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四日，霧雨。

這雨從兩天前開始下，但下得不大，軟綿綿毫無氣勢，但雨裏的士兵充滿了鬥志，他們一波接著一波往高地沖鋒，沒有人後退一步，用長刀，弓箭甚至石頭作為武器，擊殺敵兵。血被雨沖刷，流淌成一條血河，原本黃色的碎石地變為黑色，與這雨天的顏色相映襯。

阿加莎站在山腰間，看著遠方的又一次沖鋒，她已經讓勝利師和革命師從兩個方向輪番進攻這片高地了，正如她所料，之前容易攻下，應該是敵方故意撤退，這次就沒有那麽容易了。

她寒著臉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弄亂自己的頭發，眼睛一動不動，仔細盯著遠處高地防線的動向。

“讓革命師的第二團加大進攻力度，那邊有機會突破。”

“是！”

命令很快被執行下去，一隊步兵又開始對東面高地沖鋒，那搖搖欲墜的防線受不了沖擊，終於露出一道口子。但僅僅過了幾分鐘，敵方便又有一隊士兵填補上來，將防線鞏固下來。這時已經是下午五點，阿加莎嘆了口氣，這或許是到目前為止最有希望突破的一次了。

“讓魔法師從現在開始停止施放魔法，就地恢覆，入夜後持續使用照明魔法！”

羅格楞了楞，沒想到第一天就要進行夜戰，看來長官打算兩天內攻下高地不是空話，他立即下去傳達指令。

因為陰雨天，黑夜來得早了很多，然而南方軍舍得用一整只魔法連隊將這片黑夜照得和白晝一樣，便是宣告敵人，廝殺不會因為白日的結束而結束。

“告訴伍德羅，讓他的革命師趕緊拿下山腰的那個敵軍營地，不然我們沒法夾攻東側！”

阿加莎在這個地方站了足足一天，這裏離戰場非常近——因為下雨，她不得不靠的很近才能看清戰場的形勢——偶爾會有迷路的士兵跑過來，己方還好，敵方的只能靠她身邊的警衛隊解決了。

到晚上，光躺在她附近的敵人就有數十人之多，然而女子並不為所動，站在屍體邊上，死死盯住前線，發出一個又一個命令。

“報告長官，勝利師薩莫拉來報，西側前沿營地已被攻破！”到淩晨，終於傳來第一個好消息，勝利師攻下山腰的第一道防線，開始向高地進發。

“報告！革命師已經攻破東側山腰營地！”

第二個好消息只晚了半小時便到來，但阿加莎沒有笑容，她一邊觀察戰況，一邊在腦中飛速計算各種情況。現在進攻越順利便意味著自己的部隊陷得越深，只怕之後損失會更加大。

“菲爾德少將，如果不是你親自指揮，我們這支軍隊裏兩個王牌師都要葬送在這片茫茫大山中。所以只能靠你了！”

這是林克交給她任命書時對她說的話，現在看這情況，就算是她，指揮起來也非常困難。

“長官，革命師反饋，他們在東側遇到敵方魔法連隊襲擊，請求己方支援。”

阿加莎的回憶被傳信兵打斷，回過神來，看向喘著粗氣渾身濕透的士兵，思考了一番才回應道：“現在暫時無法提供支援，你們師暫緩進攻。”

小兵很快跑回去。

東面的進攻緩下來。

不過西面依然在強攻，阿加莎知道薩莫拉的性格，那是個善於進攻的家夥，一旦他認為可以攻下來，絕對會不顧一切地發動進攻，不考慮其他因素。可惜特裏的一團不在，不然真有可能一天便攻下來。

到淩晨三點，勝利師第一次站上二十三號高地的高坡，雖然只有幾分鐘，便被補上來的敵軍擊退，也讓他們看到勝利的希望。

“哎……”這最強勢的一波進攻被擊退，阿加莎頗為惋惜。

“讓薩莫拉將部隊輪換吧，再這樣強攻下去，我的部隊就要廢掉了。”薩莫拉不用考慮這麽多，但自己必須多想很多，這大概是她感到頭越來越疼的原因吧。

阿加莎揉了揉腦門，有點站不住，身子晃了幾晃，嚇得副官趕緊扶住。

“長官，我們還是到後面去吧，這裏也看不清了。”羅格勸到，他始終不明白，自己長官為何總喜歡站在離前線那麽近的地方指揮，待在指揮所裏不行嘛。他還記得，上次蒼蘭道時便差點被一隊騎兵殺掉。

阿加莎重新站直，並沒聽勸，繼續觀察戰場上的每個細節。

到淩晨四時，東側敵方的魔法師部隊總算緩下來，給了革命師更多進攻機會，也正是這樣，東側終於也第一次站在高坡上，而且這次牢牢占據了半小時之久，才被支援過來的部隊趕下去。

“讓部隊輪流休息三個小時，中午時分開始強攻高地！”

經過這番進攻，阿加莎終於確認敵方的戰力，只怕這片高地上聚集了莫裏一個師的部隊，不集中優勢兵力進行猛攻是不行的了。

“我去歇會兒，有任何情況叫我。”

