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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回 排難解紛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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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卻也減少幾分寂寞。”微微一笑,說道:“你一晚沒睡,難道不倦嗎?”郭襄道:“倦是有些倦的,不過我要同你去。”楊過道:“好罷!”拉起她的手掌,展開輕功飛奔。

郭襄給他這麽一拉,身子登時輕了大半,步履間毫不費力,笑道:“倘若你不拉著,我也能跑這麽快,那才好呢。”楊過道:“你的輕功根柢已很不錯,再練下去,終有一天會這樣。”突然仰起頭來,一聲呼哨。郭襄嚇了一跳,伸左手按住耳朵。楊過卻非作嘯,只見神雕從右側樹叢中大踏步出來。楊過道:“雕兄,我們北去有事,你也去罷。”神雕昂首啼鳴數聲,也不知它懂不懂,便與楊過、郭襄並肩而行。

行出裏許,神雕步子甚大,越行越快,郭襄雖有楊過提攜,仍漸漸追趕不上。神雕不耐煩了,雙膝一彎,矮了身子。楊過道:“雕兄願意負你一陣,你謝謝它罷!”郭襄不敢對神雕無禮,先向它襝衽施禮,神雕點點頭,郭襄才爬上它背脊。

神雕跨開大步,郭襄但覺風生耳際,兩旁樹木不住的倒退,雖然未如家中雙雕飛行之速,卻也有如快馬。楊過大袖飄飄,足不點地般隨在神雕之旁,間或和郭襄指點江山,議論風物,說幾句笑話。郭襄大樂,但覺生平際遇之奇,從未有如今日,只盼神雕行得慢些,那百花谷愈遲到愈好。

日未過午,一人一雕已奔出百餘裏,楊過依著瑛姑所指的路徑,轉過兩個山坳,突然間眼前一亮,但見青青翠谷,到處點綴著或紅或紫、或黃或白的鮮花。兩人一路行來,遍地不是積雪,便是泥濘,此處竟換了一個世界。

郭襄拍手大喜,叫道:“老頑童好會享福,竟選了如此奇妙的所在。大哥哥,你說此處怎麽會這生好法?”楊過既不向她解釋何以要日後見到小龍女後才叫大哥哥,她便先叫了起來。

楊過道:“此處山谷向南,高山擋住了北風,想來地下又有硫磺、煤炭等類礦藏,地氣特暖,因之未到初夏,百花已然盛放。”郭襄道:“雕伯伯,多謝你了!”從神雕背上躍下,與楊過並肩而行。

兩人走進山谷,又轉了幾個彎,迎面兩邊山壁夾峙,三株大松樹沖天而起,擋在山壁之間,成為兩道天然的門戶。耳聽得嗡嗡之聲不絕,無數玉蜂在松樹間穿進穿出。

楊過知周伯通便在其內,朗聲說道:“老頑童大哥,小兄弟楊過,帶同小朋友來找你玩兒啦!”他其實與周伯通輩份相差三輩,叫他祖師爺也還不夠,但知周伯通年紀雖老,卻胡鬧貪玩,越跟他不分尊卑,他越歡喜。

果然叫聲甫歇,松樹中鉆出一個人來,楊過一見,不由得嚇了一跳。十餘年前與周伯通初見之時,周伯通已須眉如銀,那知此時面貌絲毫無改,而頭發、胡子、眉毛,反而半黑半白,竟比前顯得更年輕了。只聽他哈哈大笑,說道:“楊兄弟,怎地到今日才來找我?啊哈,你戴這鬼臉嚇誰啊?”說著伸手便來抓楊過臉上的人皮面具。

