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個世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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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天是怎樣把這麽兩個患有同一種毛病的家夥安排在一起,還讓他們互相之間不打架,合起夥來迫害自己孩子的?這是於晴心裏常出現的疑問。

“怎麽還不要醒,昨晚上做賊去了?”於母毫不留情的掀開被子,微涼的空氣刺到於晴的皮膚上,讓她頓時坐了起來,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鐘。

現在是星期六的淩晨5點30。

昨晚於晴在於父的要求下做完了所有的功課,忙到夜裏近11點,這樣計算一下,她實際上只睡了6個多小時。

“你當我和你一樣更年期沒什麽覺了嗎?!我正當發育啊!昨天死活逼我連夜趕工寫完所有作業的是你們,今天5點半就叫我起床的也是你們!”於晴憤怒的一指窗外,“天都還是黑的!請問我必須那麽早起來幹什麽?出去挑糞嗎?!”她不顧於母一臉受傷的神色,繼續喊道:“因為周末有兩天假期所以老師才布置了那麽多的作業,我現在就把所有作業做完了,那我周末做什麽?!繼續做更多的作業?!你們把我當機器養,覺得我沒有生老病死狀態好壞的?!別再說什麽為了我好了!你們知道我多羨慕富士康流水線上的工人嗎?他們一天只需要工作12個小時,回去就能踏踏實實睡個整覺了!”

長時間的無限管制和睡眠缺乏讓她不顧一切計劃,暴怒的像只獅子:“我是成績不好還是家務做少了?我平時生活習慣應該還可以的吧?!到底為什麽需要你們全方位管制盯梢啊?還是說我父母其實都是重案犯你們倆是領養我的家庭所以特別擔心我會變成大壞蛋?!”

她望著痛哭流淚,哽咽得說不出話的於母,根本無法停下來,:“我求求你們,無論是強迫還是焦慮障礙,有病快點去治好不好啊?不要折磨你們可憐的孩子,我是無辜的啊!”

“你們想象中的女兒模板其實是個神仙,不是凡人,對不對?!你當你們生孩子是開許願箱啊?想要個什麽樣的就有個什麽樣的?你們怎麽不幹脆養個布娃娃,衣服發型體型設定全部你們安排,保證她永遠笑瞇瞇的全盤接受!”

她罵累了,又失力地倒下去,一把扯過被子重新蓋在自己身上,心裏暗暗想著要是再受不了下去就直接跳樓算了。就算是問題父母,也分比較折磨和不那麽折磨的,對於晴來說,她從來都是放養長大的,吃點苦倒不算什麽,過多的管制卻讓她精神崩潰,每天壓抑不完的劇烈憤怒,已經讓她出現不自覺的刻板行為了。

“我們對你盡心盡力,你就是這樣和父母講話的嗎?”一個聲音從臥室門外傳進來,那是被臥室聲音招來的於父。

五點多,離上班還遠,於父自然還在家裏,看來他聽到聲音過來了。

這下覺是真的睡不成了,於晴半坐起來,感覺渾身都不舒服。

“給我起來!”於父怒喝。

要不直接當他們的面跳樓吧,於晴聽到於父的話,不僅沒有起來,反而又倒下去,把被子蒙住臉。

於父感到一陣眩暈,腿腳有點打晃,於母原本還在擦淚,見到他這樣,趕忙來扶他。

“你要把我們氣死啊……你有沒有良心,我們是怎麽對你的,你是一點好處也感覺不到?”

“說實話,我感覺不到。”於晴在被子裏冷酷的說,“冬天我不需要你來幫我加被子,被子就在櫃子裏,我可以自己去拿,穿衣服我不需要你來幫我搭配,我也不會出什麽天大的洋相……實際上,就算是出洋相又怎麽樣呢?誰會在意,誰一生一世不出一點差錯,不吃點苦頭?我自己有判斷力,知道要好好讀書才有出路,所以不需要你們一天三遍的叮囑,我也會用功讀書;我的房間怎樣清理和打掃,是我自己住在裏面,完全可以由我來決定。我餓了就會吃,渴了就會喝,不需要你們提醒也會自己走去廚房。”

“你們什麽時候才能夠理解,我早就已經不是繈褓裏的嬰兒,而是一個有著自己的思維、喜怒、愛憎的人了呢?你們在單位上班的時候,難道周圍的同事、領導和朋友都和你們從來沒有絲毫摩擦,沒有你們想這樣做,他們想那樣做的時候嗎?我也和你們的同事或者朋友一樣,你們覺得好的事,我不覺得好,或者更具體一點,你們覺得我8點去上一趟廁所才是最好的,但我要到10點才去,因為有沒有便意只有我自己能感覺到。”

“還是說,你們只能接受一個一輩子從不說錯一句話,從不走錯一步路的我嗎?如果我犯了錯,你們就不能接受我是你們的女兒了嗎?”

