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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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穆十三年,武穆王正妃容氏誕下鳳兒,王大喜,賜名鏡華,取美不勝收、超凡脫俗之意。冊封碩顏郡主。

——《永桓玉牒》

鏡華漸漸長大。她也許並非是完美無缺的,畢竟她長於王家,這不可避免地奪去了她的不少純真,也灌註了她性格中的驕縱與冷傲;但是,她仿佛天生就是為了被人寵愛,甚至我們在世人眼中極為殘酷的父親也不例外。

王城花苑中有很多參天古樹,包括那三十七棵梧桐。這些樹木引來了許多飛禽,父親卻不願容忍這些聒噪的鳥兒破壞王城的莊嚴肅穆,於是限了時,命人將樹一並砍去。鏡華聽了便哭,父親問她怎麽了,她回答,樹木全砍了,她就不能和仲翊一起蕩秋千了。

父親聽了皺皺眉,我緊張地看了身邊的仲翊一眼,他是我的侍讀,此時已是面色慘白。我們都清楚王城男女之防甚嚴,他雖是閡閭大夫的次子,仍是擔不起這個罪。

於是我慌忙稟告父親:“是我看妹妹孤單,才讓仲翊陪她。”心裏卻詫異起來,鏡華早已滿五歲,依王城規矩之繁覆,即便是我這哥哥也要避嫌,探望時也要有侍從隨在左右,要單獨見面則是極為不妥,仲翊雖與我私交甚篤,卻畢竟是臣子身份,又如何與她成了熟識,而我對此竟一無所知。

父親看了我一眼,又轉向鏡華,溫和地笑道:“你隨我去選一棵樹做你的秋千架,我不讓他們砍便是。”

“那,父王陪我。” 鏡華得寸進尺地撒起嬌來。

父親竟笑著點了點頭。

鏡華自是歡喜,拉了父親的袖擺,蹦蹦跳跳地去看那些樹木。

於是那棵梧桐幸存了下來,我和仲翊也順帶逃過一劫。

待他們走了約三丈遠,仲翊終於忍不住拉了拉我的袖子,悄聲眼道:“天啊?昭旻,我第一次看到君上……他居然是會笑的麽……”

我也忍不住想笑,仲翊好象並沒有意識到他說的人正是我的父親。於是刻意板了面孔,存心嚇他一嚇:“你癡了麽?這話要是別人聽到,非說你大逆不道不可。”

他聽了,楞了一下,待明白了,卻毫不在意,只是哈哈一笑:“不是我癡,你又不是別人,你是昭旻……”

我聽了一怔,也笑了。

心裏由衷感動:我的兄弟不少,卻都是庶出,平時也都躲著怕著甚至恨者我,唯一能讓我感到手足溫情的,反倒是眼前率直的仲翊……

很多年後,我依然忘不了,那時的美好……

燕北短暫的春天,繁花如錦,花瓣漫天飄舞,伶俐的女孩兒,笑逐言開,尋找著自己的秋千架;兩個少年,侃侃而談,意氣揮斥方遒;而一向嚴厲的君主,竟也融化了臉上的冰霜,難得地暫時拋開了凝重壓抑的責任,成了和藹而慈祥的父親……

不知是誰將我們在花苑的消息告知了母親,此時她的身體已經相當羸弱,但仍要侍女扶著來了。

當她看到眼前的景象,著實微微的驚異了一會,然後便笑了,笑得如同這個珍貴的季節般明媚,蒼白的唇上也奇跡般地浮現出了淡淡的血色。

我不經意回頭時,看到了她,正要過去攙扶,她卻笑著沖我擺了擺手,然後繼續默默註視著眼前的溫馨,漸漸,表情竟如沈醉了一般,專著而飄渺。

我一直看著她,直覺地明白,這一幕將永遠成為,洋溢在她生命裏的幸福。

我又轉身去看那個帶來這一切的女孩,她正天真無邪地站在那棵梧桐樹下,認真地打量著它的枝幹。

“你果然是永桓的寵兒啊,鏡華……”我輕輕呢喃,由衷地感激著她帶來的美好。

“父王,我就要這一棵!” 鏡華回頭,十分鄭重地宣布卻突然怔住了,緊接著就傳來侍女們的急促尖叫聲:“娘娘!娘娘!”

不詳陰雲,瞬間就降臨在每個人的心中。

我僵硬地再一次轉向母親,她已毫無知覺地暈在了侍女門的懷裏,嘴角依然掛著微笑。

“快!宣禦醫!宣禦醫啊!……”壓抑的沈默,終於被父親顫抖嘶啞的低吼扯破。先前平靜的花苑,立時一片混亂。

仿佛被詛咒了一般,僅僅是最短暫的歡樂在這個王城也不被允許麽?

我怔怔地盯著這一切,心中一片空白。

母親的離開本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中,畢竟她向來就是個羸弱的女子。然而,即使她走在她最幸福美麗的時候,只要臨到眼前,深愛她的人,卻無論如何也是不願接受的。

比如鏡華,比如我,比如父親。

此刻,父親坐在她的榻前,我與八歲的鏡華跪在一邊。

“我身子向來不好,再說生死由命,你切莫要遷怒他人。那些禦醫也盡了力,你可別……”

“我知你心善,現在還想著他人,你好好休息,不為難他們也就是了……”父親愛憐地說。

母親淡淡笑了笑,然後,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鏡華,拽著父親的衣袖,費力地說:“我一直在想,也想通了,那孩子,我們始終是對她不起,只不過我聽信片面之語……就……唉……原本多麽幸福的一家,還是,還是不要讓她陷在這裏,等她長大了,你,讓她走吧!”

父親點點頭,張了張嘴,卻已然發不出聲音。

母親終於躺回榻上,嘴裏依然喃喃不止,仔細聽,卻是《詩經》中的句子“執子之手,於之偕老”。

最後,她凝望著父親,聲音幾不可聞:“如今我去了,不能與你偕老,是我的不是。來世再償還於你吧……”

於是笑著去了。

心仿佛被挖空了一半,滿是茫然,我機械的轉頭看向鏡華,她呆呆的看著母親變得慘白的面容。

父親呢?他異常平靜地執起母親抓住他衣袖的手放回錦被中,又細心地為她理好微亂的發絲,仿佛母親只是熟睡了。然後起身,一語不發,向外走去。走到門口,卻不小心被高高的門檻絆了個趔趄。再直起身往外走時,已是步履蹣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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