周伯通這一抓是向左方抓去,楊過右肩略縮,腦袋反而向左稍偏,周伯通登時一抓落空。他五指箕張,停在楊過頸側,微微一怔,不禁仰天大笑,說道:“楊兄弟,好功夫,好功夫!只怕已經勝過老頑童年輕之時。”原來兩人這麽一抓一讓,各已顯示了極深湛的武功。按說周伯通這麽一抓,手指的勁力籠罩了丈許方圓之內,楊過別說偏頭相讓,便縱身急躍,也決避不過他這麽一抓,除非是伸手抵格,硬碰硬的對掌,方得拆解。但楊過右肩略縮,後著便是要以鐵袖功襲向周伯通前胸。老頑童凝神待格,左側的勁力登弱,楊過將頭輕輕一側,對方硬抓住的剛勁盡數卸去。

郭襄絲毫不知其中道理,只是聽周伯通稱讚楊過,心中得意,說道:“周老爺子,你現下的功夫強呢,還是年輕時強?”周伯通道:“我年輕時白頭發,現下黑頭發,自然是今勝於昔。”郭襄道:“現下你都勝不過我大哥哥,從前自然更加不及他了。”

周伯通並不生氣,呵呵笑道:“小姑娘胡說八道!”突然伸出雙手,抓住她背脊和後腰,高舉半空,打了三個圈子,輕輕向上一拋,又接住了輕輕放落在地。

神雕與郭襄同來,又見她對己有禮,心生好感,突見周伯通將她戲弄,有意回護郭襄,唰的一下,展翅向周伯通掃去。周伯通雙掌運力,還擊出去。只聽得蓬的一響,雙力相交,周伯通凝立不動,雕翅的掃力從他身旁掠了過去。神雕待要追擊,楊過喝道:“雕兄請勿無禮!眼前這位乃前輩高人!”神雕收翅昂立,神色極是倨傲。周伯通心中佩服,笑道:“好畜生!力氣倒真不小,怪不得擺這麽大架子。”

楊過道:“這位雕兄不知已有幾百歲,它年紀可比你老得多呢!餵,老頑童,你怎地返老還童,雪白的頭發反而變黑了?”周伯通笑道:“這頭發胡子,不由人作主,從前它愛由黑變白,只得讓它變,現下又由白變黑,我也拿它沒有法子。”郭襄道:“將來你越變越小,人人見了你,都拍拍你頭,叫你一聲小弟弟,那才好玩呢。”

周伯通一聽,不由得當真有些擔憂,呆呆出神,不再言語。其實世間豈真有返老還童之事,只因他生性樸實,一生無憂無慮,內功又深,兼之在山中采食首烏、茯苓、玉蜂蜜漿等大補之物,須發竟至轉色。即是不谙內功之人,老齒落後重生,筋骨愈老愈健之事,亦在所多有。周伯通雖非道士,卻深得道家沖虛養生要旨,因此年逾九十,仍精神矍鑠,這一大半可說是天性使然。

楊過見他聽了郭襄一言,驀地裏擔了無謂的心事,不禁暗自好笑,說道:“周兄,只要你去見了一人,我保你不會越變越小。”周伯通道:“去見誰啊?”楊過道:“我說出此人的名字來,你可不許拂袖便走。”

周伯通只是直性子,人卻不傻,否則又如何能練到這般深湛的武功?他聽了楊過這兩句話,隱隱已猜到他來意,說道:“世間我有兩個人不見。一位是段皇爺,一位是他的貴妃瑛姑。除這二人之外,誰都見得。”楊過心想:“看來只有使個激將之計。”說道:“原來你曾輸在他們手裏,武功不及,因此見了他們害怕。”周伯通搖頭道:“不是,不是!老頑童行事卑鄙下流,很對不起他二位,因此沒臉和他們相見。”

楊過一呆,萬萬想不到周伯通不肯和瑛姑見面竟是為此,他轉念極快,說道:“難道他二人大禍臨頭,命在旦夕,你也不肯伸手相救麽?”

