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九月四日蒼蘭道的早晨，略微清涼的晨風吹拂著大地，霧霭被朝陽驅散，屢屢金光撲面而來，一看便是晴朗的一天。

也是炎熱的一天。

阿加莎躊躇滿志，迎著晨風眺望遠處的敵營。

就在昨天，她的勝利師和孔蒂率領的第三師又一次將敵方打得擡不起頭，直到第一軍團從左翼調遣第四師前來支援。老實說，以現在的氣勢，只怕那只在左翼就受盡欺負的第四師根本不可能撐住一天。

“今天應該能夠有所進展吧，不知道對方的第一師和第二師會不會分兵支援。”阿加莎是這樣考慮的，右翼幾乎要被攻破，中軍雖然打得不相上下，但右翼一旦攻破，中軍必然陷入包夾，唯一讓她佩服的是，左翼雖然只有第五師獨自承受兩個師團的進攻，但第五師確實是擅長防守的部隊，竟然防得滴水不漏。

“對方還有多少部隊可以支援這個搖搖欲墜的右翼？”她冷笑道，向副官發令，“準備讓騎兵團沖鋒吧，就從昨天進攻的第六師第二團的位置，然後讓特裏等對方調動部隊後，進攻第四師，他們的防線不穩，好好利用這個空隙。”

趁著羅格前去傳達指令時，阿加莎掠了掠被風吹散的頭發，她一向覺得軍帽的設計不夠合理，將頭發都壓得亂糟糟的。

“如果是我……”阿加莎非常喜歡這樣思考，“不如派強軍攻擊右翼，中軍只要能頂住壓力，就能扭轉戰局。不過第五師還能堅持多久呢？”

她的勝利師將右翼攪得天翻地覆，第一軍團第五師則在左翼不動如山，即使原本第四師調動後留出大量空間，也依然被第五師守住了。

所有人都在關註右翼何時被突破，但阿加莎卻認為，勝負的關鍵在左翼。

是日清晨八點，勝利師第一騎兵團向第六師第二團發動進攻，平原上的沖鋒如刀割一般，犀利地切開了敵方防線，隨後第二步兵團順著切開的口子攻向敵軍，戰事就此展開。

第二步兵團在無名高坡遭遇第六師魔法連隊的神級魔法——大地崩裂，損失慘重，今日主攻魔法連隊所在部隊，俱都瞪紅雙眼，咬牙切齒恨不得殺盡對方所有魔法師。

“報告長官，敵軍第四師第一混編團已經向第六師移動。”偵察兵立即匯報，他們時刻盯著防線末端的第四師動向，沒有放過一點細節。

“再等等，等他們的騎兵團行動再告訴我！”

“是！”

同時，孔蒂師也向第六師發動進攻，在前幾日就被打得喘不過氣來的第六師防線瞬間壓縮成一團，收縮在非常小的一片區域內，甚至連身後休整的第三師也暴露了出來。第六師的情況如此危機，所以協防的第四師動了。利奧波德的北方第四師先派出第一混編團支援，見情況沒有好轉，最終派出了騎兵團協助防守。

上午十一時，北方第四混編師的騎兵團開始進攻孔蒂師的步兵方陣，孔蒂師徐徐後撤，與此同時，等待多時的勝利師第一步兵團與孔蒂師第一步兵團向第四師發起了進攻。他們顯然在昨天的進攻中摸清楚了第四師防禦薄弱處，趁著騎兵團深陷前線，兇猛地對對方留守的兩個兵力不足的團進攻。半個小時後便突破防線，直沖師部。

十二時，猛虎師救援右翼，南方軍開始向原無名高坡——現在只能稱為無名低谷了——後撤，猛虎師趁勢追擊而出。

“長官，特裏團長報告，第一步兵師已抵達指定位置！”

“長官，猛虎師已進入谷內！”

“長官，孔蒂師第一步兵團反饋已就位！”

阿加莎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一個多星期以前，在無名高坡，第六師魔法連以神級魔法重創勝利師第二團，導致部分士兵直接陣亡，那個時候阿加莎就下定決心，一定要在這塊地方讓北方軍付出代價。

這個時機終於到來了。

無名高坡被摧毀後，這片地一直為南方軍休整，但阿加莎並沒有單純地修覆，而是留下了如同格林谷一樣的地形。

是的，雖然看似平緩，卻非常不利於騎兵沖鋒。

而且今日無雨。

“可惜不是第六師……”她的語氣帶著遺憾卻不傷感，冷酷地看向遠處追擊而出的猛虎師，說道：“傳令，全軍進攻！”

紅色魔法彈騰空而起。

無名高坡——現在應該叫做無名低谷——突然爆炸起來，原本打算用在格林谷的魔法陷阱毫無保留地施放出來，同時佯裝撤退的兩個步兵團等猛虎師進入這片低谷後從隱藏之處沖出，堵住了他們來的方向，而在正面，沖擊過第六師的騎兵團封鎖了無名低谷的出口，勝利師第二步兵團和第三步兵團則從高處開始進攻。

