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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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環背著探春的時候, 聽到背上姐姐吸了吸鼻子的聲音, 他想了想, 於是安慰姐姐說:“三姐姐你別怕,三姐夫在二哥手底下當差,定不敢欺負你的。你看二姐夫, 如今對著二姐姐可不是捧在手心裏的麽!”

探春原本那幾分要離家的傷感頓時煙消雲散了,她心道:【傻小子,我哪裏是替自己以後的日子擔心?我是怕日後沒了我居中調停, 姨娘腦子不清楚想要作妖的時候沒人攔著她罷了。】

未免以後姨娘只能同環兒叨叨, 使得環兒受其影響, 遂新娘子伏在親弟弟耳邊悄悄說:“環兒, 你以後可記住了,姨娘對你說的話,你聽聽過耳就好,不要當真。但凡大事小事有拿不準的, 就去問大哥哥和二哥哥。要是娘那裏說要給你講媳婦兒,千萬別答應, 一定咬死了說你的婚事是要由太太做主的!姨娘問你要錢,你也別都給了, 三四回裏頭給一回便是。”

賈環想了想:【哎,好像姨娘前一陣子開始一直在自己去請安的時候對自己說以後娶媳婦兒要娶和她一條心的呢?感情是悄悄物色好了人選?不對啊,姨娘整日在後宅的,哪裏有機會識得外頭的姑娘?總不至於說個丫鬟給自己當妻子吧?】

這話就不必在今天說了叫親姐姐擔心,賈環笑了笑:“三姐姐還不曉得我, 我是個吃光用光的性子,哪裏有多餘的錢給姨娘?再說了,姨娘……也沒機會插手我婚事吧?”

探春一想,這倒也是,環兒沒有分紅,確實兜裏沒餘錢。遂接著又說:“趙家婆婆借故來後院給姨娘請安了好幾回,老爺……有時候去姨娘那邊坐坐,偶爾還是會聽姨娘幾句哭訴的。”我也擔心枕頭風啊傻蛋。

【哦,是她啊。】賈環總算明白了:“老爺說了,我沒考上秀才就不給我說親事。嘿嘿嘿。”

探春一聽,雖然有些無語,也有些擔心親弟弟是不是三五年之內都沒辦法娶妻生子了,不過既然這樣,那代表趙家的老婆子再對姨娘哭訴,姨娘也沒法子了。

趙家婆子是趙姨娘和兄長趙國基的老娘,早年就守寡了,前些年趙國基病死了,這可正是寡婦死了兒子,幸好還有孫子,不然真是沒指望了。

一家子老老小小的沒了主心骨,還多虧得趙姨娘補貼才渡過難關的。偏偏請神容易送神難,趙家人嘗到了好處,是再不願靠著那幾錢幾兩的月例過日子了,但凡家裏揭不開鍋,就去趙姨娘處哭窮,還冠冕堂皇地說以後孫兒長大了就是環哥兒的助力。趙姨娘年輕時候因為肚子爭氣,得了一兒一女,也很是受寵了一段時間,私房不少。前幾次親老娘帶這寡嫂上門,被這對婆媳說到了心裏頭,總是會塞錢給她們花銷,湊巧碰到幾次的探春也會摸出三兩五兩的。

探春後來發現對方如水蛭一般,便不肯再掏錢了。趙家人原本還不知道探春的家底兒,是趙姨娘說話不當心,漏了出去,說花想容的鋪子自己女兒有分紅,這下子趙姨娘的老娘來得就更理直氣壯了,口口聲聲就是她哥哥留下的孤兒寡母日子難過。

因為此事,趙姨娘每兩三個月就會和探春鬧一回,想要從女兒身上榨一點錢出來,賈環原先畢竟住在前院,知之甚少。

賈環點點頭小聲說:“你放心,大事小事,我肯定都去找二哥哥和大哥哥拿主意。”

兩姐弟言語間完全不提親爹賈政,看來心裏頭也都是明白的——老爺不靠譜。

從門口到花轎這一段路,探春心思千回百轉。

整個府邸是她童年和少女時期的全部記憶承載地,她出生在這裏,這裏有慈愛的老祖宗、有和藹的長兄、有體貼的二哥哥、有從小到大一起相伴的姐妹……雖然還有從出生到出嫁,攏共也沒說過幾句話的老爺、並不怎麽真心疼愛自己的太太、絮絮叨叨沒主見總想著占便宜的姨娘……

【可是這十多年來,這裏就是,我的家啊。從今往後,卻只能稱為娘家了。】

探春的愁緒在進入轎子中之後,門外篤篤篤三聲響起之時就散去了,箭入轎轅,是風俗中的下馬威。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就是孫門賈氏。