周伯通一楞,他對一燈大師和瑛姑負疚極深,兩人倘若有難,便舍了自己性命相救,也沒半分躊躇,然見郭襄笑吟吟的絕無絲毫擔憂的神色,大笑道:“你想騙我嗎?段皇爺武功出神入化,怎會有大禍臨頭?倘若真有厲害的對頭,他打不過,我也打不過。”

楊過道:“老實跟你說了罷!瑛姑思念你得緊,無論如何要你去跟她一會。”周伯通倏然變色,雙手亂擺,厲聲道:“楊兄弟,你只要再提一句,就請立即出我百花谷去,休怪我老頑童翻臉不認人。”

楊過大袖一揮,說道:“周老兄,你想逐我出百花谷,卻也不那麽容易。”周伯通笑道:“嘿嘿,難道你想跟我動手不成?”楊過道:“正要領教!若我輸了,立時便出百花谷去,永世不再上門。若你輸了,可得隨我去見瑛姑。”周伯通道:“不對,不對!第一,我怎會輸給你這小娃娃?第二,就算我輸了,我也決不去見劉貴妃。”楊過怒道:“你贏了固然不去見她,輸了仍然不見,那麽咱們賭賽什麽?”周伯通道:“不見便不見,有什麽好說的。快快動手罷!”楊過心想軟騙不成,只能用強,當真動手比武,可也實無勝算,說不得,只有走到那裏是那裏了。

周伯通生性好武,雖在百花谷隱居,每日仍練功不輟,但以他如此功力,普天下那裏找對手去?這時見楊過願意比武,自是心癢難搔,躍躍欲試,心想若再多言,只怕他忽而又不願動手了,豈非錯過良機?當下左掌一提,喝道:“看拳!”右手一拳打了出去,使的是七十二路“空明拳法”。

楊過左手還了一掌,猛覺得對方拳力若有若無,自己掌力使實了固然不對,使虛了也極危險,暗暗吃驚,當下展開十餘年來在山洪怒潮中苦練的掌法還擊。他呼呼呼連劈三掌,掌力激蕩,身周花樹上花瓣紛紛下墜,紅黃紫白,便如下了一陣花雨;再劈三掌時,四下裏喀喇、喀喇之聲不絕,竟枝幹斷折。楊過初時擔心周伯通年老力衰,受不住自己剛猛無儔的掌力,出掌時一發即收,但六招一過,立知對方內力固厚,拳法巧妙更遠在自己之上,稍一不慎,便會落敗,這才鼓勁出招,再不留半分餘力。

周伯通打得高興,大叫道:“好功夫,好掌法!這樣打架才算過癮。”

兩人拳掌所及的圈子漸漸擴大,郭襄一步步的向後退開。酣鬥良久,老頑童那七十二路空明拳堪堪打完,他雖在招數上占了便宜,但以勁力而論,卻總不及楊過在海潮中練出來的洶湧奔騰、無窮無盡之勢。郭襄見群花飛舞中,楊過與周伯通拳來足往,激鬥不休。她明知兩人並無傷害對方之意,但高手比武,打到如此興發,不能稍有失閃,不禁暗自為楊過擔心,兩手掌中捏了一把冷汗。

周伯通見自己練了數十年的“空明拳”始終奈何不了楊過,心中暗讚:“好小子,了不起!”突然招式一變,左拳右掌,雙手同時進搏,使的正是他獨創的雙手兩用術。這麽一來,有如是老頑童搖身一變,化身為二,左右夾擊。

楊過以單掌對他雙手,本就吃虧,這時更感支絀。當年小龍女受周伯通之教,學會了雙手同使“玉女素心劍法”,因而大敗金輪國師,其後楊龍二人會面,楊過右臂已失,小龍女怕他難過,只約略一提,並沒細說如何雙手分使兩種不同招數。這時周伯通乍然使出,楊過暗暗心驚,只得左掌加勁,右側衣袖也接了對方一小半攻勢。

