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的溫水沖下來，森森把蔬菜沖洗幹凈，整齊放在籃子裏。

宋醫生要處理一條活魚，森森把空間讓給他，走到廚房門口，悄咪咪地往客廳探頭。

好擔心森茉麗發火，把陸辰昱轟出去。

媽媽吃過一次苦，一苦就是大半輩子，不管一個男人表面看上去多麽優秀，她說不信就是不信。

森森看到沙發上有兩顆腦袋，好安靜，沒爭吵起來。

“森森。”宋醫生看她這樣很好笑，又把人叫過來幫忙，“別擔心，你媽媽不是個不講理的人。”

她就是個不講理的人。森森在心裏說，悄悄打量這個笑起來很溫柔的男人，剛剛那種擔憂的心情又消散了。

宋醫生有點特別，對森茉麗格外上心，又很有耐心。森茉麗傷重，手術都陸陸續續做了好幾次，覆健的過程很漫長，裝義肢的時候也很痛苦，是宋醫生一遍遍鼓勵她站起來，不管森茉麗怎麽發脾氣，他依然保持著溫柔和耐心。

不知道是由於車禍還是森森的叛逆，森茉麗較從前變了很多，在宋醫生眼裏，森茉麗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那是他沒見過森茉麗脾氣最暴躁的時候，作為一個傷重的病人，她就算發脾氣也做不了什麽，何況森森已經不聽她的話了。久而久之，森茉麗變得越來越沈默。

出事以後，她在床上躺了兩年，難以想象是森森把她從地獄裏救回來。然而她脊柱和臟器多處受傷，右腿整個被截肢，活著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為了治她的傷，森森中途輟學進了娛樂圈，她不想拖累女兒，曾想過一了百了，但森森舍不得她，她還是得活著。

每天咬牙覆健，從只能躺變得能坐起來，再後來，森森說，要讓她重新站起來走路。

宋醫生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一個能忍受森茉麗古怪脾氣的男人。長時間的相處，森茉麗漸漸卸下心防，開始學會接受來自別人的善意。

森森請了護工，但森茉麗明顯更信任宋醫生。這家療養院也是宋醫生推薦的，是他新入職的地方，這一年多來，森茉麗幾乎都由他親自照顧。森森幾次到訪，經常看到宋醫生在客廳、廚房之類的地方出沒，已經見怪不怪了。

像今年過年，宋醫生值班沒有回家，自然就陪著森茉麗一起過了。

“宋醫生，你說，我媽媽會接受昱哥嗎？”森森問。

宋醫生笑笑，看著她認真地說：“森森，其實從你認定這個男人的時候，這件事就定了。”

這是森森親自選擇的幸福，森茉麗是不會幹涉她的。

“可是我媽……”森森嘆氣，“算了，她要是生氣也沒辦法。”

“放心，你媽媽會想通的。”

“嗯。”

森茉麗和陸辰昱在客廳待了很久，直到森森和宋醫生做完飯，把菜端上桌，才打斷兩個人的談話。

趁宋醫生扶著森茉麗上飯桌，森森把陸辰昱拉到一邊，問：“我媽媽跟你說什麽了？”

然後，陸辰昱只是摸摸她的頭發，沒說話。

“森森，小陸，過來吃飯了。”宋醫生喊。

“來啦。”森森拉著陸辰昱過去坐，發現森茉麗在打量桌上的飯菜，她立即說，“這裏有一半是我做的哦。”

森茉麗收回視線。

“嘗嘗這個，清蒸東星斑，森森做的。”宋醫生給森茉麗夾菜。

“是個人都會做。”森茉麗冷哼。

森森撅嘴，轉頭跟陸辰昱說：“昱哥，我不太會做飯哦。”

陸辰昱正給她夾菜，聞言，低聲說：“不用你做飯。”

森森：“那你做。”

陸辰昱手一頓，眉頭緊皺，似乎遇到了什麽大難題，半晌，點頭：“嗯哼。”

森茉麗看了看對面兩個人幾乎沒沾過陽春水的手指，在心裏冷笑：會個屁！

吃過飯，宋醫生就回去了。森森整理出個客房給陸辰昱，她跟森茉麗擠。幾歲以後就沒跟父母同床了，以前森森甚至不會進森茉麗的房門，過了二十年，森森反倒跟媽媽一起睡了。

她主動去抱森茉麗，被冷漠地推開。

森森：“……”

