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斯的局勢在六月又安靜下來，但誰也不會認為巴克河兩岸的軍隊只是擺設。趁著這暴風雨前的寧靜，費德裏克總算騰出時間，陪同艾琳去聖弗朗哥山的光明教堂。

老實說，費德裏克並不是會被美貌迷惑的人，但他卻對艾琳非常好奇，這位看似天真懵懂的少女，總覺得對方隱藏了什麽秘密。那雙無垢的眼睛深處，好像有一股寒意在裏面，讓他感到不適，同時也勾起他一探究竟。

現在兩人正漫步在通往神聖光明教堂的石階上，周圍都是翠綠青松，越往上霧氣越大，陽光也無法徹底穿透這層雲霧，在縫隙間如同聖光一般照耀下來，照耀在金色長發上，熠熠生輝。一色紅裙如花，在碧綠間格外矚目。費德裏克對這樣的游覽並不反感。

“艾琳，我們今天在半山腰休息，那有一處屬於我的皇家避暑山莊。”他對身邊的女子介紹行程，“明日清晨，我們就一早起來，再登上教堂所在處，那裏是最好的觀看日出的地方。”

女子收回欣賞風景的目光，落目在他身上，點點頭，一副一切聽之安排的樣子。

“這條千階道乃是千年前修建的，虔誠的教徒甚至會一步一拜地走過這條道。”費德裏克這樣介紹道，但今日因為侍衛清道，前後100米都不會出現其他人。

“今天人很少，那天進城時看全是登山的人。”艾琳順著山道往上看，卻沒有看到一個教徒，“真是太幸運了。”

“呵呵，是啊。”三皇子尷尬地笑了笑，“不止這些石階，連旁邊的松樹也是好幾百年的了，可以說自從蒙德克建國以來，這裏就沒被破壞過。”

少女聽聞此言，擡起頭，看到高聳入雲的松林，那數人合抱的粗壯樹幹足見年歲之古老，而其上偶爾能見的松鼠更添了一份妙趣。她深深吸了口氣，林間空氣令人神清氣爽。

“往前走吧，真想早點到教堂看看。”她略帶點急切地說道，但腳步並不快，依然閑庭信步的樣子。

費德裏克作為大劍師，攀登這千階道沒有任何難度，讓他驚奇的是，艾琳作為體質柔弱的魔法師居然走到現在也絲毫不顯累，甚至連氣都沒喘過，中間還一直能跟上他，要知道，登山到現在，他們可是沒休息過啊。

“艾琳，我們要不要休息下？”他試探性的問道，擔心對方可能只是不好意思說出口。

但女子卻拒絕了。

“沒關系的，我一直在用魔法，所以其實沒怎麽費力氣。”女子露出狡黠的表情，擡腳踩了踩地面，一層細不可見的氣流慢慢流動出來。

“不過還是多謝你的關心。”她一邊笑一邊從站住不動的三皇子身旁走到前面。

費德裏克撓撓頭，立即跟上。

在終於登完千階道後，眼前一片豁然開朗，在半山腰上形成一片小草原，融雪於水，竟依山構成了湖泊，雲霧被風吹散，露出其上的積雪層與下面的綠草地，白綠在這一高度構成顏色分明的界限。

風肆意地吹亂女子的頭發，連紅裙也呼呼作響。

“這裏的風元素好濃郁！”她忍不住讚嘆道，對於一位初始魔法是風系的法師來說，再沒有比這裏更好的地方了。

“是的，這裏一直是魔法師冥想的好地方，皇家魔法師有好幾位都在這裏修煉。”費德裏克解釋道，指了指遠處樹林間的房屋，說道：“那裏就是避暑山莊了，我們今晚在那裏休息。”

費德裏克看到女子順著自己手指轉過頭，接著露出滿意的表情，就知道自己所想果然沒錯。對於一位風系魔法師，能待在這樣一個風元素濃郁的地方，是最好不過的。

“如果可以，我能常待在這裏嗎？”令費德裏克意想不到的是，她甚至想常住在這裏。

“當然，我一會兒就讓西蒙叔安排。”沒有理由拒絕。

很快就到了夜晚，天空裏的繁星如鬥，月如鉤，林裏的鳥鳴終於安靜下來，在一片黑寂裏，只有山莊內的燈火還發出亮光。

在這樣的夜晚裏，費德裏克愜意地坐在陽臺上，一邊喝著山泉，一邊欣賞下面公主認真施放魔法的樣子。只見她時而手一擡，施放出一道卷風，時而一揮手，數道風刃切割到旁邊的山石上，從一開始吟唱完整的魔法，到後面施法越來越快，費德裏克覺得，再這樣練習下去，只怕庭院裏的花草都要被割沒了，這才大聲叫道：“艾琳，先休息下吧，明天起得非常早，別太累了。”