郭襄雖無法領會兩人招數中精妙奧妙之處,但兩人自旗鼓相當而轉為楊過處於劣勢,卻也瞧得出來。她越看越驚,猛然想起父親教自己練武之時,雙手曾以兩種不同武功同時與自己及兄弟破虜拆招,看來周伯通此時所使的正是父親這門功夫。她不知父親這本事便是周伯通所授,還道這老兒不知如何從父親那裏偷學了武功去,忍不住叫道:“老頑童住手,不公平,不公平!大哥哥,不用跟他打了。”

周伯通一怔,跳開兩步,喝道:“什麽不公平?”郭襄道:“你這怪招,是從我爹爹那裏偷去的,用來跟我大哥哥打架,不害羞麽?”周伯通聽她口口聲聲叫楊過為“大哥哥”,只道她真是楊過的妹子,一時想不起楊過的父親是誰,笑道:“小姑娘又來胡說,這功夫是我自己在山洞裏想出來的,怎說偷自你的爹爹?”郭襄道:“好罷!便算你不是偷的,你有兩只手,我大哥哥只一條臂膀,打了這麽久,還比什麽?倘若我大哥哥跟你一樣也有兩只手,你早輸了!”周伯通一呆,道:“這句話卻有點道理,可是他便有兩只手,卻不能雙手同使兩般拳招啊!”說著哈哈大笑,甚是得意。

郭襄道:“你明欺我大哥哥斷臂不能覆生,便來說這風涼話。你倘若真是英雄好漢,比武過招時便不能占人便宜,大家公公平平的打一架,那才分得出誰強誰弱。”周伯通道:“好!我雙手同使一門拳招便是。”郭襄小嘴一扁,道:“嘿嘿,虧你不害羞,這還算公平!”周伯通道:“難道我學他一樣,也去教女人砍一條臂膀下來?”

郭襄一怔,向楊過望了一眼,尋思:“原來他這手臂是給女人砍斷的。不知那惡女人是誰?怎地如此狠心?”隨即說道:“那倒不用。你只須將一只手縛在腰帶之中,大家獨臂對獨臂,不就公平了?”

周伯通覺得這樣比武倒也好玩,當年在桃花島上,便曾和黃藥師如此打過,於是右臂往腰帶中一插,向楊過道:“這要教你敗而無怨。”

當郭襄和周伯通說話之際,楊過在旁聽著,始終不插一言。他自斷臂以後,雖不忌諱旁人說及“獨臂”兩字,但一直自負己雖獨臂,決不輸於天下任何肢體完好之人,待見到周伯通自縛右臂,顯是對自己有輕視之意,凜然說道:“老頑童,你這麽做作,豈非小看了楊過?我的獨臂倘若打不過你雙手,我便自……自……”他本要說:“自刎於這百花谷”,但突然想起與小龍女相會之期已在不遠,豈可自輕?一時語塞,說不下去。

郭襄大悔,她當初原是以小兒女的心情極力回護楊過,這時想到他是當代大俠,名滿天下,決不能與自縛手臂之人相鬥,忙道:“大哥哥,都是我不好……”奔到周伯通身前,將他右臂從腰帶中拉了出來,說道:“我大哥哥便一只手,也敵得過你雙手齊使,不信你便試試。”

楊過不待周伯通再說什麽,身形微斜,單掌便劈了過去,周伯通左手還了一拳,自忖不能占他便宜,右臂垂在腰側,竟不舉起出招。

周伯通雖以單臂應戰,然招數神妙無方,楊過仍感應付不易。瞬息間二十餘招過去,楊過暗想我雖只一臂,但方當盛年,與這年近百歲的老翁拆到一百餘招仍勝他不得,我這十多年來的功夫練到那裏去了?但覺周伯通發來的拳掌之力中穩實剛猛之氣漸盛,與“空明拳”的著重淩空憑虛頗不相同,心念一動,猛地想起了終南山古墓石壁上所見的《九陰真經》,綱要中隱約提到過這一路拳法。此刻周伯通所使招數,正與此拳法理路相通,卻又並非全然相同,多半是周伯通從九陰真經中自行變化出來的,拳力籠罩之下,委實威不可當。楊過大喝一聲:“九陰真經的拳法好了不起嗎?你雙手齊使,接一下我的‘黯然銷魂掌’!”

