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瑞爾沒想到，在樹林裏面迎接他們的，是一張酷似萊戈拉斯的面容。不過，對方的聲線是是帶著妖媚的女中音。

“我說過，我們很快就會見面的，國王。”她的聲容成竹在胸。

“我也說過，不要嘗試觸怒我。”他的回答山雨欲來。

陶瑞爾默默註視著二人，她被那女精靈的音容駭住了。此刻在她腦內盤旋著很多年以前萊戈拉斯在多爾戈多跟她說過的話：我的母親葬身於此，父親卻從沒提起過，沒有墳墓，沒有碑石，什麽都沒有。

她與許多西爾凡一樣，小時候也曾仰望過王後燦若星辰的美麗——那與萊戈拉斯神似的面容。深穗色的頭發，顧盼生輝的藍眼，眉如遠山鼻若瓊瑤朱唇嬌艷，還有凝脂般發光的皮膚——就是眼前那副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面容。

“王後……”

但很快地她發現那不會是王後。眾精心目中溫柔如水的女神，眼前輕蔑又諷刺的神情從來不會出現在她臉上。

只見那女精靈深思地上下打量著陶瑞爾，隨後轉頭向國王說道：“你竟然帶著隨從上山，烈風也沒將她刮走，看來這個西爾凡小精靈在你心目中分量不小啊，瑟蘭迪爾。”

陶瑞爾不懂當中的意思，她也滿目疑問地看向國王。

他卻恍若未聞，開門見山問道：“萊戈拉斯呢？”

伊絲悠則冷笑以對：“國王，我可沒說過你的小王子在我這裏……”

“說出你的條件，伊絲悠。”他面無表情地截斷她的話。

“王子不是在剛鐸嗎？”陶瑞爾覺得自己在做夢，今晚所有故事情節都脫離了常軌和她的認知，卻又那麽真實。

那被稱作伊絲悠的女精靈沈默了下來，良久，她開口要求：“我們需要離開密林，國王願意將船只讓給我嗎？”

“你要離開？”

“為何不？這裏不是地宮，沒有魔法保護，我可不要留在中土風幹腐化，最後只剩下虛空的靈魂游蕩。”她的語氣決絕而淒涼。

瑟蘭迪爾冷冷答道：“你就不怕被拒諸門外？”

“怎麽會？我只是觸碰了你的忌諱，但墮入黑暗的又不是我。倒是真正會被梵拉拒絕的，會是你吧，密林之王瑟蘭迪爾。”

這是嚴重的中傷！陶瑞爾挺身在瑟蘭迪爾面前，拉弓對著伊絲悠。此時伊絲悠身後的幾個精靈也挽弓相向，他們指向的對象是陶瑞爾，沒有其他西爾凡敢對國王逾矩。

“陶瑞爾，退下。”他卻不領情地下命令。

眼見她不情不願地放下了弓箭，伊絲悠的笑容更加玩味：“國王的光芒不減，總能吸引無數精靈鞠躬盡瘁，前赴後繼。”

“但從來不是你。”

“你怎麽知道不是？”那明明與萊戈拉斯相同的容顏，卻讓人見了想痛扁海揍。

“我答應你的條件，所有向往蒙福之地的精靈都可在淩晨乘船離開——除了你。”

怒氣蒙上她原本亮麗的眼睛：“為什麽？”

“你對自己做過了什麽最清楚不過，我不能讓我的子民隨你冒險或陪葬。”

她咬牙：“你就不怕王子要隨我陪葬嗎？”

瑟蘭迪爾瞇起了眼睛，此刻他的眼色如大海深沈，他睥睨地看向她身後那些精靈：“這裏除了你，還有誰敢傷他分毫？”

“我可是巫靈的繼承者。”

“你也許任性，但並不邪惡。”

她諷刺道：“所以，國王在苦口婆心地勸我回頭是岸？”

“那不關我的事。”瑟蘭迪爾淡然道，“萊戈拉斯在哪裏？”

“山上。”她往山頂那透著燭光的小屋指了指。

“很好。”瑟蘭迪爾欲往前行，卻被阻止。

“你還沒跟我談好條件，國王。”

“我已經回答過你了。”除了她，其他精靈都可以在天一亮便起航西渡。

“但你拒絕了我，這不是成功的談判。再者我還有其他條件未說呢！”

“你不要欺人太甚！”陶瑞爾這輩子沒見過這麽糾纏不休的精靈，伊絲悠的賴皮可讓她開了眼界。大王可忍，她不可忍！

而此刻在中洲出了名易怒的瑟蘭迪爾卻出奇地好脾氣：“你說吧。”

“如果要用祖傳的白寶石項鏈換取王子的安全，你可願意？”伊絲悠神采飛揚地提出她的附加條件：“世人皆道瑟王熱愛寶石和白銀，已經到了癡迷的地步。我很想知道，在珍寶和兒子之間，國王會作出怎樣的選擇。”