…………………………

孫雲飛等著娶老婆等了好多年了,他自是相信總兵大人家的家教,而且先前年節來拜訪的時候,當著長輩在的場面,也見過三姑娘幾回,雖然沒能說上幾句話,但是孫雲飛對未過門的妻子還是很滿意的——只相貌這一點就讓他很滿意了,更不要提總兵大人說過,他妹妹還是讀過一些書的人,書法尤其好。

這一點,前幾天榮國府的下人們去孫府鋪妝之後,孫家庶出少爺的書房裏頭擺上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堆著各種名人法帖,博古架上又是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倒是把孫雲飛這小子原先用來裝門面而已的書房給填得滿滿當當。

孫將軍府的人也都被深深震驚了,當然,今日的賓客會再震驚一回。

吹吹打打,終究是一場喜事。

…………………………

這樣的場合,黛玉自是不好出現的,這也是因為風俗說新人身上的喜神和胎神是沖撞的。

雖不能親自送探春出門子叫黛玉有些失望,不過肚子裏越來越頻繁的胎動叫她無暇多惆悵了。

要說探春出嫁,對榮國府誰的影響最大?

不是別人,卻是與探春相處時間最久的惜春了。

她撓了撓兩只白色京巴兒的下巴,一時對其中一只說:“三姐姐不要你了。”

一時又低低地嘆息了一句:“三姐姐也不要我了。”

可把她身邊的大丫鬟入畫嚇個半死,生怕姑娘下一句就脫口而出說既然日子這麽沒意思,還不如出家去。於是入畫唯唯地建議:“姑娘要麽去找大姐兒和巧姐兒?她們也最是喜歡羊毫和鉛白的。”

羊毫是探春給京巴兒取的名字,鉛白是惜春取的。

“不去。叫她們自來玩兒便是。”

“姑娘……”你都懶洋洋地坐了一整天了……

“行了,我知道了,總歸女人就是逃不脫這一遭是不是?真是煩人!”

“姑娘,你去哪兒?”

“我去寶二嫂子那裏,聽說最近寶二哥又給她掛了不少好畫,說是胎教來著?”

…………………………

惜春到了寶玉的院子,走進去就覺得裏頭不一樣,院子裏的每一個人都是精神萬分緊張的樣子。

思及此,發呆了一天思維有些遲滯的惜春又覺得自己來得不湊巧:【要麽幹脆晚幾天等林姐姐生完孩子再來……】

然後在院子裏曬太陽的黛玉就瞧見了惜春:“四妹妹來了?”

惜春上前幾步,連連阻止了黛玉要站起來的動作:“可別亂動了,我就是想來看看畫兒的。”

也就是惜春了,說話如此直白,叫一旁跟著的入畫都覺得有些尷尬,立即替她家姑娘描補了幾句。

黛玉又不是第一天認識惜春,自寶玉開始往院子裏掛畫之後,惜春也來過兩三回了,遂大肚子黛玉很隨意地揮揮手:“掛在西廂房呢,你自去看吧。”

惜春也不客氣地就去了,茶水都不喝一杯。

赤兒幾個丫鬟面面相覷。

入畫繼續尷尬著地跟上自家姑娘。

黛玉倒是吩咐二月:“待會兒你給四姑娘送點點心去,她的性子,賞起畫來,飯都不記得吃的。”

這話說的,也主要是寶玉給黛玉找來的畫真是精妙絕倫,同一般的寫意、工筆都不同,更加註重線條和光影,只用炭條,卻能畫出栩栩如生的花鳥蟲魚、山水風景。

猶記得這些畫第一次帶回來的時候,紫鵑幾個都看呆了,倒是黛玉曉得:“這是西洋人的畫技啊,從前在揚州的時候,爹爹也帶我見過一些紅胡子綠眼睛的洋人,他們就是用炭條畫畫的。”

與四春的偏科不同,黛玉可以說是琴棋書畫多方面發展的,對這樣的畫技也極感興趣,但是肚子裏還裝著貨呢,周圍人看得嚴嚴實實的,就怕她耗費心神。只能每天去西廂房呆兩刻鐘便罷。

惜春從前沒見過這畫法,第一次來的時候,聽黛玉細細講了一遍,回自己院子的時候,還帶走了一套炭筆回去臨摹,後來每一次來,都有更深的心得體會。

今天惜春看著一副什麽丘比特之類的圖,入畫是不好意思看,雖然是個小孩兒而已,不過光著小雀雀也怪羞人的。

正當惜春在思索構圖呢,就聽得外頭喧鬧起來。

惜春一皺眉,入畫就開門去瞧瞧,這一瞧,轉身臉色發白地對惜春說:“姑娘,寶二奶奶,怕是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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