也太沒腦子了, 如果說賈瑛欺君,那麽金鑾殿龍椅上的陛下顏面何存?

再說了,眾人現在算是回過神來了, 送東西入京的他不是一般人啊,是賈瑛啊!這麽多年,人人都在猜測,賈瑛什麽時候會失去帝心, 但是從來就沒猜中過,只可惜現在地下盤口收起來了,不然這賠率只會越調越高才是。

當然,錢尚書看完之後,將折子傳給了兵部尚書:“韓尚書啊,今年賈將軍的考評,要是沒有個上上可真不行了啊!”

一旁的韓尚書只能尬笑:【他能怎麽辦呢,他也很絕望啊,從打一開始,自己這個兵部尚書就來得不夠有底氣,尤其是面對賈瑛的時候……年底給他考核定等級,不說陛下了,還有個林閣老戳在那兒看著呢……唉!】

吏部尚書王大人最是剛正不阿,曾經懟過寶玉,也曾經替寶玉說過話,是典型的對事不是人,如今聽聞錢尚書這麽說,就條件反射地皺起眉頭道:“錢尚書,凡是當核實之後才可放矢……”

於是錢尚書幹脆把要遞給兵部尚書的折子拐了個彎兒,轉而遞給吏部尚書王大人了:“喏,你看看唄。”

王大人做事精心,細細看了折子上何時播種如何耕作收獲多少皆是言之有物,便先信了七八分,剩下不把話說得太滿也只是為人處世的習慣罷了。

最後,這折子在六位尚書大人手裏轉了一個圈,還是工部尚書看完之後又還給了初一。

整個圈下來,衛閣老:?!

十六現在的心情平覆多了,不是一開始的興致勃勃,也不是中途被潑冷水之後的憤怒了:“朕知道,你們有些人心裏許還猜測,這會不會是賈將軍虛報了軍田的產出。但是……”

十六頓了一下,並且掃視了下頭一遍,尤其在衛閣老和錢尚書頭頂多停留了一下。

衛閣老雙目下垂,面色波瀾不驚,錢尚書卻一臉笑瞇瞇。

“但是,賈愛卿他言明,明年播種,關外其餘二省皆可派人去學習觀摩。”

竟然如此行事!這擺明了就是真金不怕火煉啊。

錢尚書有些失望:【賈將軍怎麽不自請削減軍費以證其能力呢?!哎!這樣今年就可以少撥點錢出去了。】

當然,後來,錢尚書馬上就知道了,賈將軍不僅沒有傻呵呵地自請減少軍費軍餉,還夥同黑省的王巡撫一起上了折子和戶部要錢修路。

錢是要的不多,因為今年只打算試驗性地修一條貫通黑省南北的路,並且折子裏說路修成之後收取相應的養路費,並附上計劃表(這並非賈瑛先創,從前幾個朝代起,就有朝廷修橋鋪路之後收取往來行人一定費用以賺回投入和後續養護道路),錢尚書看看,這也不是全然地竹籃打水一場空。

最後,當然是批了——陛下直說,若是戶部不批,他的私庫出這個錢。錢尚書是秉承蚊子腿上的肉也不放過,遂千百般核算了報上來的預算,這才撥了前期第一部分的款下去。

…………………………

這就要說起冰城半個月之前了。

八月,將軍府。

“削減軍費?”裴副將眼睛瞪得銅鈴那麽大,“老董,你不是有病吧?”

八月中秋的時候,寶玉在將軍府設宴款待四位副將、部分游擊將軍、部分千戶,以及來黑省之後一直在發光發熱實現自己各種設想的兩位工部官員,當然,有女眷的人家都去了後宅,由黛玉招呼,黛玉現在已經過了頭三個月,在宴會上當個吉祥物還是沒問題的,反正一應事體有能幹的錢嬤嬤帶著四個能幹的大丫頭呢。

菜譜和酒水單子是黛玉擬的,這方面,杜按察使夫人給出了一些參考意見,黛玉很是感激。

熱熱鬧鬧一頓飯,吃著喝著,男人們就容易熱血上頭。

譬如說董副將不無眼紅地提議,既然裴副將手底下今年軍田妥妥是大豐收了,不如覺悟再高一點,為國庫分憂解難,自請削減黑省北一半的軍費和軍餉好了。

↑沒錯了,去黑省北義務勞動好幾個月的人雖然沒能偷學到燒水泥,但是他們用切身的經歷同各自的主將匯報了同一件事情:【黑省北軍田豐收,大豐收!現在還在地裏的麥子和花生且不提,單單菜籽油這一項,就不下十幾萬斤。】

【裴副將笑而不語:是二十萬斤!】

十幾萬斤的油!縱然聽說要還給賈將軍一部分以抵當初提供的種子的價值,在刨除需要上交給國庫的……那也能剩下一多半!最起碼十萬斤!