生悶氣。

她翻身，背對著森茉麗睡覺。

次日清晨，森森醒來看見森茉麗在裝義肢，趕緊過去幫忙。套上褲子鞋子，根本看不出右腿是假的，森茉麗站起來的一剎那，森森的眼淚奪眶而出。

“媽媽。”她抱著森茉麗哭。

森茉麗很不耐煩，但這回沒推開她了。

“我好了。”她說，“過兩個月我就離開這裏。”

“好，我會安排。”森森說，“那宋醫生怎麽辦？”

“什麽怎麽辦？”森茉麗沒好氣。

森森迅速搖頭：“沒、沒什麽。”

大年三十，幾個人在療養院過了個清清靜靜的年。熱鬧都在微博和微信裏，森森給粉絲們送了祝福，再一一給公司的人及昔日隊友發信息。正月初一是陸辰昱的生日，森森要送他回去，就跟森茉麗道別了。

“森森，你好不容易跟阿姨團聚，應該多陪她幾天，我的生日並不重要。”陸辰昱有些不解她為什麽要急著離開。

森森搖頭：“沒事，你過生日是件大事，應該回家一趟的。”

手指卻在飛快地打字發消息。

森森：你確定送到了嗎？

小穎：姐姐放心，二十九那天就到了。

小穎：姐姐加油哦！

森森瞬間紅了臉。

沒辦法，她朋友太少，而小穎又知道她私底下跟某個男人牽扯不清的關系，這種事只能跟在大學時期就交了男朋友的助理商量。

一個月前，她問小穎：“你男朋友過生日，你一般都送什麽呀？”

“手機、領帶、衣服之類的。”小穎說，“他喜歡攝影，還送過貴一點的鏡頭。”

森森有點愁，這些東西，陸辰昱都不缺，偏偏問題就在於，他什麽都不缺。

看她表情，小穎作為女人的第六感上線，試探性地問：“森姐姐，你是不是要給……那個誰……金主哥哥過生日啊？”

森森遲疑了一下，點頭。

“金主哥哥應該什麽都不缺吧？不過他要是真心喜歡你，不管你送什麽他都會開心。”小穎上下掃了森森一遍，有些羞澀地說，“其實再珍貴的禮物都不如你本人。”

森森微怔。

一縷紅暈爬上臉頰。

於是就有了請小穎幫忙買東西的事。

小穎好歹有了個從大一至畢業都沒分的男朋友，經驗豐富，買這方面的東西手到擒來。

市面上常見的情趣內衣有貓女、兔女郎之類的，森森都不喜歡，小穎最後根據擼啊擼裏的九尾妖狐阿貍幫她定制了一件，在游戲衣服的基礎上做了修改，森森看了圖紙，當即臉紅得不行。

“可以嗎？”小穎問。

森森羞澀萬分地點頭。

小穎把圖紙發給店家，忍不住問：“森姐姐，你、你不會……是第一次吧？”

害羞成這樣，簡直不對勁。

森森越發窘迫。

“天吶！你不是說，那個金主哥哥和你很早就認識嗎？”小穎震驚萬分。

那個男人在森森身上砸了幾個億了，居然沒要點“回報”，這也太離奇了！

圈裏哪有這樣的金主！不，應該說，這個男人違反了娛樂圈潛規則游戲的秩序。

不管怎樣，衣服是做好了，並趕在陸辰昱生日前送到。小穎默默地給森森打氣，並發自內心地希望她能成功。因為森森和金主哥哥的關系不像一般的圈內交易，如果這段感情是真的，她願意送上真誠的祝福。

回到帝都，陸辰昱把森森送回公寓，然後回了趟家。

他提前跟家人說過，今年不過生日，本來關夫人初一是要回關家的，得知陸辰昱要回來，於是就在家裏給他準備了簡單的生日宴。

“你喜歡的女人，就是那個叫姜森的小明星？”陸庭海已經把森森查出來了，陸辰昱一回來，他劈頭蓋臉就是一頓責問。

“是。”陸辰昱皺眉，“你們不要再去打擾她了。”

“一個毫無背景的普通人，就連她現在的這點名氣，都是你花錢給她捧出來的，這個女人根本配不上你。”陸庭海冷冷地，“我是不會讓她進這個家門的！”

“我家不在這裏，我會有自己的家。”陸辰昱沈下臉，“爸，你最好不要再說森森半句不好的話。”