周伯通聽他叫出自己所使拳法的來歷,想到自己不知不覺中使上了九陰真經所載武功,有違師兄遺言,正自慚愧,又聽他說要用什麽“黯然銷魂掌”,更加奇怪。他自幼好武,於天下各門各派的武功見聞廣博之極,但“黯然銷魂掌”這名目今日卻是第一次聽到。

只見楊過單臂負後,凝目遠眺,腳下虛浮,胸前門戶洞開,全身姿式與武學中各項大忌無不吻合。他踏近一步,左手成掌,虛按一招,意存試探。楊過渾如不覺,理也不理。周伯通說道:“小心了!”發拳往他小腹擊去。

他生怕傷了對方,這一拳只用三成力,那知拳頭剛要觸到楊過身上,突覺他小腹肌肉顫動,同時胸口向內一吸,倏地彈出。周伯通吃了一驚,忙向左躍開,心想內家高手吸胸凹腹以避敵招,原屬尋常,但這等以胸肌傷人,卻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當下好奇之心大起,喝道:“你這是什麽武功?”楊過道:“這是‘黯然銷魂掌’中的第十三招,叫作‘心驚肉跳’!”周伯通喃喃的道:“沒聽見過,沒聽見過!”楊過道:“這是我自創的一十七招掌法,你自然沒聽見過。”

楊過自和小龍女在絕情谷斷腸崖前分手,不久便由神雕帶著在海潮之中練功,數年之後,除內功循序漸進外,別的無可再練,心中整日價思念小龍女,漸漸的形銷骨立,了無生趣。一日在海濱悄立良久,百無聊賴之中隨意拳打腳踢,其時他內功火候已到,一出手竟具極大威力,輕輕一掌,將海灘上一塊巖石打得粉碎。他由此深思,創出了一套完整的掌法,出手與尋常武功大異,厲害之處,全在內力,共有一十七招。

他生平受過不少武學名家的指點,自全真教學得玄門正宗內功的口訣,自小龍女學得《玉女心經》,在古墓中見到《九陰真經》,歐陽鋒授以蛤蟆功和逆轉經脈,洪七公與黃蓉授以打狗棒法,黃藥師授以彈指神通和玉簫劍法,除一陽指之外,東邪、西毒、北丐、中神通的武學無所不窺,而古墓派的武學又於五大高人之外別創蹊徑,此時融會貫通,已卓然成家。只因他單剩一臂,是以不於招數變化取勝,反而故意與武學道理相反。他將這套掌法定名為“黯然銷魂掌”,取的是江淹〈別賦〉中那一句“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之意。自掌法練成以來,直至此時,方遇到周伯通這等真正的強敵。

周伯通聽說這是他自創的武功,興致更高,說道:“正要見識,見識!”揮手而上,仍只用左臂。楊過擡頭向天,渾若不見,呼的一掌向自己頭頂空空拍出,手掌斜下,掌力化成弧形,四散落下。周伯通知道這一掌力似穹廬,圓轉廣被,實無可躲閃,當下舉掌相迎,啪的一下,雙掌相交,不由得身子一晃,都只為他過於托大,殊不知他武功雖決不弱於對方,但一掌對一掌,卻遠不及楊過掌力的厚實雄渾。

周伯通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喝采道:“好!這是什麽名目!”楊過道:“這叫做‘杞人憂天’!小心了,下一招乃‘無中生有’!”