這個時候正好是人最困之時，阿加莎打了個哈欠，便返回指揮所，慢慢坐下。她不得不極其緩慢的坐下，因為在雨裏淋了一天，又沒有動彈地站著，身體已經僵硬了。

阿加莎相當清楚，此時外面喊殺聲一片，自己怎麽可能睡得著，她不過是給眾位指揮官一個姿態，別讓他們都累倒，天亮後就無人指揮了。

天空被魔法照得通亮，連指揮所也明亮如白晝，恍惚中，女子回憶起蒼蘭道最慘烈的那個夜晚，那時絕境下的她感受到身後的光明，滿心祈禱著希望，那次她是真的無力，希望獲得拯救，而這次卻不同了。

她內心充滿憂慮，但也滿懷信心。

此時天將亮。

莫裏第一軍團的主營裏，已經不再送傷員來了，因為這裏人滿為患。輕傷者稍微包紮一下便自行歸隊，而重傷者也盡量往大後方送，就算這樣，還是騰不出空間來接納更多人。

兩個前沿高地承受的壓力巨大，而圍剿南方革命軍第三師和第四師的戰役也異常慘烈，到下午時分，索薩看到一個渾身是血，斷了一只胳膊的傳信兵沖進營地，他當時都不知道應該將那小兵送到哪裏，隨後才根據傳信兵的意願立即將之送往主營帳。

索薩明白，那小兵已經活不久了。

“是哪裏的傳信兵？那裏一定打得特別慘……”

少尉猜測到。

小兵被立即送到大皇子面前，修澤奈爾看到這幅慘狀，趕緊命人救治，不過小兵立即用沾滿血的手抓住大皇子袖子，急切地向他說道：

“殿，殿下，師長請求支援！”

第二十三號高地今日中午再次遭到敵方勝利師和革命師猛烈攻擊，幾乎失守，隨後師長親自帶隊，將敵人趕下，卻也意識到，再不增援就不行了。

修澤奈爾絲毫不介意小兵的無禮，任由鮮血染滿衣袖，他用力回握住那只血手，企圖傳遞給對方生的力量，同時問道：“確認對方勝利師和革命師都在嗎？”

“是……”

小兵臉色蒼白，斷臂上的血都流幹了，讓人驚訝他是如何活著抵達本部的，到底是什麽力量支撐著他。

“我明白了，你好好休息，以後還有更多任務要交給你！”大皇子痛苦地說道，他明白眼前的人活不了了。

“殿下，師，師長說，我們一定會，會守住的！”

小兵斷斷續續地說著，意識漸漸模糊，就如大皇子所說，他決定休息了，永久地休息了。

“傳令，讓拉爾夫指揮無畏師和第四師火速支援二十三號高地！”

輕輕將小兵屍體放在地上，吩咐人員好生安葬後，大皇子果斷下達命令。既然已經確認敵方革命師和勝利師所在，他便開始計劃的第二步。

這一仗，要徹底滅掉南方革命軍！

一名傳信兵飛快地沖出主營，從索薩身旁跑過，此時離將那名斷臂小兵送進去還不到十分鐘，少尉確定這一定是封非常緊急的信件，因為飛過他身旁的傳信兵裹著青色光芒，顯然是一位魔法師。

用主營魔法師送信，便是到了最需要搶時間的一刻。

“那不是魔法師嗎？跑那麽快……”身後傳來公主的聲音，索薩轉過頭，看見公主帶著平常的笑容看著遠去的法師，伸出手，似乎想要如上次一樣阻止。

“殿下！”索薩趕緊叫住她，“這是萬分緊急的軍事信件，這個時候還請殿下不要亂來！”

他幾乎是用呵斥的聲音在對莫裏公主說話，因為戰事的緊張，士兵們都在浴血奮戰，他的心情也很沈重，此時在營地裏還看到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明白，帶著無辜笑容的公主，他內心有些煩躁，甚至憤怒，說話間帶了情緒。

但他馬上就清醒過來，對面可是一位公主！

索薩立即恭敬地低下頭：“抱歉公主，在下失禮了……”

少女瞠目結舌，似乎沒預料到往常對她恭恭敬敬的少尉居然說出如此重的話來，眼睛裏都快急出淚了。

她臉瞬間通紅，仿佛怒氣上湧，索薩頭都不敢擡，只待迎接公主的怒火，但良久之後卻傳來一陣深呼吸的聲音。

“呼……”她緩過氣來，用歉意的語氣說道，“我明白了，以後不會再這樣的。”

竟然收斂了怒火，索薩發現這位公主雖然不關心戰事，卻也在這場戰爭中有所成長。

“那個魔法師，”公主問道，“是往東邊走的？”

“是。”索薩看到傳信兵往東去的，猜測應該是往無畏師送信。

這麽說起來，自己的師部也要投入戰場了。

他想到這裏，不由得嘆息了一聲，身邊的少女也如釋重負地嘆息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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