“放肆！”陸庭海怒道。

“老公！你冷靜一下！”關夫人從廚房匆匆跑出來，緩了緩語氣，對陸辰昱說，“我知道森森就是那個過和你同桌的女孩，你們分開這麽久，你還對她念念不忘，是真的很喜歡？”

陸辰昱垂眸：“反正我這輩子只要她。”

“但媽媽覺得，一個狠心離開過你的女人總不是個乖巧聽話的，未來你們在一起，她要是再扔下你，你還是會像以前那樣，時刻為她痛苦。”關夫人苦口婆心，“小辰，媽媽不是看不起這個小姑娘，媽媽是為你著想。”

“你們要我娶個老實聽話的回家，幹什麽？”陸辰昱掃一眼陸庭海，面帶譏諷，“哪天被我打了，她會顧全大局不敢反抗是麽？”

陸庭海豁然起身，幾乎要沖過來。

“小辰！”關夫人尖叫。

幾乎是同一時間，陸辰昱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袖口滑下去，潔白如玉的腕上赫然多了一點青紫色。他舉著關夫人的手看向陸庭海，眼神冰冷。

陸庭海跟他怒目而視。

“小辰……”關夫人想抽回手。

陸辰昱冷笑，目光慢慢移到她臉上，如果是從前，他會替母親憤怒，但現在，他只覺得這一切都無法理解。

“媽，你一直對自己是個賢妻良母而自豪對嗎？你想要個和你一樣的兒媳婦，教她如何在家輔佐我，是不是？”陸辰昱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你難道不明白？我想要的，就是一個和你完全不同的女人。”

這些年來，他漸漸想明白了，為何當初對森森動心，因為她一開始就向他表明，她是不可控的一個人。

所有想引起他註意的女孩們，都在他面前表現出良好的家教、大度的胸懷，和關夫人在媒體前的形象一模一樣，唯獨森森，從一開始就讓他覺得連笑容很假，從那個時候起，她就成為了他生命中唯一不可控制的存在。

這種感覺很新奇，於是他越來越關註她。在他面前，她會很乖，也很叛逆，就連無情和狠心，都毫不猶豫遞給了他。

那麽生動的一個人，那麽刻骨銘心的一段感情，和陸庭海關夫人的完全不一樣，這是屬於他的愛情。

關夫人的臉色漸漸蒼白。

陸辰昱放開她，轉身出去。

坐進車裏，他緩緩平覆呼吸。這些年來，他的自制力和忍耐力已經比少年時強了很多，心情煩躁的時候，也有了別的方式發洩。他下意識伸進口袋，想抽根煙，結果煙沒摸到，胸口只有個小小的硌手的東西。

他拿出來，是一顆糖果，上次森森給他的，是他戒煙的動力。

陸辰昱把糖放回去，發動引擎，離開了陸家。

“死果衣……尼桑死果衣……”

筆記本的聲音調到最小了，但家裏太安靜，請聽起來還是讓人面紅耳赤。

片子是小穎從男朋友的硬盤裏翻出來發給森森的，本意是讓森森“找找感覺”。但男性向的片子實在太直接粗暴了，森森沒看到如何“引誘”男人，只覺得那個女演員跟個提線木偶一樣，男演員讓她幹什麽就幹什麽，然後也沒幹什麽就幹上了正事。

就……就這樣嗎？

森森看到一半就按了暫停，趁著氣氛，把包裹帶去樓上浴室，換了衣服。

換好以後，她都不敢看鏡子裏的自己。這跟沒穿衣服有什麽區別！森森努力把裙子往上提，還是遮不住胸前的春光，又使勁往下面拉，也遮不住後面的雪白。

她放棄了，目光移向洗手臺，那還有對耳朵和一根又大又蓬松的毛茸茸的尾巴。

森森把狐貍耳朵戴上，感覺還挺萌的，尾巴……尾巴就算了吧！這也太可怕了！

對著鏡子深呼吸，她拉開浴室的門，剛到房間裏就聽到外面有隱約的聲音傳來：“森森？”

！

森森花容失色，大腦一片空白。

他怎麽就回來了？！

陸辰昱進了客廳。

他看到茶幾上放著電腦，人卻不在，直接去客房找人，結果人不在。

經過餐廳，陸辰昱看到餐桌上放著一瓶酒和兩個杯子，挑眉，她是不是想準備個燭光晚餐什麽的，慶祝他的生日？

“森森？”他喊，上了二樓。

主臥的門卡擦一下開了，森森裹著長款風衣走出來，垂著頭不敢看他，只輕聲問：“昱哥你怎麽回來了呀？”

