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阿加莎，我為了自己的私欲欺騙了你，現在又要懇求你不要阻止我，懇求你帶著菲利斯部隊回國，我知道這非常過分。可是只有這樣，我才能稍微得到安慰。將菲利斯扯進莫裏戰場是我的原因，現在留下一堆問題讓你善後，抱歉……”

阿加莎捏緊信紙，她好想親自告訴林克，抱歉的話有什麽用？如果覺得虧欠，就親自將部隊帶回去，親自來和她解釋啊！留下一封書信就私自逃走算什麽啊！

“你不要進入混沌之光的範圍，那個魔法很快就會重新啟動，一旦傳來我被殺的消息，你就立即帶領部隊撤到維斯托爾，然後再回菲利斯，相信中央軍會明白現在的局面。”

“不要和艾琳·斯圖亞特正面沖突，因為我的關系，她不會為難菲利斯，而你們也不要繼續逗留莫裏，因為你們在莫裏的部隊布置她一清二楚，不少還是她親自安排的。”

“最後，阿加莎……雖然你說你喜歡我，可我卻不是一個配得上你的人。你是行走在陽光下的人，是那麽耀眼，我卻做著見不得人的事情，在黑暗中戰戰兢兢，根本配不上你。所以阿加莎，你一定要找尋自己的幸福，忘記我吧……”

說忘記這種話，簡直就是在耍賴！

阿加莎不知道自己已經流出淚來，她看完最後的文字，用力一揉想將信扔掉，可轉念一想，這可能是林克留下的最後一封信，便收住手，將信收到懷裏。

“長官，你怎麽了？”她才註意到，羅格就在旁邊詫異地看向她，大概是沒明白為何讀完軍團長的信自己長官會哭吧。

“我沒事，”她趕緊擦掉眼淚，現在還不是傷心的時候，恐怕很快就會有消息傳來了，“你去留意下，有沒有城裏的消息。”

羅格很快就出去，又很快回來，還帶了位傳信兵。

“長官，不好了！”羅格急匆匆喊起來，阿加莎心裏一沈，“城裏出事了！聽說莫裏公主在婚禮上刺殺了林克長官，還把宮殿裏的所有士兵都殺掉了。而且城裏出現了一只莫裏部隊，非常混亂！”

“慢一點！”阿加莎吼道，讓羅格冷靜下來，“你說清楚！”

就在這時，她從掀開的門簾看到，城門那讓菲利斯軍隊煩躁的七彩護盾又重新出現了！阿加莎知道，混沌之光果然如信中所說啟動，恐怕他們真的只能撤了。

而羅格這才從震驚中恢覆，讓出身後的傳信兵，開始講述城裏發生的事情。

讓我們重新回到婚禮上吧。

那時公主一邊流著淚，一邊將林克的屍體慢慢放到地上，她渾身沾滿血漬，赤紅一片。

然後站起身，通過手中的戒指向潛伏在城裏的諾依姆下達行動指令，仰起脖子看向頭頂的穹頂，默默無語。

所有人都驚住了，渾然不清楚發生了什麽，在一瞬間的寂靜後，終於有貴婦開始驚叫，有士兵立即提劍上前，有魔法師開始吟唱魔法。宮殿裏就像炸了鍋一樣，亂作一團，大概唯一一處安靜就是艾琳附近了。

卡曼牧師一步也沒動，他鼻子裏全是血腥味，面前的公主就像變了一個人，變成了赤紅的惡魔。按理說，他應該立即逃走，可卻完全邁不動腳，小腿已經戰栗起來，不是主持臺支持，他已經倒下了。