猛虎師陷入包圍！

第六師先得到消息，他們很快便有了行動，全師毫不猶豫地向無名低谷進攻，而孔蒂師則死死擋在了他們進攻的線路上，顯然不想讓他們救援。

這一幕，就如同蒼蘭道與甘迪美一樣，第六師想盡快解圍，而勝利師必須要盡快圍殲猛虎師——他們在兩個月前成功殲滅過原來的猛虎師——時間就是生命。

三個小時後，新組建的猛虎師再次成為歷史。第六師眼見解圍無望，不得不後撤，與第四師匯合。

下午四時，北方軍兩個師被打得和休整其後的第三師匯合一處，三個幾乎半殘的師部合在一起，抵抗南方軍的沖擊，而第一軍團見情況不妙，派出了懷斯曼第一師突襲孔蒂師後方，一舉擊潰主力正在進攻第六師的孔蒂師部，勝利師緊急回防，南方軍由攻轉守。誰也沒想到，這竟然產生了連鎖反應。

此後，得知第一師支援右翼的南方軍中軍兩個師全軍出擊，進攻北方軍，對方用大量魔法師掩護，步兵縮防禦工事之後，誓死抵抗。

下午五時，北方軍第五師向北移動，與中軍靠攏，確認對方移動的南方軍左翼開始全軍進攻第五師防線，雙方在大道以南十五公裏處展開交戰。

臨近黃昏之時，蒼蘭道之戰最大規模的戰鬥就此展開。

北方軍顯然不準備在夜幕降臨之後收兵，他們清楚，北部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優勢進攻，如果不能趁機擊潰北部的南方軍兩個師團，讓他們緩過來，只怕明天自己右翼防線就會崩潰。而南方軍團似乎也打定主意展開夜戰，他們看出來，對方全力進攻右翼，也正是集中部隊進攻中軍的最好時機，否則一旦等右翼被擊退，攻守易勢，將再無擊敗第一軍團的可能，而甘迪美的形勢也不可能讓他們等待。

夜幕下的蒼蘭道第一次有了白晝般的亮光。

雙方魔法師共同構築起一片明亮的輝煌，照明魔法作為最初級的法術，此時卻顯得尤為重要，盡管沒有陽光那麽清晰，卻也比皎潔的月光多了幾分亮度。如果從千米的高空往下俯瞰，就會發現，蒼蘭道上有三處異常明亮的點，自北向南間斷布置。

“長官！我們已經和第三師失去聯系。他們師陷入懷斯曼部隊的包圍，恐怕難以突圍！”入夜之後，壞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阿加莎臉色蒼白，她知道自己的右翼已經承受了足夠的火力，菲利斯第一軍團第三師、第六師、支援的第四師、猛虎師以及如今的菲利斯第一師，想必另外兩路正趁此機會發動猛攻吧，但她還不想成為犧牲品，成為下一個第三師團。

可同樣的，她不能逃！因為一旦右翼崩潰，中央軍將全軍陷入不利。

‘這是第幾次與時間鬥爭了？’她無奈的苦笑。

“沒關系，其他幾只部隊這幾天都打殘了，唯一對我們有威脅的只有懷斯曼的第一師，讓一團打通包圍圈，將孔蒂師接到我們師的防禦陣地中！”

於是勝利師向著燈火通亮的地方攻去，義無反顧。

深夜十時，勝利師與孔蒂師突圍的部隊匯合，但依然沒有能夠逃出懷斯曼策劃已久的包圍圈。兩個師在無名低谷處陷入包圍，依靠對地形的熟悉死死抵抗。

“元帥有回信嗎？”阿加莎問道，她已經派士兵向元帥——也就是她的父親——求援，但一個小時過去依然沒有信息。

“長官，懷斯曼把這片區域圍得水洩不通，只怕我們的傳信兵也出不去啊。”羅格作為一名魔法師，早就放空了自己的魔法，如今比個普通士兵還不如，躺在挖空的巖石洞裏向阿加莎解釋道，他拼了命去救援第三師，害得胳膊也中了一箭，成為傷員。

但阿加莎沒有心情去開自己副官的玩笑，就算知道他帶了私心，去救援某位女魔法師，但現在也無暇考慮這些細節。

“沒想到半只第一師就把我們打成這樣，當初那場雨真是可惜了……”有些遺憾格林谷之時天降大雨。阿加莎躲在洞裏，借著魔法燈在地圖上標出偵查兵反饋的情報。

“這樣看起來，對方唯一留給我們的去路只有平沿山了？”她按著對方的布置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對方想讓我們逃進平沿山裏去啊……”