周伯通嘻嘻一笑,心想“無中生有”這拳招之名,當真又古怪又有趣,虧這小子想得出來,猱身又上。楊過手臂下垂,絕無半點防禦姿式,待得周伯通拳招攻到近肉寸許,突然間手足齊動,左掌右袖、雙足頭錘、肘膝臀肩,連得胸背腰腹盡皆有招式發出,無一不足傷敵。

周伯通雖早防到他必有絕招,卻萬萬想不到他竟會全身齊攻,瞬息之間,十餘招數同時攻到,說來“無中生有”只是一招,中間實蘊十餘招變式後著,饒是周伯通武學深湛,也鬧了個手忙腳亂。他右臂本來下垂不用,這時不得不舉起招架,竭盡全力,才抵擋了這一路掌法,說到還招,竟是不能的了。總算一一擋過,急忙躍後丈許,以防楊過更有古怪後招。

郭襄叫道:“周老爺子,你兩只手齊用也不夠,最好是多生一只手。”周伯通也不以為忤,笑道:“小女娃子,你叫我三只手麽?”

楊過見他將自己突起而攻的招式盡數化解,無一不妙到巔毫,不禁暗暗嘆服,叫道:“下一招叫做‘拖泥帶水’!”

周伯通和郭襄齊聲發笑,喝采道:“好名目!”楊過道:“且慢叫好!看招!”右手雲袖飄動,宛若流水,左掌卻重滯之極,便似帶著幾千斤泥沙一般。

周伯通當年曾聽師兄王重陽說起黃藥師所擅的一路五行掌法,掌力之中暗合五行,此時楊過右袖是北方癸水之家,左掌是中央戊土之家,輕靈沈猛,兼而有之,一見之下不敢怠慢,左手使“空明拳”中的一招,右手使一招“大伏魔拳”,以輕靈對輕靈,以渾厚對渾厚,兩下沖擊,兩人同聲呼喝,各退出數步。

這四招一過,一老一少都暗自佩服對方。楊過心想:“自練成這黯然銷魂掌以來,所遇強敵當以此翁為最,若要勝他,委實不易。倘欲真分勝負,非以內力比拼不可,那時若不是一死一傷,便如洪七公與我義父比武那般,鬧個同歸於盡,卻又何苦?”不由得收起了狂傲之氣,一躬到地,說道:“伯通老兄,佩服,佩服,小弟甘拜下風。”轉頭向郭襄道:“小妹子,周老前輩是請不動的了,咱們走罷!”

周伯通忙道:“且慢,且慢!你說這套什麽銷魂掌共有一十七路,尚有一十三路未施啊?怎地便走了?”楊過道:“你向來待我很好,又待我妻子很好,我一直心下感激,當你是好朋友、好兄弟。你武功高強,小弟心服口服,認輸便是。”

周伯通連連搖手道:“不對,不對!你沒輸,我也沒贏,你要出這百花谷,除非把一十七路掌法使全了。”他自聽到楊過叫出四路掌法,什麽“心驚肉跳”、“杞人憂天”、“無中生有”、“拖泥帶水”,名目既趣,掌法更怪,即令常人也欲一窮究竟,何況周伯通一來好武,二來好奇,非得盡見全豹不可。

楊過道:“咦,這可好笑了。我既然請不動你,那便拍手便走,難道連請客的也得留下嗎?”周伯通央求道:“好兄弟,你餘下那一十三招掌法,我怎猜想得到?請你大發善心,做做好事,說給我聽了。你要學什麽功夫,我都教你便是。”

楊過心念一動,說道:“你要學我這掌法,絲毫不難。我也不用你教武功,不過你學了之後,須得跟我走一遭,去見一見那位瑛姑。”周伯通愁眉苦臉,說道:“你便殺我的頭,我也不見她。”楊過道:“既然如此,小弟告辭。”

周伯通雙掌一錯,縱身攔住去路,跟著呼的一拳打出,陪笑道:“好兄弟,你既當我是好朋友,便施展下一招罷!”楊過舉掌格開,使的卻是全真派武功。周伯通連變拳法,楊過始終以全真派掌法和《九陰真經》中所載武功抵敵。

楊過要將周伯通擊敗,原非易事,但只求自保,老頑童卻也奈何他不得。不論周伯通如何故露破綻,如何假意示弱,楊過終不上當,那“黯然銷魂掌”中新的招式再不顯示,偶而卻將“心驚肉跳”、“杞人憂天”、“無中生有”、“拖泥帶水”這四招略加變化的使將出來,更令周伯通心癢難搔。

