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菲利斯烈日炎炎，而偏北的蒙德克卻只是和風煦煦，尤其是萊特附近，風和日麗，晴空萬裏，花兒依山盛開，層次鮮明，真是個讓所有人心情大好的月份，也正是郊游的好時候。

費德裏克雖然對沒能阻止林克返回前線略有失望，但在這天氣下心情也漸漸轉好。他今日早早就往聖弗朗哥山莊走去，準備將找到的魔法玩意交給艾琳。不過到了山莊才發現自己撲了空，原來從八月份開始，莫裏公主就被安排進行蒙德克禮儀學習了。

費德裏克是很小的時候學習的，但現在想起來，還是對那要求苛刻，毫不留情的女人戰戰兢兢，絕不想再見一面。

這個時候他才對沒有通知管家就急匆匆跑過來的行為後悔，無心風景，他往山下走去。

“皇子殿下，你怎麽在這裏？”下山到一半，費德裏克聽見一個有點熟悉又想不起來的聲音，但立即就感到脊椎骨一涼，仿佛被一條毒蛇盯住一般，他的身體居然不受控制的站直了起來，原本懶散的姿態也立即變得認真。這一切都是下意識完成的，他自己都驚訝居然有如此迅速的反應。

“看來殿下這幾年有些疏於鍛煉啊，走路都缺乏皇室尊嚴了。”來人毫不客氣的指責到。

這一刻，費德裏克才看清楚來人的面孔，從布滿皺紋的臉上，他終於回憶起那雙陰森眼睛的主人是誰。

“啊，摩西老師！”多少年都沒有碰見了，他的禮儀老師！

“老師，您怎麽在這裏？”費德裏克自問自己沒有畏懼過誰，但他卻無奈的發現，過了這麽多年，自己依然要努力克服來自身體的戰栗。

“不是在教導莫裏公主嗎？”

“你的消息到挺靈通的嘛，殿下。”來人走上階梯之後，費德裏克發現摩西老師已經有了白發，歲月不饒人，但她走路的姿態依然那麽完美，一絲不茍。她站直之後，回答了費德裏克的問題。

“因為艾琳殿下比你當年好教多了！”摩西冷冷地看了三皇子一眼，“她的基礎禮儀在莫裏就學得很好，欠缺的只是蒙德克的文化課，以及一些需要糾正的小細節。”

“那老師今天到這裏來是為了……”

“我帶幾個學生來郊游啊，這麽好的天氣不郊游可惜了，順便講下蒙德克貴族的社交禮儀。”摩西說完還重重嘆了口氣，“要是當初皇子有艾琳殿下一半聽話，我都不用操那麽多心。”

‘當初我怎麽沒有外出郊游的待遇啊！’

費德裏克在內心哀嚎，卻不敢露出一絲不滿，保持著被訓練出來的完美笑容，他耐心聆聽對面大媽般的嘲諷，突然想起一事，等話語間隙，趕緊問道：“老師，你的學生她們呢？”

他突然想到，艾琳也一定在附近才對。

“她們啊，在後面聊天吧，走得慢了些，不過你看，也上來了。”說話間，後面鶯聲燕語傳入耳中。

“艾琳姐姐，米爾特的法師塔真的有那麽多藏書嗎？”

“是啊，有三層樓高的書櫃，必須用梯子才能夠到。”

“艾琳姐姐，再說一下太子妃當年跳舞的事情吧，那都成為傳說了呢。”

“那個啊，記得是我九歲那年……”

聲音從轉角處傳來，接著幾位身著貴族服飾的少女依次出現在眼前，費德裏克一眼便看到了艾琳，她那雙赤紅色的眼珠實在太顯眼。

幾個人走上階梯，發現老師正站在上面看著她們，眼睛微瞇，費德裏克知道，這時候，直視這雙眼睛的人一定會感受到徹骨寒氣。

果然，所有的人都不說話了，站在那裏神情緊張，唯有艾琳，非常輕松地走上前，向老師行了禮，接著友好地沖費德裏克笑了笑，招呼道：“三皇子上午好，這是才從山莊下來嗎？”

費德裏克點點頭。

“呼，你們幾個，還楞在那裏做什麽？不要以為今天是郊游就放松了自己！”摩西嚴厲地對幾位沈默的貴族少女說道。

“皇子殿下，上午好。”少女們這才上前齊聲說道。

費德裏克回了禮，但他對幾位年紀尚不足以參加舞會的少女印象不深，而且本來就打算找艾琳，便看了看身旁今日穿著淡藍裙裝的公主，轉向摩西老師，向她申請道：“老師，我正好找艾琳公主有點事，能否讓我們單獨談會兒？”

