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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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在道觀住了十天。

因為, 自那一夜之後,也不知道是黃河河神聽聞了眾人的禱告, 還是老天終於抽出空把天河的窟窿給補上了。

潼關附近河段於停止了降雨,它的下游部分便不必再受到上游來的水流壓力了, 各個縣府只專心分流、排水、洩洪便是。

那一晚,蘭考縣河段的水位也在慢慢下降,守在河堤上的禁衛軍天明的時候等來了換班的當地駐軍和衙役——當然, 後兩者是哆嗦著腿來的,在聽聞昨夜河堤驚險境況、目睹東壩頭下山谷成澤國之後, 生怕今個兒就交代在河堤上了。

當然, 事實證明他們是白擔心了一場,後來他們也就開始放寬心了。

因為到了第三天左右,蘭考河段的水位就下降了不少, 預警基本可以解除。

李文淵是個呆不住的,又操心著蘭考之後的河段到底如何、先前分出去的兩部中人是否盡職等等問題,便帶著人手繼續往東巡視去了——哦,在此之前, 通許縣令臨陣脫逃的事情也傳過來了, 於是李文淵還抽空差人去押解通許縣令進京問罪。

寶玉倒是依舊掙紮著想要起來隨行,被眾人以他身體尚未痊愈為由給勸住了。

眾人勸說的時候,賈政站在一旁, 註意,這個‘一旁’,並沒有站在李文淵身後, 而是寶玉的床邊。

其實這就代表了一種立場和態度——不知不覺間,賈政現在對他自己身份的認知,更側重於是寶玉的父親而非巡查黃河隊伍中的一官員。

這又和剛出京的時候不同了,那時候的賈政雖然也想著父子綱常,但是更希望的,是用父親這個身份,在隊伍中建立權威,叫巡查隊伍中的人提起他的時候,不要總是加上‘賈總兵父親’這個前提。現在,他則是真真正正站在一個父親的角度,開始心疼病弱的兒子。

李文淵的這個提議,唯一會反對的人都沒有搬出一堆堂而皇之的大道理來反對,那麽自然也就這麽定下了:李文淵帶著眾人先走一步,吳鈺暫代賈總兵之職隨行護送,在蘭考縣留下一二三四更照顧賈總兵、另一禁衛軍以照顧小王,等到賈總兵痊愈之後再趕去與大隊人馬匯合。

托總兵大人的福,小王這次養傷可以多休息幾天。

賈政這個無傷無病的燒水泥專業技術人才,自然也是要隨李文淵一起走的。

臨走前,自有父子獨處時間。

前兩天,寶玉一直在發燒半昏迷,觀主說他這是體力透支過大了,一時間放松心神,風邪入體,所謂病區如抽絲,著急不來,只能慢慢調養。

賈政一方面是真的擔心,另一方面也怕寶玉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胡話,故而守了寶玉兩天——雖然餵藥餵飯擦身都是一更二更幹的,賈政的守只是單純看著而已,但是叫一更二更看來,這已經是老爺對咱們爺態度最好的時候了。

便是因此,賈政聽了滿耳朵兒子對自己的孺慕之情,現在對著寶玉,整個人的心態都不一樣了,再沒有暗暗嫉妒兒子比自己能幹——【嘿!總歸再能幹,還是自己兒子!親兒子!不論做什麽事情,都是為了想要得到我這個做親爹的認可的呢!嘿嘿嘿!】

分別之際,賈政破天荒地伸手輕輕拍了拍寶玉的肩頭,對著他提了提嘴角:“好好養身子。”

寶玉的眼神一下子就亮起來了。

這樣的神情叫賈政心裏頭甜甜的、得意極了,嘴巴上還叨叨:“二十多歲的人了,別像小孩子一樣愛撒嬌。知道不?藥再苦,也得喝,才能好得快……”

寶玉一直傻笑著點頭。

到後來,賈政自己都被自己肉麻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見兒子還在一直如夢似幻地咧嘴傻笑,而一更二更等人則是一副見了鬼的表情,賈政尷尬地幹咳了一聲,覺得自己實在是不擅長說這些溫情脈脈的話,於是吧嗒了一下嘴,最後說:“行啦,我先走啦。一更,你們幾個,照顧好你們爺,要是寶玉少了一根頭發,仔細你們的皮。”

看看,看看,難怪一更等人要驚嚇掉下巴麽,老爺居然從那夜呼救開始就一改稱呼,不喊爺的表字而改喊乳名了——【這,老爺莫不是掉下河裏的時候是腦袋先下去的吧?】

一更等人面面相覷,有些大逆不道地如是想著。

賈政才不知道幾個小廝是怎麽揣測的,他這幾日雖然也擔心兒子,但是開心也是真的開心,最後對寶玉由內而外地展示慈父模樣,也是非常入戲。

他走了之後,寶玉在心裏松了一口氣:【好了,三天前在河面上將計就計想的這個法子,要是還不能將便宜爹的性子給擰過來,那可得逼我下狠招了……不過,現在看來,貌似效果還不錯?】