有經驗的士兵會知道，這是人感受到恐懼時的本能反應，而這恐懼來自濃郁到極致的殺意。

“嗖”的一聲，一支弓箭劃破空氣射向站著不動的赤色少女，卻在離她不足一米之處完全靜止了，充滿鬥氣的箭尖閃亮了幾下火花，便徹底暗淡。

似乎在這個時候才有人想起來，一旦沒有魔法鎖的約束，這位公主就成為實力超群的魔導師！

於是無數弓箭都在一瞬間靜止在少女一米之處，沒有任何進展。

“哎……”輕嘆聲從密密麻麻的弓箭後傳來，帶著無數哀怨。

隨著這聲嘆息，箭羽紛紛落地。

她還是仰頭看著宮殿的穹頂，一步都沒動過。

多少年了啊，從自己躲在被窩裏哭泣，從自己偷偷摸摸準備覆仇，從自己必須聽從父皇命令出嫁蒙德克。到現在，正大光明地站在宮殿之上，無人能對她的人生指手畫腳，已經過去多少年了啊！

自己在黑暗裏躲藏著，等待著，尋覓著，終於走出了這漫長的黑暗道路，等來了光明的那一刻，可這一刻，卻是用她最珍惜的人——淩越的命換來的！

六年前，那個黑暗的夜晚過去，自己的人生卻從此進入黑暗中，如果不是淩越的到來，她恐怕會深陷黑暗無法自拔，可他闖入自己的世界，帶來唯一的光明，如同啟明星一般，照耀著前行的道路，直到今天，終於使自己走出黑暗，走到了陽光之下。

當太陽照耀到大地時，啟明星也就消失了……

她透過穹頂看到外面的光，如今自己站在光明中，而在黑暗裏陪伴自己的人卻消失了。

“哎……”她再次重重嘆息了一聲，這一聲嘆在所有人心上，接著無數元素魔法在沖到她面前時，同時對沖掉了！

“這不可能！”魔法師們驚嘆起來，從來沒有見過一個魔法師可以同時對沖如此多的魔法，就算是魔導師也不可能！

他們不知道一件事，在混沌之光解除的那個夜晚，有一個人獨自闖入法師塔，面對數位魔導師，一把火燒亮了米爾特的夜空。

這個人正是艾琳·斯圖亞特！

所以她才敢站在這裏，敢說沒有人能夠對她指手畫腳。

“哎……”第三聲嘆息，出現在大劍師們持刀砍到公主面前之時，一股嵐風與嘆息一同出現，裹走所有刀，這聲嘆息沒有停，而是在宮殿裏回蕩，仿佛無窮無盡。伴隨著嘆息，從嵐風後射出一道道白光。

接著白光就出現在一位高級魔法師面前，那人還沒來得及吟唱魔法，便被貫穿，一蓬血霧騰起。

“啊！”幾乎同時白光出現在所有魔法師面前，將死亡帶到法師身上，哀嚎一片，直到白光撞到墻壁上，靜止下來才發現只不過是之前落在地上的弓箭罷了。

嵐風消散時，白光已經不再發射，因為它帶走了所有魔法師的性命。

在一瞬間，少女就通過對方發出的魔法判斷出在場所有魔法師的位置，並輕松奪取了他們的性命，時間之短，連大劍師都沒反應過來。

對她來說，殺魔法師似乎更加輕松，輕松到都不用喘氣。

艾琳嘆了三聲，又殺盡所有法師，似乎想要將自己內心裏的傷心痛苦都釋放出去，可這苦悶還是郁結在心頭，讓她非常難受。

殺意沒有減弱分毫。

所有士兵都屏住呼吸，靜靜看著立於中心的紅色殺神，就算是大劍師，也不敢輕舉妄動。

殺意太濃烈了，濃烈到普通人根本站不住，稍微弱一點的士兵握刀的手都在發抖，誰能想到一位魔法師能散發出如此濃烈的殺意呢？

這樣的僵持沒有持續多久，大劍師們再也受不了這難耐的氣氛，揮刀砍了上去。

這一次，他們盡全力凝聚鬥氣，意圖一旦嵐風出現便將之破除。

可嵐風沒有出現，大劍師的數把刀直接逼近公主，鬥氣都快割破白皙肌膚，大劍師們露出得意的笑容，以為下一刻便能看到刀鋒劃出鮮血的場景。可少女臉上還是一副冷漠，絲毫沒有因為貼近的刀刃而蹙眉。