一斤素油十文錢,那便是……

董副將喝了點酒,有點兒算不清楚,但是不妨礙他知道,老裴這是要發了,連帶地裏還沒收獲的作物,要發了。

雖然董副將自己轄區範圍內賺錢的野路子多的是,但是沒有一條像是老裴這樣,是光明正大從地理得來的,哪怕陛下派出禦史來查,也查不出什麽不妥。更因為,董副將聽說了,今年有不少行商私下商量著,明年要來黑省北看看,看看那水泥路到底能不能成,若是成了之後,同朵顏三衛之間的牛羊等牲畜的買賣能坐起來了、收山貨的買賣能坐起來了……就算黑省北駐軍吃肉,也能跟著多喝幾口湯的吧?

在董副將看來,這群‘三心二意’的商人可恨,要同自己爭奪商利抽頭的老裴可恨,半路殺出來偏偏不肯安安分分混資歷的賈將軍更可恨。

“削減軍費?”裴副將眼睛瞪得銅鈴那麽大,“老董,你不是有病吧?”

董副將是舉著酒杯笑瞇瞇並且一副我為你好的樣子對著寶玉說這話的,寶玉舉著杯子還沒碰杯、其餘人還沒吭聲,一旁的裴副將就頭一個開口。

董副將聽到老裴這麽說自己,頓時就想黑下臉,但是裴副將又馬上搖頭晃腦口齒不清地說:“肯定是我喝多了犯糊塗了,老董怎麽可坑出這麽餿的點子坑賈將軍麽。”

是了,餿點子。

因為自請削減軍費這件事真的是十分招仇恨。

首先,將士們只知道田產豐收了,今年收成會比往年好,然而若是上頭自請削減軍費軍餉,頭一個怨聲載道的,就是手底下的士兵們;

其次,附近的駐軍也會有意見,因為都在同一個地方駐紮,不患寡而患不均,你賈將軍高風亮節主動為國庫分憂解難,那麽旁邊的我們呢?遼省呢?吉省呢?要不要照做?不做,被比下去了;照做,打碎牙往肚裏吞。

再次,對於朝中的人來說,你自請削減了十分之一或者多少的軍費,今年他們表彰了你賈瑛的功績,那麽第二年呢?還是十分之一?那就沒有表彰了吧?除非變成十分之二、十分之三……這樣下去,無疑是惡性循環。軍田裏產出的東西,都是靠老天爺給面子的,若是某一年老天爺不賞臉,欠收了呢?那麽你賈瑛前幾年自請削減軍費的做法,就會變成了笑話!

董副將這話裏攛掇的意思,絕對是不安好心的,如果賈瑛是個年輕且沖動的,也許就被眼前的虛名給晃花眼,走了這一步臭棋;就算賈瑛沒答應,今夜這番話,傳出去,出誰的口、入誰的耳,其中可操作的餘地就廣了。

藍副將專註吃菜,習副將隔岸觀火,在場眾人都沒料到,原本最低調做人做事的裴副將會跳出來提賈將軍說話。

但是仔細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畢竟這小半年,裴副將所轄軍隊,可是受益最深的了。

董副將被裴副將的話憋得心裏窩火,但是老裴那個混不吝的,原先這麽多年縮著頭做人,現在突然高調起來,才叫人發現:這家夥他媽真是個人才啊,這嘴皮子嘚吧嘚吧的,絲毫不給董副將插話的機會。

這一段,就這麽過去了,等到次日,寶玉帶著四位副將去找了王巡撫之後,給出的黑省主要路段試修計劃表的時候,今年為了驗證一下低溫天氣對水泥路的影響,初步決定在秋收之後修建一條自北部開始貫通黑省南北的道路,當然,人工什麽的是黑省北的將士們,那麽一應的費用,王巡撫這邊是不是該核算承擔起來?

以上。

完畢。

王巡撫看了賈將軍做的計劃表,他能怎麽說呢?人賈將軍也不是他的手下,給出的是計劃而不是建議,自己除非有完全不得不提出異議的理由,不然輕易駁回人家的計劃,都是一件不太好的事。現在最重要的,是給陛下上折子,要多少錢才是。

尤其是王巡撫看了,賈將軍的計劃堪稱周全。第一,黑省東西有黑河和松花江兩條走向的河流,比起南北運輸方式來說,東西一直在春夏秋季都比較通達,所以南北更有修建的必要;第二,貫通南北,便是要從冰城外經過的,也可以帶動冰城經濟發展;第三,秋收之後動工,等到起凍之後,便可以直接修建橫跨兩條大河的橋——因為冬天既是河流的枯水期,也是河面冰凍適合搬動作業的時候。

董副將只覺得鼻子都要歪了——他怎麽也想不到,昨晚和自己把酒言歡明明就是一副服軟樣子的黃口小兒,今天竟然敢!竟然敢拿出這樣的計劃,直接將自己範圍先撇除在修水泥路的第一階段之外。

