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奇力嫂子，你要帶我看星星嗎？”

他第一次與女精靈約會，未免有些靦腆。尤其是烤肉晚會已經結束夜深人靜的時候。順著舊林路的枯藤老樹昏鴉一路往前，只有他和她。

美麗的女精靈對他獨特的稱呼驚詫極了：“你知道奇力？”

“金靂，葛羅音之子，幸會。”他含羞答答地道，“你一如傳說中的美麗動人。”

陶瑞爾失笑：“原來如此，萊戈拉斯和你，是多麽妙不可言的緣分。”

他們一路上說著陳年舊事，從從孤山到密林，從精靈到矮人，從惡龍到戒靈，從五軍之戰到最後一戰，暢所欲言，時而激動時而柔和，時而歡欣時而感慨。直至提到今日精靈的西渡……

“只可惜我們相聚的時間太少。”金靂有些恍惚地感嘆道。

陶瑞爾只是微笑著看他，那神情是多麽溫暖而和煦。這種微笑有別於凱蘭崔爾的光芒，卻能使人怦然心動。他有些明白當年奇力願意為之赴湯蹈火了。

不經不覺來到河堤，密林以西的古老淺灘，那是今天西爾凡最後一艘船駛離的地點。他不解地看向陶瑞爾，她卻徑自走向河邊黑色的陰影處。

那是一艘中型船只，裏面有船艙和小房間，有足夠的糧食和水，還有……一個被捆綁和蒙眼的精靈。陶瑞爾解開了她蒙住眼睛的布條。

“伊絲悠？她怎麽會被藏在這裏？”金靂不滿地嘟囔。

這就是他們走了那麽遠的路來到這裏，陶瑞爾拜托他一起處理的事嗎？他可不喜歡這家夥！精靈在他心目中，一直是溫婉美麗的，與眼前這只深藏城府的女精靈相去甚遠。

“我也不喜歡你，毛聳聳的矮人！”看出他的厭惡，對方還以鄙夷的目光。

陶瑞爾則忙著給她松綁。

“國王吩咐，他不會讓其他精靈跟你冒險，但會給你獨立的船只。你可以離開，也可以留在密林之山。”

伊絲悠笑容裏流露出一絲得意，“國王還是沒有改變，刀子嘴豆腐心。”

“但他不想再見到你。”陶瑞爾認真地重覆國王的命令。

笑容並未從伊絲悠的臉上褪去，“那又如何？我又不是伊倫，不會因此傷心欲絕。”

金靂與陶瑞爾對看一眼，都有些無奈。

“你們就不要阻礙我啟程了，”她索性下逐客令，“再見。”

“等等，伊絲悠。”陶瑞爾叫住她，聲音略為急切，“我不明白，你明明知道離開會葬身大海，為什麽要用這種方法設計大王父子？你……真的想要離開嗎？”

“你又怎麽知道我不想離開呢？”

“崖頂上有十多個精靈為你驅使，若要想西渡，大可以自己離開，根本無需等到現在讓大王安排。”

伊絲悠皺眉，她已經三千歲了，能將年輕的精靈一眼看穿。而這種頭頭是道的分析，不像出自眼前頭腦簡單的小精靈。“這話是出自國王之口吧。”

陶瑞爾臉上浮現出淡淡的羞赧，“國王說你自作聰明，但我不明白，你的動機是什麽。我很懷疑，這是不是故意制造機會給國王父子冰釋前嫌，但你流露出來是有多麽怨恨和討厭大王……”

聽著的金靂努了努嘴，“邪靈哪有那麽好心……”

伊絲悠的笑意藏在釋然，卻依舊叵測。她轉身面向蒼茫的河面，淡淡地應道：“你們可知，流螢終其一生也無法探知曉星辰的奧秘。”

“我聽過這句話。”

聞言，伊絲悠轉身回望她。

“大王說過這句話。”

“是嗎？”

金靂看著這兩個女精靈打啞謎，忍不住問出他的猜測：“你們說的星辰，是伊倫王後吧。”語畢，他看見她們對視後會心地笑了。

她們的笑容還帶著無盡的釋懷，讓金靂迷醉。他突然覺得，其實伊絲悠這只精也許並不是那麽壞……（說到底，他是個不折不扣的顏控。）

“為什麽你們不去問瑟蘭迪爾？”