“長官，我們不撤嗎？”羅格反問道，既然對方留下這個缺口，又何必死守在這裏？

阿加莎也知道，撤至平沿山可以保全兩個師，然而她卻不能這麽做。

“如果只是這裏的戰鬥，我撤回去肯定是最好的，不用損失大量士兵，又可以繼續周旋。”她卻將手放到地圖的南邊，“但如此一來，平沿山出口只需一只部隊把守，我們短時間就不可能突破對方的防線，被我們牽制的大量部隊就可以支援中軍甚至左翼……”

已經不需要她過多解釋，羅格默不作聲。

“希望其他地方的戰鬥可以有所突破……”她話語裏有些黯淡，這是對方決死的一擊，無論如何，此戰之後雙方必定元氣大傷。

淩晨三點，中央軍第三師師部被圍攻，孔蒂將軍被擊殺，全師由副師長帶領退守無名低谷以北。同時，勝利師第一步兵團嘗試向南突圍失敗，防線再次被壓縮。

淩晨四點，面對敵方瘋狂的進攻，南方軍兩個師終於被分割成數塊，各自堅守在一片小小的區域裏，可以想象，再過不了多久只怕就會全軍覆滅了。

阿加莎所在的位置還沒有被包圍，但已經有好幾只部隊與她失去了聯系。

撤退的念頭不停在她腦中燃起，又被她無情地撲滅。

她不相信中央軍會失敗，也不相信自己會在這裏死去。

在無數敵軍包圍的暗雲中，她堅信必定有曙光會照進來，就如同這淩晨五點的啟明星一般，穿透黑雲，帶來光明的希望。

懷斯曼也這樣想著，他幾乎已經能夠看到希望了，對方雖然憑借地形堅持了這麽久，但只要再多施加一點壓力，就可以完全擊潰敵方防線。

“向將軍申請的支援來了嗎？”他焦急地問自己副官。

卻不知此時薩拉耶塔也陷入困境，他剛接到第五師的求援信，接著第二師便請求支援，如今第一師，他最信任的懷斯曼也向他要求援軍。

第五師的信是報告防線壓力過大，請求支援，第二師則是直接面對對方兩個王牌師的沖擊，希望他的親衛隊可以進行突襲，緩解壓力，而懷斯曼的則是請求支援以便盡快消滅敵方的右翼部隊。

他在營帳裏想了很久，最終選擇相信自己最得力的屬下，將最後的預備隊，菲利斯第一軍團親衛隊派去支援懷斯曼。

援軍於早上六時抵達蒼蘭道北部，幾乎以摧枯拉朽之勢掃過沿途的南方兵。

“師長！我們撤吧！”副師長薩莫拉從外面沖進來，就在剛才，第一步兵團的防線再次被沖垮，此時敵人離師指揮部只有不到兩百米，師部的衛兵在拼死抵抗。

阿加莎低垂著頭，魔法燈的光芒映照在她臉上，照出一張認真思考的俏臉，眼睛熠熠生輝，明亮得動人心魄。她仿佛沒有聽到外面震天動地的打殺聲和副師長的意見，仍然看著地圖一句話不說。

“師長！”薩莫拉再次開口，卻發現羅格沖他搖了搖頭。

“別勸了，我勸了一個小時也沒用。”他無奈說道。

“讓警衛隊頂上去，取得聯系的部隊先讓他們往南邊靠。必須要強調一點：絕對不允許撤到平沿山！”阿加莎終於下令，她仔細研究雙方兵力分部後，終於發現一條勉強可以周旋的路徑，向下屬下達指令。

“但是……我們已經沒有多少部隊可以調遣了！”薩莫拉著急之下，聲音越發大起來，但阿加莎到沒有介意，只是冷靜地對自己的副師長說道：“哪怕只有一個兵，也要按指令執行！”

語氣非常平靜，透露出決絕。

或許只有她自己才清楚，自己到底有多絕望。

‘希望在哪裏？’阿加莎在內心問自己。

天微亮，日月同輝，光如柱漸漸傾瀉入洞中，如同開啟神國的大門，卻有喧囂從光明裏傳來。她好想有人能救自己，卻清楚的知道，唯一能救自己的人只有自己。無助仿徨與毅然決然共同並存，阿加莎內心既柔弱又堅強，她想哭卻絕不會哭，想求救卻絕不會求救，她不想死卻絕不怕死。

‘大概這才是我吧……’

沒有人知道，按在地圖上的手輕微地顫抖著，那是恐懼時身體的本能。誰會不怕死呢？面對幾百米外的敵軍，明知再過不了多久，自己將永遠與這美麗而又未知的世界告別，誰會不遺憾不痛心呢？

阿加莎站起身，眨了眨眼，她用生澀而又穩定的語氣向身邊的警衛隊和副官說道：“各位，面前就是我們的敵人，但請相信我，我們仍然有一線生機，那麽……”她頓了頓，“請按我的命令前進，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在光完全撒進洞裏的那一刻，女子向身邊的人說著這番話，此時只有寥寥十幾個士兵在她身邊，也即將投入戰場。

“勝利一定屬於我們！”

受女大校的鼓舞，所有人齊心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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