兩人又鬥半個時辰,周伯通畢竟年老,氣血已衰,漸漸內力不如初鬥之時,他知再難誘楊過使出黯然銷魂掌來,雙掌一吐,借力躍開,說道:“罷了,罷了!我向你磕八個頭,拜你為師,你總肯教我了罷!楊過師父在上,弟子周伯通磕頭!”說著便跪將下來。

楊過暗暗好笑,心想世間竟有如此好武成癖之人,忙跪倒還禮,扶他起身,說道:“這個那裏敢當?那黯然銷魂掌餘下一十三招的名目,我可說與你知。”周伯通大喜,連叫:“好兄弟!好兄弟!”郭襄道:“大哥哥,他不肯跟咱們去,你別教他。”楊過卻知老頑童是個“武癖”,他聽了一十三招的名目之後,更加無可抗拒,勢須磨著自己演式,微微一笑,說道:“聽個名目並不打緊。”周伯通忙道:“是啊,聽聽名目有什麽要緊,小姑娘忒也小器。”

楊過坐在大樹下的一塊石上,說道:“周大哥你請聽了,那黯然銷魂掌餘下的一十三招是:徘徊空谷,力不從心,行屍走肉,倒行逆施……”說到這裏,郭襄已笑彎了腰,周伯通卻一本正經的喃喃記誦,只聽楊過續道:“魂牽夢縈,廢寢忘食,孤形只影,飲恨吞聲,六神不安,窮途末路,面無人色,想入非非,呆若木雞。”郭襄心下淒惻,再也笑不出來了。

這一十三招名稱說將出來,只把老頑童聽得如癡如狂,隔了良久,才道:“想那‘面無人色’這一招,如何用以克敵制勝?”楊過道:“這雖是一招,其實中間變化多端,臉上喜怒哀樂,怪狀百出,敵人一見,登時心神難以自制,我喜敵喜,我憂敵憂,終至聽命於我。此乃無聲無影的勝敵之法,比之以長嘯鎮懾敵人又高出一籌。”周伯通道:“這是從《九陰真經》的移魂大法中變化出來的麽?”楊過道:“正是!”

周伯通眉花眼笑,問道:“那麽‘倒行逆施’呢?”楊過突然頭下腳上,倒過身子,以頭頂地,拍出一掌,說道:“這是‘倒行逆施’的三十七般變化之一。”周伯通點頭道:“那是源自西毒歐陽鋒的武功了。”楊過直身子,道:“不錯,不過我這掌法中逆中有正,正反相沖,自相矛盾,互沖互克,不能自圓其說。”周伯通想了片刻,不明其理,搔頭問道:“那是什麽?”楊過道:“此中詳情,可不足為人道了。”周伯通嗯了一聲,不再說話,心知再問下去,楊過是決計不肯再說的了。

郭襄在旁瞧著,見他搔頭摸腮,神情惶急,不由得生了憐憫之心,走到他的身邊,低聲道:“周老爺子,到底你為什麽定然不肯去見瑛姑?咱們一齊想個法兒,求大哥哥把這套掌法教你,好不好?”周伯通嘆了口氣,說道:“這是我少年時的胡塗事,說出來實在難為情。”郭襄道:“怕什麽啊?你說了出來,比藏在心中還舒服些。我跟你說,我做了錯事,爹爹媽媽問起,我從不隱瞞,給爹媽責罵一場,也就完了。否則撒個謊兒騙了過去,自己後來反憋得難過。這一次我悄悄出來,爹媽知道了定要生氣,可是已經出來了,我也不會瞞著不說。”

周伯通見她一派天真無邪的神色,又望了望楊過,說道:“好,我把少年時的胡塗事跟你說了,你可不許笑話。”郭襄說道:“誰笑話你了?”拉著他的手,親親熱熱的挨在他身旁,道:“你就當作說旁人的事,要不然就當是說個故事。待會兒,我也說一件我做過的壞事給你聽。”周伯通瞧著她文秀的小臉,笑道:“你也做過壞事麽?”