“要從他口中得到答案，還真是件艱巨的任務。”面對伊絲悠的揶揄，陶瑞爾深深地嘆了口氣，“我曾經問過國王，是愛珠寶還是太想念王後，結果被削得體無完膚。”

“瑟美人確實滴水不漏，但聽崖頂那些木精靈們耳目相傳，他不但是個好丈夫，還是個好國王。”金靂始終相信，子民那些不經意的話句可以反映君主的真實形象，尤其是被放逐的精靈，不但毫無怨言，還一直牽念著國王與王後，足見千百年來他們對瑟帝的是由衷折服的。

“我從來深信這一點。”幾乎是立即的，陶瑞爾慷慨地接道。

伊絲悠先是啞然，隨即讚賞地看著她：“你很有勇氣，小精靈。難怪瑟蘭迪爾那麽重視你，有你的陪伴國王的日子必不會無聊。”

“國王鄙視我。”陶瑞爾有氣無力地道。

“那不怪你，他表現出來就是鄙視所有活的物種。”

然後，她們相視哈哈大笑。

“你就是讓我來看傻笑的嗎？”很久以後，被晾在一旁的金靂不甘寂寞地嘀咕。人類怎麽形容這種遭遇的？女人一旦建立了同盟，是最可怕的。就像現在，他的抗議在這兩只女精眼裏簡直微不足道。

“我很遺憾萊戈拉斯沒有來，他讓我轉告他的謝意。”陶瑞爾滿懷歉意地說著。

“是國王阻止？”

“不，國王沒有。他只是難以面對這這張面孔。他已經作好了決定，他害怕看見你會動搖了他的決心。”

伊絲悠思索著點頭，答道：“我能理解。”

“伊絲悠……”陶瑞爾叫住了轉身走向船只的伊絲悠。“你真的要離開嗎？”

“我的使命已經完成了。”她沒有回頭，只淡淡說了句：“很高興認識你，陶瑞爾。”

…………

金靂和陶瑞爾望著船只緩緩駛離海灘，感慨萬千。

“你們林地精靈是不是都愛走高冷路線？”他記得剛剛認識精靈小子的時候，他也是冷漠疏離，幸而最終熱情赤誠的矮人感化了他。

陶瑞爾失笑，溫暖地回視他道：“總有例外的。”之後她擡頭看著已遠去的精靈，又陷入了離別的愁緒，“我竟覺得一見如故，舍不得她離開。”

“她其實也不是那麽壞……”他想起她們剛才提到了萊戈拉斯，“所以，他是不會跟國王談些什麽的了，對吧？你是要我來了悟這一點的，是嗎？”

有些時候，表達越多，離別便越痛苦。

萊戈拉斯如願知道了他一直想知道的，也如願地理解到父親的情感，但昨日種種已經逝去，可以緬懷，卻不得不抽離——這是瑟蘭迪爾和萊戈拉斯都懂得的道理。

他擡頭仰望星空，內心竟開始釋然。

“所以，你還討厭伊絲悠嗎？”他聽見陶瑞爾問他。

“嗯，還是不喜歡，但我感謝她。”

陶瑞爾燦然一笑，遂虔誠地閉起眼睛祝願：“願星光指引她的路途。”

金靂沒有說話。

也許，過一陣子他會在阿門洲看見伊絲悠也說不定，如果她沒葬身大海的話。所以，也許他們以後也不會見面。但，這些誰知道呢？

不過，他可以斷定，這是他們留在綠葉森林的最後一天，在中土最後一段旅程了。

以後也許再有種種美麗動人的傳說。但那只屬於人類。魔王，巫師，龍，半獸人，精靈，矮人……都會逐漸逝去，被塵封在巴金斯和佛羅多發黃的故事書裏。

海風溫柔地吹拂著他的臉，吹散浮雲，吹走陰霾。

前事既往，不可回溯。

只有蒼茫的夜空和星光伴隨著這片土地，雋永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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