瑟蘭迪爾輕嗤：“伊絲悠，你比我更清楚，這不需要選擇。你的威脅沒有一點用處，對我而言你就如螻蟻一般的存在。”

“不，你會同意。”

她示意下屬拿出一把雕刻精細的弓弦。纖長的線條和白色的弓身立刻吸引了瑟蘭迪爾與陶瑞爾的目光。弓弦由蔓蓉樹心所造，弓身樹葉與藤蔓縱橫交錯的木質花紋，弦上流淌著若隱若現的金銀光澤，聽說是被傾註了凱蘭崔爾頭發的祝福……那是萊戈拉斯的弓。

“你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國王的聲音如萬年寒冰，讓人不寒而栗。

“我只是想提醒國王殿下，誰才是這場談判的主導者。”

“那項鏈對你毫無用處。”

“但對你卻意義非凡。”伊絲悠的語調得意洋洋，“為什麽不直接跟萊戈拉斯說，你熱愛白寶石的理由？精靈是向往星辰無疑，但你卻表現得過分強烈。”

陶瑞爾看向國王，一直以來的疑惑隨著伊絲悠的問話傾巢而出，這個問題她曾旁敲側擊過不知多少遍了，但從未像今天伊絲悠的直白。

“因為白寶石讓你想起王後那雙璀璨的眼睛，尤其是你家族祖傳的白石項鏈，就像為伊倫量身打造。你深愛伊倫卻伊人已逝，欲修補項鏈卻被矮人據為己有，因此不惜起兵圍困孤山……其實隱忍的瑟蘭迪爾王豈會妄動幹戈，不過是威迫利誘矮人交出王後的遺物罷了。這些，我說得對嗎？”

聽著伊絲悠的分析，陶瑞爾眼睛越瞪越大。相反地，國王的臉色則越來越深沈。

“你的話太多了，伊絲悠。常年身在密林之山，外面的事你知道再多也徒勞。”瑟蘭迪爾傲然答道。

她笑道：“只是好奇心作祟。我不明白，面對世人的誤解也罷了，連王子的難道你都不屑一顧嗎？沒想到伊倫的死竟讓你封閉至此。”

“就算是又與你何幹？我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他冷笑開來，這是瑟蘭迪爾暴怒的標記。然後，他一字一句堅毅而剛強地道：“我是國王。”

“很遺憾，國王真是多麽讓人讓人敬畏且望而卻步的字眼。你有沒有想過，至親離去，一切疑問在心內發酵無能為力，心裏有多難受嗎，國王？”憤怒和悲傷讓她變得猙獰且肆無忌憚，“我姐姐一夜間竟然以巫蠱害人屠殺親族的罪名將我驅逐到這裏，沒多久你回來了卻告訴我，她死了。沒有屍體，沒有墓碑，沒有片言只語，什麽也沒有。讓人如何接受？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陪伴你兩千多年的王後去世了，而你竟仍然是那個端坐在王座上處變不驚的精靈王。我不是幼小無助的小王子萊戈拉斯，我不會接受這種沈默的背叛。”

“你後來不都知道了嗎？”

“那是我自己努力找尋的結果，國王。你怎麽那麽狠心，什麽都不說，讓萊戈拉斯承受跟我一樣的折磨？”

冰冷消融空氣卻更凝滯，夜色卻將國王的神情都掩蓋住了，滴水不漏，只聽見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幾不可聞：“你要我跟他說什麽？說王後的眼睛那時候已經失去夜星的光芒嗎？”

伊絲悠一慟。

空氣被凍成冰，窒息感蔓延著，如無形的手扼住每個人的咽喉。

良久，只見伊絲悠深呼吸了口氣，恢覆到令人討厭的囂張：“那麽，國王現在要面臨艱難的取舍了——你選擇王後，還是王子？”

那一瞬，陶瑞爾分明看見了她一閃而過的躊躇。這樣的神情不該出現在火般的伊絲悠身上的。

“我告訴過你的，伊絲悠，我不需要選擇。”

火光從四周燃起，在措手不及的情況下，密林之山的精靈轉眼已被從後方翻越山頂的軍隊重重包圍。銳利的箭矢指向伊絲悠。

“等等……”

此時萊戈拉斯的聲音驀地從伊絲悠身邊傳出，只見他拉開了氈帽解下了鬥篷，將遮住了整張臉的面具揭開，此刻躲藏的矮人也在他身後緩緩走出。

眾精無不驚詫萬分。

王子任性的話一如當年，看著父親的眼神卻流瀉著難以言喻的感情，語氣哀傷：“Ada，如果要殺伊絲悠，請您先懲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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