陸辰昱莫名感覺她的聲音在發抖，快走兩步到她面前，說：“今年不在家裏過了，你在幹什麽？”

“我……”森森渾身都在發抖，風衣之下，是那件布料少得可憐的衣服，大面積皮膚幾乎直接和風衣接觸，像被蒸烤似的，熱得要命，裸露出來的兩條小腿微微發軟，有點站不住。

陸辰昱發現她頭發很亂，伸手撥弄了一下，問：“冷嗎？怎麽穿這麽厚？”

明明開著暖氣，她卻像在發抖。

陸辰昱感覺她今天很不對勁，眼睛一瞇，將她下巴擡起來，逼她看著自己。

微怔。

她臉好紅。

森森目光閃爍，像只受驚的兔子似的，四處轉了幾圈，說話的時候都有些破音：“我……我在洗澡！”

陸辰昱的指腹輕輕摩挲她滾燙的臉頰，沈聲：“洗完了麽？”

“沒、沒有……”她嗓子發緊。

陸辰昱凝視著她嫣紅的臉頰，不自覺向她靠近，呼出的熱氣噴在她臉上，無疑又加深了那抹紅暈。

他喉結滑動了一下，聲音沙啞：“森森，今天我過生日，我可不可以向你要一件禮物？”

森森都快崩潰了。

他靠得太近，讓人窒息的熱度從空氣裏傳過來，導致她呼吸急促，全身抖得厲害。

陸辰昱說什麽她都沒聽見，他的聲音落在耳朵裏就像催眠術一樣，讓她暈暈乎乎的。她只能閉上眼睛，努力保持理智。

陸辰昱見狀，只得拉開了和她的距離，說：“沒事，你先洗澡，我在樓下等你。”

“嗯……”森森幾乎帶著哭腔應聲，向後摸到門把手，拉開門，跟逃命似的閃身進去。

躲進了浴室。

她轉身的時候，陸辰昱看到風衣之下那雙纖細修長的小腿，有點心猿意馬，拿出手機搜了幾個問題。

他下樓，在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無意間碰到了茶幾上的電腦，黑屏一下子亮起來。

陸辰昱無意間瞥了屏幕一眼，霎時就像被點了穴一樣，完全僵在那裏。

眼前浮現出剛才森森臉色羞紅不敢看自己的模樣，她根本不是因為洗澡而紅臉，她是……是……

與此同時，躲在浴室裏的森森想起了一件事，她出租屋裏的東西都寄存在小穎那裏，這邊除了幾件衣服，所有東西都是陸辰昱給她準備的。

她拍戲的時候幾個月回不了一次家，陸辰昱給她備的東西足夠用了，但這其中，並不包括電腦。

是的，她剛是從書房裏拿的陸辰昱的筆記本。

因為知道他今天晚上之前都不會回來，她才敢在客廳裏看的！！！

他為什麽現在就回來了！！！

千萬不要看到啊！！！

啊啊啊啊啊！！！

森森撲到門口，想去拿手機給他打電話，然而，她還沒開浴室門，先聽到外面房間門開了。

森森跳起來，猛地往後退。

果然，隨著腳步聲的逼近，一個挺拔的身影出現在浴室外面，而後是他低沈的聲音：“森森，你剛剛用我的電腦做了什麽？”

森森欲哭無淚。

門外，陸辰昱抓著把手，深深地呼吸。

電腦裏的東西，餐桌上的酒，她心虛羞怯的模樣。

她用主臥的浴室。

陸辰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他得費盡力氣才能保持冷靜。

浴室裏靜悄悄的，她沒有發出一絲動靜。

陸辰昱深呼吸，啞著嗓子問：“森森，我可以進來嗎？”

她沒有表態，他耐著性子等。

終於，不知過了多久，她似乎終於調節好了心情，顫抖著聲音開口：“好……”

陸辰昱擰開門，看到他的女孩坐在浴缸邊上，一身黑色緊身裙，頭上還有兩只毛茸茸的耳朵。

那雙彎月般的眼睛怯生生地望著他。

啊，他的小狐貍。

陸辰昱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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