摩西沒有理會他，正嚴厲地訓斥那幾位少女，頭微不可覺地點了下，算是同意了。

費德裏克和艾琳離開石階，來到遠處一棵松樹下。

“費德裏克，有什麽事嗎？”艾琳好奇地問道。

“叫我費得就可以了，不用那麽客氣。”費德裏克發現自從艾琳開始學習蒙德克禮儀，今天對自己尤為客氣，簡直向對待陌生人一樣。

“是嗎？可是老師說對皇室成員都要稱呼全名。”艾琳困惑道。

“那是對那幾位貴族少女的要求，你不用如此，我們的關系……”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的扭了扭頭，繼續說道，“你本來就貴為公主，可以直呼我的名，我不也是這樣的嗎？艾琳。”

少女歪過頭，眨眨眼，想了一會兒之後便點頭道：“那好吧，那麽費，費得，有什麽事嗎？”

“我從父皇那裏要了幾塊魔法石，你要看看嗎？”費德裏克從懷裏取出漆黑如夜空的石頭，在林葉間隙的光柱照耀下如珍珠一般亮潔。

“這個是？”艾琳的目光一下就被吸引過來，她立即探出手，泛著青光就摸向費德裏克的手心。

石頭一下就被彈開，艾琳纖細的手指不經意間點在了費德裏克手心。

‘好癢……’

費德裏克下意識想到，手一縮趕緊放到背後，接著偷偷看向艾琳，發現她並沒有介意，而是散去青光，附身去撿掉落在地上的石頭。

“你對這些石頭還真是感興趣啊。”他有些嫉妒地說道。

“是啊，你知道嗎？以前在莫裏我就喜歡收集這些小玩意。”她激動地說道，“今天能見到新的東西……”

她捧起漆黑的石頭，眼睛泛光。

“真是太好了。”

費德裏克沒想到這位公主還有這樣的興趣愛好。

“費得，這幾塊石頭能都給我嗎？”艾琳向他討要到，露出乖巧的表情，費德裏克根本沒法拒絕，便將帶來的石頭都交給她了。

“我今天本來就是想把這個給你，你應該是想用它來試驗魔法吧？如果不夠用還可以來找我要。”

“好，我不會客氣的。”

對面的少女顯出爽朗的微笑，將石頭收好，轉身朝禮儀老師走去。

上午森林裏的空氣特別清新，目送少女離開的皇子，看著那婀娜身姿在走路間呈現出難以抑制的愉悅，他也忍不住笑起來。

蒙德克的八月，讓所有人心情大好的月份。

八月十日的下午，對岸的魔法炮如往常一樣落在勝利師陣地前方五百米的灘巖上，一開始只是稀稀落落，但很快，所有人就意識到不同了。

遠方的河心出現一尾黑船，巨大的帆下明晃晃長槍耀眼，隨後第二艘，第三艘次第嶄露頭角，不一會兒蔓延出四、五公裏，竟是全軍渡河的氣勢。

碩大的火球突然如雨點般落入步兵團前沿陣地，幾乎瞬間就吞沒了一個大隊。

“該死！對岸的魔法炮還能射得更遠！”第一步兵團團長特裏怒吼道，他這才明白，前段時間的射擊只是幌子而已，這才是莫裏魔法炮真正的射程，“給我通知一營，讓他立馬把部隊撤下來，還有，聯系魔法連過來掩護！”

“又要撤了……”特裏喃喃道，他對於只能眼睜睜看著渡河的大船毫無顧忌的越來越近相當不甘心。本來，就算魔法炮可以打到這裏，但經過前幾日研究，工兵連也嘗試設計出了新的防禦工事，所以八月開始之後，損失已經減少了一大半。這事情特裏立即就上報到師部，卻沒有任何回應，依然要求每日後撤五百米，導致現在失去了防守河岸的最有利地勢。

“阿倫特軍渡河的消息傳達到師部了嗎？”

“半小時前就派人送信過去了，這會兒應該快回來了吧。”

年輕的副團長語氣游離不定地回答，他看到第一艘黑船出現時就派出了送信員，但突如其來的火球直接在陣地裏炸開，說不定就砸中了送信員。就在這時，工兵新建的掩體外傳來他期待已久的聲音。

