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有木兮木有枝·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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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小路子的方法並沒有奏效,但是我也沒有把他調離昭陽殿,由此可見我不是一個稱職的君王,情感總是高於理智。

又或者,我需要他幫我做另一件事。

菱花鏡中只能依稀辨得女子模樣,如雲的黑發高挽成流雲髻,眉間點著桃花妝,退去金鳳凰袍換上素白的衣裳,有溫軟的素粉紗巾搭在肩上垂垂落在臂彎,比姜國三月的櫻花還要漂亮。

我收斂起骨子裏天生的的頑劣叛逆,站起身來努力地回憶著,隨著記憶裏模糊的身影緩緩轉了個圈。

殿中所有宮女太監都楞了神,連小路子都呆呆地望著我,一剎那紅了眼睛喃喃著說道:“真像。”

本來容貌就相似,加上小路子的打扮和舊裝,連我都覺得自己不再是自己,不再是那個頑劣不堪的少女姜嫣而是姜國前任的儲君,姜姒——那個我唯一有著同樣血緣的長姐。

按照姜國的慣例,每當有戰爭爆發,姜國的王室便會在將士們出征前夜擺宴為其壯行,感激他們血灑江場保家衛國換來姜國的平安。

酒席尚未結束,晟燁便孤身一人靜靜離開金殿,一人執了酒囊坐在王宮的護欄上獨自斟酌,他的手搭在膝蓋上摩挲著手心中用紅繩捆起的一縷烏發,沒有驚動任何人,除了一直望著他的我。

越國來的歌姬仍在殿中溫柔地唱著歌,殿中的將士朝臣推杯換盞,大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思。

今夕何夕兮,舟中流

今日何日夕,得與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詬恥。

心幾煩而不覺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我雖然並不是太懂音律,卻也感受到最後那句的無奈與期望。那個姑娘的心上人啊,就那樣生生走過她的身邊,而他卻不明白她懷著怎樣悱惻纏綿的心思,想對她眼前這個人訴說她的愛憐。

我看著殿閣,眼神虛無。

阿姐,求求你告訴我,我該怎樣才能不讓晟燁去那修羅戰場?

屏退所有人,我站在飛檐之下,宮燈與月光融合在一處是朦朧的顏色。我悄然拉開覆在面上的紗巾,而他的背影淒清哀傷就像是失去伴侶的孤狼。

鼓足勇氣,我學著記憶中的聲音輕柔喚道:“晟燁。”

借著滿天的星光和掛滿宮殿的長燈,我看見晟燁的背影一僵,手裏的酒囊落下來酒水倒在冰涼的地面上,一小方的水漬中倒映滿空的星辰,他不敢置信地轉過身來,那雙原本寂滅的眼睛中是滿懷的希望,依稀有水光湧現,手向上擡是他等了那麽多年的姿勢。

他眉目輕觸,眼神中是我從未見過的溫柔情深,那微微張開的手臂是我渴望了多年的懷抱。

可是就在下一刻,他踩在那方水漬中水紋蕩漾開來破碎了一夜星光,眼神瞬間寂滅了下去,神情冷然淡漠可是微微伸出的手卻在顫抖著,無法遮掩地顫抖著。

晟燁別過臉,深深地呼出一口氣,語氣冷漠且危險,眉目鋒利如刀:“姜嫣,別鬧了。”

隨著年歲的增長,我和阿姐長得越來越像,同樣的妝容甚至可以做到以假亂真的地步,連一直服侍阿姐的小路子也都承認我們的相像。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即便這樣,晟燁即便在醉酒後也可以一眼看出我們的不同。

耳朵上垂垂落下的明玉珠落在肩膀上,一片冰涼的感覺,我苦笑,真不知是應該慶幸,還是應該悲傷。見晟燁又要離開,我抓住他的手,倔強地望著他像個無理取鬧的小女孩問道:“我到底哪裏不像她?”

晟燁淡漠地推開我,他根本沒有用什麽力氣卻輕輕松松讓我松開手,就像他的冷漠明明是些虛無的東西卻讓我在他的冷漠下遍體鱗傷。

他看著我就像看著一個沒有辦法得到糖果的孩子,皺著劍眉沖我認真地解釋說道:“你是你,她,是她。”不是因為姜嫣是姜嫣,而是因為姜姒是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不可覆制,無可替代。

他那樣認真,就像跟一個小孩子講道理一般,完全忽略著眼前這個少女早已不是當初的女童,他那樣冷漠地忽略著眼前這個少女對他長達七年的那份喜歡。

眼中有水汽上來,我努力地維持著嗓音的平穩:“我知道我沒她聰明,沒她善解人意,可是晟燁,你知不知道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喜歡了整整七年。你照顧我七年,難道,在你心裏就沒有一點我的位置?”

晟燁看向我,那雙好看而寂然的眼睛那麽漂亮,可是它的主人說出的話卻是那麽絕情,“姜嫣,你知道的,我的妻子是你的姐姐,從前是,以後也是。我愛的人從前是她,今後也依然是她。你若不是她的妹妹,我又怎會照顧你?”

七年前那場盛大的婚禮震驚了整個姜國甚至天下,所有人都知道他明媒正娶的女子是我的姐姐,只因那場盛大的婚禮是一場王室的冥婚。

阿姐身著嫁衣安靜地躺在棺木中,他一襲紅衣俊美得不像話,抱著阿姐的牌坊毫不在意地走過姜國四十七丈高的城門,走過王室宗廟中列代先祖的牌坊。

雪白的冥紙灑落在通向王城的四方街道上,鮮紅的綢緞鋪天蓋地。

他的話語帶著冷漠和無情,只因他所有的喜怒哀樂伴隨著棺槨中的姐姐隨風而去。

心在他像刀子一樣的話語下被割的千瘡百孔,我捂住眼睛,指尖溢出大片水澤,那般苦澀難言。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在他心裏,我甚至比不上姜姒鞋底的泥土,可是他卻忘了我喜歡他但是依舊有自尊,可他卻用他的冷漠無情生生撕碎了我的自尊,如同把鋒利的匕首一般生生地□□我的心臟。

像是賭咒一般,我偏著頭看著他笑出聲來,含滿水汽的眼睛滿含著惡意望著眼前我愛了六年的男子,語氣溫柔地對他說了一句有生以來我能想象的最惡毒的話語:“既然如此,那麽你以後就不要再回來了!我告訴你,姜姒死了,在七年前就死了,你既然那麽喜歡她,那麽,你可以去陪她了,不要再回來了!”

大力地一揮袖,我筆直地轉過身儀態端莊地離開,可是卻在轉過身的那一刻淚流滿面。

那些話語就像一把雙刃劍,傷了我最喜歡的人,傷的最深的還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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