賈將軍的這份計劃表裏,和黑省東部的駐軍沒什麽大關系——哦,一定要說,也不是完全沒關系的,他寫了,秋收之後,可抽調其餘三部駐軍中多餘人手,先參加掃盲班,再觀摩學習燒水泥的方法。

這樣的做法,放外頭哪兒人聽到了,都得說賈將軍厚道。

但是董副將不稀罕他這樣的厚道,他想要的,是賈瑛認識到自己在黑省東邊的實力並且乖乖認慫。

然而再生氣,木已成舟,王巡撫確實和董副將‘私交’最好,但是這份交情建立在黃白之物上,並不足以讓王巡撫因此而做出和賈將軍撕破臉的事情——更重要的是,賈瑛這個提議實在是有理有據還有利於冰城乃至整個黑省的發展。沒看見杜按察使一直在點頭麽?

【雖然老杜是個擺設多餘實際作用的‘彌勒佛’,但是人家畢竟還是一省按察使,現在擺明了他認同賈瑛的計劃,我沒有必要和多數對著幹。】

於是王巡撫也點頭了,點頭之後,便是要考慮費用的問題。

這邊是開頭京城中百官所見到的那幾分折子的來歷了。

…………………………

十一月,京城寧國府的幾位主子終於出孝了,這其中,最惹人記掛的,便是已故敬老爺的嫡女,寧榮二府序齒行四的姑娘賈惜春了。

惜春出孝之後已經年十九,過了選秀的年紀,可自行婚配了,但是……東府那一團亂糟糟,她親哥哥賈珍這些年越發胡鬧,親嫂子尤氏這些年越發刻薄,都是靠不上的——要不然當初賈母也不能直接把惜春直接接到榮國府來養著了。

現在叫賈珍和尤氏幫惜春物色夫婿人選?呵呵呵,這二人雖不至於像當年賈赦那樣辦齷齪事把妹妹明晃晃地賣個五千兩,但是也就只是多一塊遮羞布罷了。

入畫悄悄把自己最近打聽到的消息告訴四姑娘,惜春卻只是冷冷淡淡地哦了一聲。入畫很是著急:“姑娘,要麽咱們去求求老祖宗吧?”

惜春只是筆下不停地在作畫,入畫念叨得多了,她一下子摔了筆桿子:“啰嗦。”

“姑娘,這可是事關您後半輩子的大事,奴婢怎麽也要說到您上心了為止!”入畫伺候惜春多年,倒是不會這麽輕易就被對方幾句冷言冷語給嚇住,依舊是叨叨叨個不停,也算是個忠仆了。

“求什麽呢?左右他們要是敢逼我,我就剃了頭做姑子去,豈不是正好清凈?”

…………………………

入畫想著老祖宗能替姑娘做主,而閑閑的老祖宗也確實想到了這個隔房的孫女:“玉兒算算日子,應該有六個月了?這天寒地凍的,也不知道關外那邊冷不冷,不行,得把我庫房裏的幾塊狐貍毛給她送去。”

鴛鴦笑著提醒:“老祖宗您忘啦,上回寶二奶奶來信說,叫咱們不要再送料子、皮毛去了,說黑省那邊這些東西多著呢。倒是說,想吃京城蜜飴齋的京八件兒和咱們府裏廚娘做的豆腐皮鴨肉春芽卷……”

賈母一下子想起來了:“是是,瞧我這記性,玉兒還往回送了不少好料子呢是吧?”

“是,寶二爺和寶二奶奶不只給府裏送了,還給林家、文忠郡王府、二姑爺、三姑爺、薛家都送了。”

“對,惜春那份在我這裏,如今她出了孝,倒是可以穿鮮亮一點的眼色了,鴛鴦你幫我記下,回頭找裁衣娘子做衣裳的時候,把那些料子拿出來。”賈母越是年紀大了,說話就越慢吞吞,有時候還想到什麽說什麽,尤其是寶玉黛玉出了京,她生活的重心一下子就沒了,要不是現在還有時不時犯蠢的老大夫妻倆和時不時出幺蛾子的老二媳婦,她估計現在睡一覺直接癡呆了都沒什麽壓力。

【然而,不行!還有幾個蠢貨戳在這裏,都是寶玉的長輩,我要是不多清醒幾年,萬一他們仗著長輩身份坑了寶貝孫孫該怎麽辦!】

給自己加油打氣的老祖宗又問:“那廚娘學得怎麽樣了?臘月之前,就把她送過去,好叫玉兒過年的時候能吃上想吃的。我記得上一回玉兒生萌哥兒的時候,四丫頭恰好也在呢……”

“可不是,當時您還說,四姑娘真是個有主見的。”鴛鴦附和了一句,在心裏說:婦人生產,一般未經事的姑娘,能像四姑娘那麽鎮定的,也真是少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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