在費德裏克大聲的勸阻下，總算讓樓下的女子放棄練習到深夜的想法，沒想到這位公主對魔法如此癡狂，算是讓費德裏克多了一個信息。

“殿下，菲利斯傳來消息，還有一個星期就可以動手了。”

費德裏克依然躺在陽臺上，樓下傳來沐浴完畢後的少女與她侍女聊天的細碎聲音，如同風鈴一樣在夜幕裏低吟，非常愜意。就在這時，西蒙匆匆從門外進來，悄聲說道。

費德裏克擺擺手，示意管家到書房去談，兩人安靜離開，往書房走去。

“怎麽這麽慢？”

“老林克·柯思曼身旁一直有侍從，我們查起來有難度。”

“不是讓他們從另一頭查起嗎？”

“對方隱藏得比較深，畢竟是常年與我們打交道的人了，痕跡抹消得比較徹底，昨天才掌握住那些人的行蹤。”

費德裏克沒有再追問，他知道自己手下也不容易，但慢了就是慢了，結果如此，不需要理由。

“盡快把這些人控制住，最好拿到老林克和他們傳遞信息的證據，”他一邊有節奏的敲擊桌子，一邊吩咐道，“把證據直接交給亨得利議會長，他知道怎麽做。”

“是。”西蒙恭敬地退了出去，在門口他看到正上樓的公主，與她打了個招呼，便走下樓梯。

費德裏克獨坐在椅子上，昏黃燈光搖曳出他陰晴不定的表情，這次行動太慢了，他很怕喪失機會。菲利斯現在的局面讓他很是煩惱，原本在他主持蒙德克對菲利斯事務之處，打算扶持南方軍一舉掌控菲利斯全局的，但如今，隨著太子對主戰派的全權掌握，以及國內請戰呼聲越來越高，甚至連父皇也隱隱有些壓制不住，此時菲利斯的僵局一旦打破，莫裏與蒙德克之間戰事必起，只怕以現在的政局，自己在情報局的勢力會一掃而空，能保住血旗軍就不錯了，所以他必須拖住南方軍的步伐。

“誒……”

深夜裏一聲長嘆。

“殿下，4點了。”稱職的管家從侍女那裏得知皇子並未到臥室就寢，心裏明了，便立即到書房去，果然看見斜躺在軟椅上沈沈睡去的主子，魔法燈依然亮著，照出他年輕而疲勞的一張臉。

聽到管家的聲音，費德裏克立即睜開眼，想到今天還要陪莫裏公主登山望日出，馬上撐起微微僵硬的身體，對管家說道：“派侍女去叫公主她們吧，再晚了恐怕來不及。”

話音剛落，書房外就傳來略帶笑意的聲音。

“我已經起來了，昨天休息得不錯，而且這裏風元素充足，精神也很飽滿。”一邊說一邊走進來的，是已經梳妝打扮完畢的莫裏公主艾琳，帶著關切的語氣問道：

“倒是你，居然在書房就睡著了？”

費德裏克打起哈哈，沒多做解釋，趕緊洗漱。他對這位小公主的細心倒挺意外的，竟然跟西蒙叔差不多時間就猜到自己在書房。

彼時天未亮，明星如燈，寂邈山嵐無風，幾人手持魔法燈順著平時的登山道往上行。

“艾琳，覺得冷嗎？”

費德裏克自己因為大劍師實力，這點溫度算不了什麽，但就算夏季，清晨半山腰的寒氣還是會讓普通人受不了的。此時他見艾琳一直緊握身旁侍女的手，便關切地問道。

“我沒事，殿下。”她擡首用明亮的眼睛看向費德裏克，“只是我這個侍女有些怕冷，能不能給她加件大衣？”

“沒問題，你讓她去跟西蒙叔說就好。”

艾琳見費德裏克同意，這才松開小侍女的手，讓她向管家方向走去。

“你對自己的侍女真是好啊，聽西蒙說，在船上的時候，你還允許她在你身旁坐下休息。”各國侍女的服飾雖然不同，但貴族對侍女的態度幾乎一致，很少有貴族會如此替自己的侍女著想。

“因為伊麗絲她，是唯一從小陪我到現在的人了……”公主這樣解釋道，眼皮低垂，明亮的眼睛黯淡下來。

“抱歉……”費德裏克這才意識到，當年莫裏那件轟動一時的案件裏，幸存者雖只一人，但還有一位因為生病躲過一劫的侍女。

“沒事，”只見她搖搖頭，仿佛要揮去什麽東西似的，隨後走到山道邊，眺望遠方，柔聲說道，“因為有他，所以我才不覺得孤獨。”

