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開家宴，王夫人房裏需添的菜色，也由她來點。忙亂大事，而平日裏的小需求，柳嫂子拔了批人在打點。王夫人房裏的白玉釧承了她過世的姐姐白金釧的例錢，在代理做了她的事情。也會和廚師班子裏的人通氣。

秋後9月左右豆子香，下午，也有些時令菜，小廝來讓她們選，居然勾起了玉釧心頭的樁心事。

這次的事是講的回憶類的，事出在賈寶玉他海棠事件丟玉之前也就是在……是，他在賈府，蠻憂郁的時候發生的。王夫人對他平時看管的非常嚴格。好比那次，正在王夫人打盹，金釧伺候著王夫人，寶玉撞見，就和金釧暧昧了番。那王夫人起來，看著他們這樣的小子少女逗弄幾次，就不樂意了。她心想這樣的下四行為，也不分青紅，是誰先誰後。責備女孩身為丫頭勾引她的孩子，她就要逼著金釧和寶玉斷掉來往，逐出園子，如此，害得金釧投了井。

玉釧早先在金釧投的井邊，哭啼的，並且還幫她吊過唁。鳳姐生日當天，金釧忌日。由來只有新人笑，何曾人聽舊人哭。卻道新人換舊人，為之心衰無人疼。玉釧在過堂裏就哭過了這個舊人。這個時候寶玉突然遇到了玉釧，他哄也不是，道歉也不是。他也因此事過去被父親打，遍體是傷，毒父手下無全皮。縱使全身是嘴巴，也說不清楚。全是他不爭氣，惹得些怒氣到了父親對他責罰深重。

玉釧看著他真的是，悲從心來，如果當時寶玉直截了當說金釧和他沒什麽關系，他一人做事一人當了。那麽會不會這個女孩子就不會那樣死的那麽冤枉。可是我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如果。也就是說在一些事情已經板上定釘了以後，就是釘子，你就是把那個釘子給撬了還有個洞呢！這個時候，人是死也死了的。玉釧心裏就算是再不舒服這個人也已經不在了，就是這樣的呀。說起來，她心裏也很清楚她們就只是丫頭，丫頭的話就是和小姐們的命運是不同的，她們就是給人看賤了。被人給弄進去，接著，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像這樣的個公子哥兒，他的幸福周圍包簇著多麽多的不幸啊。寶玉他不明白金釧她自己也不明白，不然的話她自己就不會死得淒慘傷感了。

此時的玉釧她心裏是有恨的，她恨的就是這樣不公平的命，人和人之間差的真的是不遠，可是就是地位有別。他寶玉就高高在上。在大觀園裏，那麽多的女人簇擁著他，對他來說，誰生誰死只要是和他沒有關系的人，他曾經的所作所為他全部都可以不管。那些奶奶小姐太太老爺祖宗們，他們平時的吃穿用度，全部都是底下人在操心，丫鬟在為他們，打點所有。可是他們就是享受在那裏，擁有一切，掌握他們的生殺大權。

王夫人叫玉釧她出去辦事，她曾經借機，在外面找過個算命先生幫她看過相。她求的是她什麽時候能夠脫奴籍。當下人的人總是有個願望，那就是總有天不為奴，能有著自己的生活。能夠，堂堂正正的，走到別人的面前，而不是每天都那樣低三下四的，去忙那些本不應該自己操心的事情，去管那些根本就沒有意義的人。先生食指拇指中指掐了掐，搖了搖頭，他說姑娘啊，你這掛我可蔔不好。塞了她張布條子，收拾攤子就走了。幾文錢，他沒有要。

那張布條上寫的：勞苦一時小事，保大方之平安。

她沒讀過太多書，不知道什麽叫士可忍孰不可忍。她也不明了今天退半步，明天對方會不會進一丈。布條上有字，有人為她寫了字。她見著有字的，拿著就像見了寶貝似的，就放在她的梳妝匣最底下。小姐們的梳妝匣裏面，全是珠寶，盒子有紅木做的有錦緞做的。她的盒子只是個很普通的小木盒，裏面放的也並不是那樣精貴的物什。在最難受，最痛苦的時候，她捧著她的小梳妝匣，眼淚汩汩的往腮幫子那裏流。周圍半個人影也沒有，四周都是黑洞洞的。她的眼淚，沒有任何人看得見。她在心裏說像她們這樣的人，她們的淚流給誰看呢，她們的血留給誰看呢？那些王公顯要，權貴財富，他們的世界和他們這樣的人所處在的地方，雖說同樣的個地方。總有光鮮的一面和支撐它的那面。支撐它的，那才是真正的現實，所謂的光茫也只是走過場的表演吧。