然後她動了。

只動了一步，這一步動在刀鋒之前，盡管大劍師們幾乎同時砍向公主，可還是有細微的差別，所以有一把刀先到了。

少女右手一抖，穿過刀與刀的縫隙，一指點在那快了一步的刀背上，輕輕一彈，紅光迸發，竟在一瞬間便斷了刀刃。刃鋒還在向前飛，而大劍師持刀的手卻仿佛受到巨大力量沖擊，不受控制地偏了一點。

正是這偏移的一點，讓少女閃身而進，從密密麻麻的刀光中尋到一條出路，她身體前傾，右手順著斷刀一路向上，先是點在持刀的手上，將大劍師的手點出一個窟窿，接著又按在臂骨上，按出一個清脆的骨折聲，最後翻腕過來的彎曲食指碰到脖子，瞬間爆發出巨大的血霧。

原本近十人圍攻的陣勢，因為一點的突破而露出破綻，少女右手點在大劍師的脖子上，左手背身捏住飛出去的那截刀片，身子一轉，快速插到旁邊一人胸口，用力一扯，竟扯出一大片肉來。

這時少女已經完全從包圍中出來，抽出刀片，青光一閃便抹過一人脖子。

在進攻米爾特之前，菲利斯的士兵們只聽了很少的關於這位公主的描述，對於城門外的那場殺戮，都不太清楚，所以根本不清楚，這位公主速度快得驚人，曾經僅僅一個來回就清理掉一個精英小隊。

現在她要殺掉面前這些大劍師，實在太容易了！

艾琳輕輕揮舞刀片，收割性命，眼睛盯著每一個目標，快速，精準地刺下。她只有在這時候才變得特別無情，才能夠忘掉傷心。

沒有用五分鐘，宮殿裏已經沒有菲利斯士兵站著了，連莫裏貴族也趴在地上，戰戰兢兢，唯一站著的人只有艾琳·斯圖亞特。

婚禮聖潔的白裙完全被血染紅，長裙拖到地上，拖曳出旋轉的血花，少女佇立在穹頂照耀的光裏，金色的頭發上落下血滴，在光輝中輕輕晃動，產生詭異的美感。

連殺意都沒了，什麽都沒了，艾琳心裏還是堵得慌，她感到自己被壓抑多年的情感都堵在喉嚨裏，現在，在旁人的眼中，自己只是殺了菲利斯的軍官和士兵，為了莫裏的存亡而拼命吧，她能預料到，當諾伊姆的部隊占據帝都，當救出的卡洛琳使法師塔重新恢覆混沌之光，當她將菲利斯乃至蒙德克部隊驅逐出境之後，自己將成為英雄，將受萬民愛戴。

可此時此刻，有誰知道她內心的痛苦呢？

於是少女仰起頭，再次看向穹頂照耀下的那束光，她面部的肌肉微微抖動，接著夾雜著血的淚就滾落出來。

“啊啊啊啊！”

她突兀地哀嚎起來，響徹宮殿，悲慟得讓人揪心。她哭得連身子都晃動起來，金發肆意地飄動。她哭得看不清眼前的一切，任憑淚水模糊雙眼。她沒有用手捂住臉，反而讓淚水流過鼻梁，流進嘴裏，血的鐵腥味和淚的鹹味一起傳遞到腦中，一時覺得好苦。

少女如此悲傷地哭泣著，周圍一片屍體，沒有人敢上前，她仰起面的身子、飄揚的金發、血染紅的裙裝，構成了如同曼陀羅花一樣的景象。

整個宮殿唯有這哭聲在回蕩。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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