“我們只是不希望你受傷害,不希望你將來後悔!”於父反駁道。

“可是誰又能把所有的危險一個不拉全部排除掉呢?”於晴掀開自己臉上的被子,清晰地說道:“我非常明白,在一定程度裏的小心和仔細是有效的,一個正常的人,出門就知道不要走在馬路中央,而是走人行道,這樣就不容易被車輛撞到;吃東西的時候,知道吃新鮮的,而不是發黴的,這樣肚子才能健康;人生在世,不應該去殺人放火,違法犯罪,吸毒賭博,因為這些會葬送一生。這是普遍常人都能夠明白的道理,不遵守它們的人才屬於異常。”

“但如果一味的為了絕對的安全去拼命努力,我就沒有辦法生活了,因為害怕被車撞,於是從不出門,因為害怕吃到不健康的食物,於是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她突然回想起什麽,“媽,我記得前一陣你天天看新聞說這個有毒那個致癌,最後吃了兩天胡蘿蔔,全家餓得沒力氣的事嗎?這不就是一回事?吃那些可能致癌的食品,還能活個幾十年,什麽也不吃,直接就餓死了。我也是一樣的,你們給我一定的自由空間,我可能會遇到一些遺憾和損害,也許我現在沒有用功讀書,工作後悔恨自己沒有個好學歷,也許我現在作息習慣不好,以後體質變差了。但首先我得有生活,才有機會去悔恨後悔,才有機會去重新想辦法追求更好的更正確的事。現在我就根本沒有自己的生活,沒有自我,一切都是你們給我做的決定,我在過我的生活嗎?不,我在過你們的生活,我不是我,而是你們的一條離開身體的胳膊。”

“你們就算把我一輩子養得再怎麽油光水滑,無病無災,富裕美麗,但卻根本不是我,而是你們倆所有期望的載體,是一個布娃娃,不是一個有主見的大活人。”

“我希望你們能夠明白我的痛苦,請給我犯錯的權利、給我體驗悔恨的權利、給我淒涼受傷的權利,讓我自己去把苦和甜做對比,拿心酸來襯托安樂。”

這次的肺腑之言好像出了些效果,他們突然放手了,真的不再管她,不過同時也露出了一副“我徹底放棄你了,不當你是我們家的人,你愛怎樣怎樣,我幫養到大就算盡完責任”的態度。

簡稱冷暴力。

甚至連吃飯都不再叫她了。

王禮中學的中午,所有人剛吃完午飯,亂糟糟地在教室裏走來走去,還有幾個同學在加急趕作業,他們要在午睡課之前多刷點題,這樣回家後會輕松一點。

“於晴,你發一天呆了?幹啥呢?”趙越把手裏的本子拍在於晴面前:“趕緊把這做了,等會兒給我抄呢。”

“你不懂,自由的感覺有多快樂,今天先放松一下,明天開始慢慢恢覆日常狀態。”

“我知道你爸媽不管你了,你很開心,可你學還是要好好上的呀,萬一成績掉下去了多不好……”

“行了行了,先別抄我作業再談這句話。”於晴隨手抽出一本書翻了幾頁,“這回期中考試,阿爸搞個第一名給你小子見識見識。”

“嘿喲!算你老卵。”

原身成績勉強維持在前十左右,就這還是課後橫補豎補的效果呢,同學和她相處時間久,心裏有數,所以才不信。於晴是繼承了記憶的,她知道原身自己也特別想學好,可她無論怎麽努力也無法集中註意力,甚至小小年紀就常有窮思竭慮的跡象,搞得記憶力和註意力都有些不良。

於晴來了以後也沒怎麽定心學習,一方面是被管制得太嚴重,導致上課時間反而成了她勉強能夠放空自己的時光,一方面是初中已經上到第四遍了,實在是膩歪了。

現在難得松快一些,也終於提起一分心思證明證明自己,好告訴家裏那倆:沒你們管著,我才能好起來。也省得他們過一陣癮頭上來故態覆萌。

時機也巧,半個月後就是期中考試,於晴認真梳理一遍後上場,一舉拿下班級第一,年級第二。

這可是破天荒頭一回,要知道,於家父母早就給女兒下了定性了,在飯桌上說過她腦子不行,必須必別人多幾倍努力才能跟上先批部隊,如果不是他們看得嚴,她早變成了差生。

出成績那天是個特殊的日子,於晴一回家後看到他們倆雙雙等在客廳,心裏明白,他們也正等著實錘來證明他們的推斷呢。

其實如果還是原身,怎麽可能因為十來天的功夫就發生巨變?但他們肯定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的。

於晴把成績單遞上去,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她總覺得看清成績單後的於父面色有晦暗,接著他松開牙關節,舒展身體,特別平常的把成績單放在桌角,嘀咕一聲:“你們先吃飯,我去上個廁所。”

於母從剛剛開始就跟腳上有膠水似的黏在這裏,偏偏在於父打開成績單的時候又一臉“這張報紙好好看”的表情避開視線,和平常火急火燎恨不得把成績單吃進嘴裏的模樣判若兩人。看到丈夫離開,她猶豫片刻,甩下一句“我去看看廚房裏的湯”也走了。

於晴坐下來踏踏實實地吃飯,吃到一半才見父母回來,三個人在若無其事的氣氛中結束了晚飯,各自分開。

接下來的時光仍算安穩,二位父母不知道是真有所悟還是在憋大招,雖然免不了細枝末節的指手畫腳,但比起以前已經好太多了。

於晴最起碼在學習上沒有給他們絲毫反悔的機會,而在日常生活中,前面50年的生活經驗讓她極明白節律的重要性。所以她的生活習慣或許節奏與父母有所不同,但一天下來效果也是很好的,沒有出現任何晝伏夜出臟亂差的情況,甚至精氣神直線上升,笑容多起來,仿佛人也開始變漂亮了。

於家父母長久的沈默了,他們看起來似乎有點迷茫,有些落寞。於晴以為他們經歷了這個陣痛,等走出來以後會調整出新狀態、新觀念,又或是找個由頭繼續與她鬥智鬥勇,可是一切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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