那天玉釧急得，送東西到櫳翠庵，正途經的看著個人隱隱的特別眼熟，仔細看，居然是傻大姐。這丫頭，生得圓肥大臉滿眼的朦朧，望去，就像不見人影。她看得都想躲，可是當天傻大姐與往日不同的是，端著個簸箕，簸箕裏全部都是大豆，那豆子長得綠油翠絨的，看著特別飽滿喜人。她不僅多嘴問了幾聲：你這都是在哪摘的呀？

傻大姐支支吾吾的，也說不清楚，直接把那簸箕豆子往她的懷裏塞。玉釧突然覺得傻大姐不是那麽討人嫌。想也沒想就直接把它送到廚房那邊去了。

這些豆子就和其他的大豆一起，被磨成漿，制成豆腐類的東西。恰好那幾天，正房裏來，婆婆媳婦口味不是挺好，他們幾個老爺也著急的要東西下酒。廚子動腦筋想出，蜀中有道名菜，名叫麻婆豆腐，像這種小吃，味重，很容易調人的口味，也就做了。巴蜀很多人支持它，很多它的粉絲。吃起來又麻又辣，香味撲鼻。後來豆腐就被變成了，麻婆豆腐的原料。當天，菜是上了，家宴過去，盤也幹凈了。

賈寶玉從席上下來，有時辰了。不願意讀些者也類書籍。挑燈吹著花，和幾個小蹄子調笑幾番，東家長西家短。丫頭們知道夫人們的手腕，不敢亂動彈，生怕受到誤會，傷了自家性命。哄爺開心，萬不敢越過主仆間的線。

哄著哄著，誰想他反氣了起來，說這妹妹來了妹妹又走了，誰家不是娣妹裏來歡喜的，這裏來望著溫香軟玉的來，笑得都不自在了，別以為他看不出來。是嫌棄他沒事兒鬧著玩沒個上下，又是隔膜又是沒得正形，顯得自己橫豎不自在。

襲人依舊給寶玉先把床暖好，也不避些大體的，和了衣服下來，招呼左右的人來伺候爺休息。這下她心說床頭算白溫了，前後得伺候著：二爺這是怎麽了，小姑娘們行得差錯了，沒有順著爺的氣，招著爺了。跟我說著我來罰著便是了，別傷了自己的身子，回來讓老爺夫人知道，爺這樣也是自己拿自己出氣，我們看著怪心疼的。

寶玉太了解襲人這招摸順毛的份量，只要他對他父母說哪個小姑娘的不是，那個姑娘，立刻第二天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重則生死未蔔，輕則再也進不了怡紅院。她這是在給自己提個醒。她們都是王夫人覺得還可以，才能留在他身邊的人，命都是他的人，若是出了事，也就沒了。她言外之意她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

賈寶玉是個被家庭嬌養慣了的男人。嬌養他的是老祖宗。他的母親。而訓戒他的，是他的父親。賈府的權勢、地位，貴氣的身份，無不是他在外界接觸，和外人交際的最大的保護與後盾。他的神奇出身也為他在貴族社交圈子，打下了特別好的基礎。就連北靜王爺都和他兄弟般來往。寵他的人，比罰他的人那樣的多。他聽過太多襲人這般的好話，全然沒有放在心上。

她們這班人就這樣等床冷，大氣也不敢出。

就在寶玉，氣未撒完，被她們半哄半就著，準備上床睡覺時，外頭冷風吹過，將蠟炬吹熄。走道上的燈搖蕩，微薄的紅光映在白色的窗戶紙上。疑是聽到有女人在哭泣，她說她好難過……寶玉，她冤呀……平日裏來秋天氣候本來就蕭條，這事是不是別人的惡作劇他也覺得衣服領子裏寒氣逼得緊。正摸到那裏，居然有只冰冷的手。