…………………………

蘭考縣令還拍著胸脯、打著包票會著人好好照顧賈總兵的,不過道觀觀主一臉嚴肅地建議說,道觀清凈(百姓都回家了)、用藥方便等等,卻也極力挽留總兵大人留在道觀。

最後,寶玉自己拿的主意,只道,大水退去,縣城內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安排,蘭考縣令近日必定會十分忙碌,自己就不去添亂了。

寶玉才不覺得自己這幾天做戲有什麽不對呢,從上上輩子起,他就不是小白兔,賣乖賣萌賣慘都是他為了能夠得到更多資源的手段,總歸又沒有禍害人,他幹的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再說了,這輩子,小時候的他心理年齡就比賈政打了,還能夠面不改色地經常這樣對便宜爹發動賣萌攻勢的,只是後來搬到前院開始入族學,這招就不能繼續用了,不然是弄巧成拙會被便宜爹抽打說沒有男子氣概。

沒想到,成年之後,找了這麽一個病弱的機會,倒是比小時候用的更有效果!

當晚,一更二更再給寶玉端來湯藥的時候,寶玉正捧著道觀觀主的手劄看得津津有味,聽見響動,擡眼,笑了笑說:“之後你隨便給我熬一點清熱消火的藥就是了。”

二更還有些傻不楞登:“爺……”

反而是一更,歡快地應了一聲,然後把手裏的藥往二更手裏一塞:“這都不明白?爺這是好了。”

“行了,這藥倒了浪費,你喝了吧。”一更對二更說完轉頭又問寶玉,“爺想吃點啥,我去給您弄來?”

“哈?”二更端著藥一臉懵(苦)逼。

…………………………

寶玉翻著觀主的手劄,上頭記錄了觀主先前煉丹、制藥、燒制法器等等的經驗,其中不乏早年為了建道觀,從禿驢們口中爭香火用的一些小把戲,譬如說地裏埋個三清祖師相,然後下頭撒一把豆芽,天天去澆水、或者燒豬骨灰和炭粉等等制作鬼火……簡直可以放到現代當一本《破除封建迷信》小冊子。

當初寶玉說閑來無事想要看書(眾人眼中的傷病員麽,總不能說閑來無事想要打拳練劍吧),然後道觀觀主便說屋內賈總兵之書具可翻閱。他原想讓賈總兵看看高深的道家典籍,最好是來道觀寄個名或者給家人點個長明燈什麽的,沒想到對方一拿就拿到了他夾在旮旯頭的作法(行騙)心得體會。

觀主略尷尬地笑了笑,然後幹脆破罐子破摔,不掩飾自己想要拉香火的真實目的了——反正他也看明白了,人總兵大人絕對不是只會看跌打損傷而已,他自己對自己的傷勢情況門兒清呢!又因為前些天從小王嘴裏聽說了總兵大人是會內家功夫的,觀主眼咕嚕一轉,心中猜測卻已經接近真相了。

老觀主和賈寶玉相互玩著‘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的把戲,但是因為寶玉身份地位更高而且更無所求,所以觀主終究占下風。

但是隨著時間一天一天過去,寶玉逐漸‘好轉’起來,眼見在山上不會呆太久了,觀主著急起來——總兵大人一看就是個有主意的,想要忽悠他信道教,是真的辦不到了。但是自己是真的好奇那在夜空中咻啪咻啪的焰火到底是怎麽制成的。

更確切地說,在禁衛軍點燃報信過之後,觀主憑借空氣中燃燒物產生的氣味,分辨出了硫磺、木炭、硝石等等,甚至這幾天已經開始混合這些東西的粉末悄悄去後山試過的,可是總不能制出如禁衛軍使用的焰火那般色彩分明的成品。

【這要是能學會,往後真人聖誕節,弄幾次,也不需多,每年三次,想來上咱們山頭的百姓就會多了許多吧?】內陸並且少關隘的蘭考縣城中普通一道士自然不知道這焰火目前還是全軍保密生產制作的,不然也不能打它的主意。

於是當觀主期期艾艾地問起焰火的時候,寶玉才知道,原來這老道士打的是這個主意呢!

因為雲谷子前輩的關系,寶玉對這個道號雲中子的觀主還有一兩分愛屋及烏的好感,不過這也不能叫寶玉被老道士的綠豆眼給迷昏了頭,他嚴正說了,焰火是軍中機密。

雲中子挺失望的:【好吃好喝好藥伺候這麽多人、這麽多天,約摸……這買賣是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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