郭襄道:“自然,你以為我不會做?”周伯通道:“好,那你先說一件給我聽聽。”郭襄道:“豈止一件,連十件八件也有。嗯,有一個軍士在城頭守夜睡著了,爹爹叫人綁了,說要斬首示眾。我見他可憐,夜裏悄悄將他放了,叫他快快逃走。爹爹很生氣,我招了出來,爹爹將我打了一頓。又有一次,一個窮家女孩子羨慕我媽媽腕上的金釧兒好看,我就偷了送她,媽媽找來找去找不著,我肚裏暗暗好笑,可沒說出來。因為說了出來之後,媽倒不在乎,姊姊卻會向那女孩子要回來。”

周伯通嘆了口氣,道:“這些事比起我那件事,可都算不了什麽。”於是將他如何隨師兄王重陽赴大理拜會段皇爺,如何劉貴妃隨他學習武藝,如何兩人做下了胡塗之事,如何劉貴妃向他癡纏,他又如何回避不見,段皇爺如何一怒而舍棄皇位、出家為僧,諸般情事,一五一十的都向郭襄和楊過說了。

郭襄怔怔的聽著,直到周伯通說完,眼見他滿臉愧容,便問:“那段皇爺除了有劉貴妃外,還有幾位妃子?”周伯通道:“他雖不如大宋天子那麽後宮三千,但三宮六院,數十位嬪妃總是有的。”郭襄道:“照啊!他有數十位後妃,你連一位夫人也沒有,他顧全朋友之義,該將劉貴妃送了你才是啊。”

楊過向她點了點頭,心想:“這小姑娘不拘於世俗禮法之見,出言深獲我心。”

周伯通道:“他當時確然也有此言,但劉貴妃是他極心愛之人,他為此連皇帝也不做而去做和尚,可見我實是對不起他之極了。”

楊過突然插口道:“一燈大師所以出家,是為了對你不起,不是你對他不起。”周伯通奇道:“他有什麽對我不起?”楊過道:“只為旁人害你兒子,他忍心見死不救。”楊過聽了一燈與周伯通之言,兩下裏一湊合,便猜到了真相。

周伯通過去雖曾聽瑛姑說和他生有一子,但此事他避如蛇蠍,連在心中也不肯多想一下,從來不覺真有此事,這時聽楊過的話說得鄭重,心中一凜,不由得大奇,問道:“什麽我的兒子?”楊過道:“我所知亦不詳盡,只聽一燈大師這般說。”於是轉述了一燈在黑龍潭畔所說的言語。周伯通聽得真切,不能再當春風過耳,這才相信自己當真生過一個兒子,宛似五雷轟頂,驚得呆了,半晌做聲不得,心中一時悲,一時喜,回憶舊時恩情,想起瑛姑數十年含辛茹苦,更大起憐惜歉疚之情。

楊過見他如此,心想:“這位老前輩是性情中人,正是我輩,我又何惜那一十七招黯然銷魂掌?”說道:“周大哥,我將全套掌法一一演與你瞧罷,不到之處,尚請指點。”當下口講手比,將那一十七路掌法從頭至尾演了出來,只是“面無人色”那一招,因他臉上戴了人皮面具,未予顯示,但他說了其中變化,周伯通熟知《九陰真經》,即能心領神會,反是於“行屍走肉”、“窮途末路”各招,卻悟不到其中要旨。

楊過反覆講了幾遍,周伯通總是不懂。楊過嘆道:“周大哥,十五年前,內子和我分手,晚輩相思良苦,心有所感,方有這套掌法之創。老前輩無牽無掛,快樂逍遙,自是無法領悟其中憂心如焚的滋味。”周伯通道:“啊,你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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