接著是女人的聲音：你忘了你是怎麽摸人手的，現在我死了，你就不認識我了？你還記得嗎？我的手和腳，脖子，在我下井的時候，它們全斷在井壁裏了。那裏面好窄呀，我骨頭都裂了好多處。血水把井水全染紅了。那些血順著地下水流遍了府邸的每處井。你們榮國府裏的人那幾天，到撈屍的時候，全是喝著人血腦髓過的活。骨血好喝嗎？

他打了個激靈。幽暗的房間裏亂成團，女人們張羅著開門點燈。亮光射進房間，微光又回到了房間裏。再摸了胸前的玉，玉不見了。那女人的手，也不見了。

房間裏更亂了。

襲人她們趕緊找玉，在枕頭下面，經常放的東西下面。玉在人在，玉失心失。這可急壞了她們。大半夜的，跟著幾個地找，打了燈籠出去，順著樹草皮花壇樓閣裏穿梭著。

失了玉，他的機靈也失了三分，跟著整個人恍惚。丫鬟們怕他出事，留了晴雯和他在內裏。

他便癡癡地：“那勞神子的東西，不要也罷，換著哄了誰不是哄。莫叫人知道也就成。改天問起來就說丟了。妹妹也沒有的東西，我有也是沒有。”

晴雯知他是亂來，心都涼菜。她明白這時他暈著口裏說的人應該是林黛玉。聽說他為她，知她沒有玉來，自己其實並不想要有玉。只說他是為了她而發了失心的瘋。沒有玉，他滿目的也就只是情，沒有任何的理性在腦子裏。

此時晴雯她並不了解，寶玉聽到的聲音，和她聽到的，不在一處。那女人聲呼喚著他，“寶玉，我好苦……是你害死了我……”

那寶玉尋思著來的人，可是白金釧。心裏想的，她一著為魂，他須年年奠著。這禍患因他而起，也就在他這裏終了。

那女人的手又放在了他的胸口，“你口中的小姐與公子的情，那是你真實的心願。丫頭與公子間，難道就僅僅有不三不四的關系了？”

賈寶玉緩緩地將手放在胸口，“金釧，你既然去了，那我會代替你照顧你尚在王夫人那裏的妹妹。我遇到她了，她恨著我，我依然會對她好。”

鬼魂根本不信，它說寶玉，你若說的話有假，詛咒你不得好死。

寶玉知她仇恨很深，斷然有些憎意，直管沖他來，有些禍事，也只是他少不更事，沒有能力，也沒有能夠擔負起這樣的罪責引來的事。怪他，怪他，真真的怪他。他便將頭沖那個桌子上要撞。幸得晴雯攔得快，沒有大礙。他們這一推一就，說來，賈寶玉，從椅子上跌坐到了地上。椅子和桌子撞到，也翻倒在地。晴雯去扶，看見玉就躺臥在床邊的紅木面盆架邊，“尋得了！寶二爺的玉！”

這玉是丟也沒丟，完好的讓她們虛驚一場。各色人等還是就位，跑前跑後的安置了她們的寶二爺。聽過晴雯對這事的描述，也是覺得整件事離奇古怪。寶玉言行之中，似狂似荒唐。

再來寶玉見到白玉釧，對她提及這件事情，從夜裏歡飲，到遇到這莫名的故人，到她說的每句話，其中的真切。

玉釧問他怕嗎？

寶玉說該來的總會來。

玉釧問為什麽？

寶玉說這就是他虧欠下的情債。情債還需情來還。

玉釧眼亮：人不可借情為仇，行不義之舉。人在做，天在看。

事情過去了一個季節又一個季節。錯的是在錯的地方，遇到了錯的人，誤以為死生契闊。再無晴雯，亦無白金釧。來年玉釧某次憑吊，驀然發現井已荒棄，離井不遠的地方，有不少的大豆架子，那些架子上的豆長得郁郁蔥蔥。有死有生，有來有回。她想了想，默不作聲地任那些豆長在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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