“報告，師部傳來命令！”一個半邊臉焦黑的年輕小兵蓬頭垢面地沖了進來。

“快說！”特裏大吼道，大聲蓋過外面不停響起的轟鳴聲。

“師部命令我軍今日晚十點前抵達第三防線，等候後續指令！”小兵喘著氣大聲回道。

“又是後撤！又是！一仗沒打，就這樣被炸出了巴克河岸！我們好不容易才奪回來，居然就這樣送給他們！”特裏憤怒地一拍桌子，抓住傳信兵的肩膀，用力搖晃著問道：“告訴我，這是菲爾德師長的命令還是薩莫拉副師長的意見？”

特裏知道，自從師長去甘迪美開會後，近兩個星期都是由副師長指揮部隊，那一道道的後撤命令便是出自其手，而特裏作為跟隨師長的老人，對副師長的指揮能力很不服氣。

送信兵猶豫片刻後，尷尬地點點頭。

“可惡！我不能就這樣毫不作為地逃跑！”

“長官，這裏是師部的信。”像是突然想起，在團長甩開小兵時，年輕人趕緊從破損的軍服內側掏出嶄新的信紙。

“哼！拿來我看看。”團長接過信，按照慣例，除非絕密軍令，其餘都是附帶文件作為依據，這恐怕也是師部怕他不尊上令有意拿軍令壓他。其實特裏作為多年老兵，怎會是違抗軍令的人，況且其他部隊都撤，他的步兵團留下也只是毫無意義的犧牲罷了。

但當特裏打開信封，卻表情一凝，頓時眼睛發亮，一言不發地看完整封信。

這不是副師長的字，而是由仍在甘迪美的師長親筆所書。特裏閱讀良久，讓副團長和旁邊小兵都不敢出聲，直到團長將信扔到火坑中，並如釋重負地嘆出口氣。

“團長，我們要撤嗎？”副團長才小心翼翼開口問道。

“向第一營、第二營下令，後撤五百米殿後！三營、四營立即撤至第三防線，一小時後，二營到第三防線匯合，第一營再守半小時與大部隊匯合！”

副團長立即下去傳令。

勝利師第一步兵團，曾經阿加莎·菲爾德指揮近一年多的部隊，那時特裏還是她手下的一個小營長，兩個月前，當全軍即將崩於一線時，正是她力挽狂瀾，救危難於萬一，才使得當時被北方軍的突襲弄得一片混亂的全師最終成功撤至維綸。如今再次後撤，情況並不比當時危險，又是阿加莎親自下令，因此特裏接受了。

步兵團退了，整個勝利師都退了。是日二十時，北方軍第三軍團先遣隊——第三混編師二營登上巴克河南岸，距離他們上次離開這裏，已過兩個月。二十二時，勝利師全師後撤至十公裏外的第三防線。二十四時，第三軍團混編師全師上岸，搭建駐地。十一日清晨六時，當阿倫特再度踏上這片還未熟悉的土壤時，南方軍已經縮在土墻之後了。

看著遠處那些時不時前來窺視的偵察兵，他得意地哈哈大笑起來。

“傳令下去，所有部隊就地防禦，不得輕舉妄動！”他雖然得意，卻下達了這道防禦命令，又對站在身旁的莫裏軍官說道：“諾伊姆先生，還請你立即開始搭建魔法炮平臺吧，地點我的副官會帶你去，希望十五天後我能看到我軍炮轟對面的盛況。”

阿特倫見這次青年沒有露出為難的表情，就知道上次送的金幣起了效果，果然，青年軍官很快點頭接受，只是向他提醒道：“大人，這次搭建完按照約定，我們就要返回維斯托爾了。這次建好的五門魔法炮最好不要再使用極限射程，這會減少裝備壽命，我的魔法師已經向我反饋，在昨天的渡河攻勢中，有三門魔法炮出現了不同程度的元素擾亂現象，再這樣下去可能發生自爆。”說完這話，莫裏軍官便轉身離去，隨副官安排人建造魔法炮。

“這些炮的建造方法你們跟緊點，和那個中尉打好關系，我看他是個貪財的人，多送點東西，不夠向我報！”待諾伊姆走遠，阿倫特才對身邊心腹囑咐道。魔法炮不是秘密，幾乎每個國家都會造，但論穩定性和射程，確實莫裏首屈一指，這也是為何會讓莫裏而不是菲利斯的魔法師參與建設。

“這下老奎特該動用他的中央軍了吧……”

北方軍第三軍團以絕對氣勢強渡巴克河，比兩個月前準備更充分。阿倫特自信正面戰場上絕不是對面裝備一般的勝利師可以抵擋得住的，至少這次渡河前，他已做好面對南方中央軍、革命師、勝利師圍攻的準備。

奔流向東的巴克河岸邊，戰事看起來似乎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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