聲音如此輕柔，仿佛說與身旁近人的細語，又如此漂渺，仿佛寄語遠方。

兩人繼續上行，沒過多久，地上便俱是雪白一片，亂石林立，目之所及已可以看見遠處光明教堂那高聳鐘塔上的明燈，在黑暗裏指明前進道路。

再往上數十階梯，教堂的全貌終於展露無遺。

神聖光明教堂，雪線上唯一的教堂，離神最近的教堂。牧白石壘砌的外墻上，彩虹斑石點綴其中，上方用琉璃瓦鏤空出各式神明與聖史的圖案，燈火從內透出，如聖光驅散四周黑暗，為世俗的教堂添加了一絲神性。

比一般教堂更高的塔樓在其後拔地而起，在寬闊的山崖峭壁邊臨風而立。作為基石的黑曜石被風元素侵襲，甚至發出淡淡藍光，如水流動。

“艾琳，最好的觀景位置是鐘樓後面的平臺，現在離日出還有一小段時間，要先去教堂裏看看嗎？”費德裏克建議到，雖然自己每年都來一趟，早已看過多次，不過也並不介意陪著身邊這位美女再看一遍。

“不了，我們直接過去等日出吧。”公主卻拒絕了。

費德裏克一楞，隨即便往小道走去，他早猜到艾琳對宗教不感興趣。回頭對少女說道：“要直接過去走這邊吧，小路不太好走，你可要註意了。”

費德裏克提前命侍衛清理過四周，如今觀景崖處一個人都沒有，靜悄悄靜待來人。

他與艾琳兩人一同站在山崖邊的平臺上，接受崖口風的洗禮，這時天依然一片漆黑，底下似有暗雲湧動。

費德裏克見黑暗裏無景可賞，唯有身旁燈火照耀下的紅裝少女，如高嶺上盛開之花，在月光沐浴中散發出青春氣息，自成一道亮麗風景。

此時她的眼一動不動註視著遠處那片黑暗，仿佛想要看穿一般，紅瞳在燈光下如火焰閃耀。

“艾琳，現在什麽也看不到，我們先到避風處待著吧。”他帶著柔和關切的語氣提議道，輕輕往少女方向靠了靠，試圖縮短兩人的距離。

聽到他的聲音，少女轉過頭來，輕輕搖了搖，但並沒有排斥他縮短的距離，也沒有露出一絲不滿，這讓費德裏克放下心來，待兩人並肩而立，她才解釋起來。

“就是因為這樣的黑暗難熬，才顯出日出特別的美。”她開口的聲音即使輕柔，在安靜的夜晚也異常清晰，“所以我想把這樣的景色也看進去。”

語氣裏的堅持讓費德裏克知道，試圖說服是沒用的，不過見她沒有反感如今兩人的距離，心裏還是微微一樂，便沒再動作，陪著少女依然待在風口處。

他看了一會兒遠處的黑暗，等眼睛適應了，才在月光裏漸漸看到顯出模樣的山形，一會兒便覺索然無趣了，又扭頭看向近處的少女，正想找點話題，就在這時，光出現了。

因為他正看著少女的側顏，並沒有看向雲海，所以不知道遠景如何，但此時他卻也不想去看。

光線從下往上漲，黑暗就像遇到風的霧霭，退散得極快，紅裙在微光下慢慢顯露出真實的顏色。

高嶺之花開始綻放。

光芒如風撫過少女的臉頰，羊脂玉的肌膚一點一點由暗轉亮，像璞玉終於得見天日一般。在陽光下臉龐仿佛牛奶般純白，眼中的火焰更甚，瞳孔裏映出紅日初升的景象，但並沒有因為突然的明亮而收縮，她直視一片光明，就像直視之前那片黑暗一樣，眼睛越來越亮，帶著濕潤閃閃發光。

風更盛了。

淡黃的光下，紅裙開始搖動，與金絲般長發一同，在山間飄搖。

兩人貼得極近，以至於費德裏克可以嗅到少女身上的幽香，在這一刻，他真的心動了，僅僅只因為這份過於耀眼的美麗，他心動了，忽然產生將之擁入懷中的沖動。

就在此時，少女開口說道，阻止了費德裏克將要采取的動作。

“皇子殿下，我們回去吧。”

“好……嗯？”他自然而然地答應道，隨後立即反應過來，此時紅日才露半邊臉，日出未完時，小公主卻提出要回，不得不讓他遺憾。

以費德裏克的經驗，他覺得只要再有一小會兒，在氣氛的烘托下，就足夠讓他擁抱美人了。

“看完再走吧，這裏的雲海可是一絕啊。”他嘗試性的建議到。

少女這次沒有拒絕，點頭同意了。但剛才那自覺暧昧的氣氛被這樣一打斷，使費德裏克很難再找到機會。日出看似慢實則快，從黑天到明亮，只用了不過十分鐘，暗流就不在，乳白色的雲朵在山崖下呈海浪流動，煞是好看。

費德裏克想得沒錯，艾琳對教堂之類的地方並沒有多少興趣，對那黑耀藍光的鐘塔更是表現出一股莫名的厭惡。兩人匆匆在光明教堂作完祈禱便下山了。

費德裏克是抱著遺憾下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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