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第八十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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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車裏,纖細的女人蜷縮著身體,占據了座位一角。將近六年不見,她從十六歲長到了二十二歲,眉眼漸漸長開,褪去了從前的稚嫩,五官多了幾分明艷,又不失年輕女孩的純真,現在的她,是一個女人最美好的年紀。

或許是職業要求,陸辰昱覺得她的身形幾乎沒什麽變化,腰肢盈盈一握,黑裙下面露出來一雙光潔的小腿,勻稱、修長,胸部……她的身體籠罩在寬大的西裝之下,看不見了,稍稍想象了一下她在鏡頭前的樣子,他呼吸一窒,迅速撲滅了念頭。

繼續看腿,小腿精。

一年半以前就開始在電視和網絡上看她了,而當真人出現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他依然覺得,她好小。都說女大十八變,其實她的變化不大,無非是從一個青澀的少女長成嬌柔的小女人,而他……分別後,他還長了幾公分,再加上平時有健身的習慣,慢慢練出了成熟男人該有的東西,西服之下是結實的胸肌和強有力的胳膊,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來。

也能輕而易舉將她攬入懷中。

森森細眉微蹙,動了一下,大概是太疲倦了,居然沒睜開眼睛。

陸辰昱屏息凝神,發現她安穩睡著之後,無意識攥緊的指頭稍稍一松。

“回去。”他跟關叔說。

沒有她的地址,自然是回他的住處。

車子行駛在漫漫長夜,關叔特意放慢了速度,把車開得很平穩。陸辰昱翹腿坐在另一邊,和她隔了起碼一個人的距離。森森手包裏的電話在瘋狂地震動,她在酒精的作用下迷瞪了一會兒,在車子滑入深夜車流的時候,毫無預兆地睜開了眼睛。

入眼是一個男人堅毅的側臉,眉眼清雋,比記憶裏少了幾分冷漠,多了幾分成熟男人的性感。她眨眨眼,視線沿著他的臉部線條描摹,肆無忌憚地畫了一遍又一遍,將他如今的樣子刻在心裏。

那個被她封存在記憶裏的少年,突然跨越時光的洪流冒出來了,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陸辰昱。”森森迷迷糊糊地喊,她坐起來,後知後覺地發現身上蓋著一件男人的西服,愛馬仕大地替代了他從前最喜歡的木香洗浴露,混合著他的氣息,變成他現在的味道。

森森捏著他的衣服,下意識低頭嗅了一下,慢慢將它整理好。

男人似乎沒註意到她醒了,一直在看手機,只留給她一個淡漠的側面。聽到她喊出自己名字,他終於稍稍偏過頭,給了她一個短暫的眼神。

不帶任何感情。

森森心突的一下,慢慢清醒過來了。當初她一個招呼都不打就消失,一個人默默生活了六年,今天她又沒跟人打招呼,托了韓霖傑幫忙,偷偷摸摸往人家車裏一鉆,霸道任性地占了個座位。

這是……在幹什麽呢?

從頭到尾她就沒問過對方的想法,偷偷跑路又主動出現,陸辰昱對她……還能容忍嗎?

現在的他,不再是那個穿著明德校服的不羈少年,而是換成精致考究的襯衫,系著領帶,渾身上下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氣息。他一天十個小時都坐在頂層辦公室,跟無關緊要的人多說一句話都是浪費時間。

森森抱著他的衣服,垂下頭,斂眸:“……陸總。”

數年間,她只在新聞裏聽說他去英國留學了,將來要繼承偌大的陸氏集團。陸、關兩家數代經營的心血,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他最終不負太子爺的名號,歸來以後變得深沈內斂,成熟穩重。

當年還是學生的他們,多麽簡單天真,完全不被身份和世俗的眼光阻擾,而現在,森森不免想到,她和陸辰昱之間,從頭到尾都隔了一條銀河。

他應該從關夫人那裏聽說了,她當年毫不猶豫選擇放棄他的事。

好丟臉……本來出身就配不上他,還浪費了他幾年的感情,這樣的她,有什麽資格巴巴地跑來坐他的車,還貪婪地想看他幾眼。

陸辰昱沒有任何反應。

他專註做事,手指飛快回覆郵件,似乎完全沒在意車裏多了個人。森森被晾在那裏,臉頰發燙,窘迫到了極點。她盡可能縮著身體,把自己團成一個球,努力降低存在感。

她悄悄拿出手機,看到因找不到人而幾乎瘋掉的經紀人和助理,給他們回信:“抱歉,朋友接我回去了。”

心裏想的卻是,找機會讓關叔停車,她打車回家。

“朋友?!”經紀人江哥在那邊咆哮,他帶了森森幾年,此人交際圈極窄,既想賺錢又缺少傍大腿的意識,只在營業的時候和善可親,被人嘲虛偽和假笑公主多久了,她有哪門子願意接她回家的朋友???

江哥和小穎的電話微信連環轟炸,森森關了機,打算回去跟他們解釋。她深吸一口氣,準備跟關叔開口,不料車子停在了一棟高級公寓樓下。

森森待不下去了,她下車,把西服交給關叔,低著頭,誰也沒看,緊著嗓子對空氣說:“謝謝你讓我蹭車,我回家了。”

說完,她趕緊溜之大吉。

剛轉身,腦袋就撞上個堅硬的胸膛,森森視線裏出現男人的鞋和一雙挺拔的長腿,她慌裏慌張擡頭,男人垂下眼眸,清清冷冷地打量她。

要跑了,她。

“上去。”他抿著唇,吐出兩個字。

森森身體緊繃,半晌沒反應,陸辰昱瞇起眼睛,某種壓抑的情緒呼之欲出。

終於,森森轉過身,慢慢走進公寓樓。

陸辰昱從關叔手裏拿過衣服,跟在她後面,和她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

這棟樓是一梯一戶的設計,陸辰昱刷了卡,電梯一到,開門就是玄關。壁燈自動亮起來,森森站在門口,看著整潔冷淡的灰色調客廳,有點發楞,她猜想,待會兒他應該會跟她算賬。

森森還是想回去。

陸辰昱站在她後面,也不催,只是脅迫性極強地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要貼著她的後背。

男人身上的熱度傳來。

森森裸露的肌膚冒出雞皮疙瘩,她默默地換了鞋,踩著舒適的拖鞋進門,拘謹地坐在沙發一角。從前她第一次上他家,也是這般不自然,現在她坐擁數百萬粉絲,是無數少男少女的愛豆,在他面前,依然束手束腳像個小女生一樣。

陸辰昱給她倒了杯水,轉身去酒櫃開一瓶新酒。

森森一動不動,等著他開口,是質問還是嘲諷,他的脾氣,她全都接收。

陸辰昱夾了兩塊冰塊扔進杯子,倒酒,卻沒有立即喝。他放下酒瓶,雙手撐著吧臺,好一會兒,冷冷地開口:“錢從哪兒來的?”

他終於說了兩人重逢以後的第一句話,語速很慢,每個字都帶著壓抑的怒火。不森森出意料,他是來質問的,常人或許聽不出他的語氣,但森森了解他,這種程度的冷淡背後掩藏著狂風暴雨般的憤怒。

不過,他還是比年少的時候變化了很多,那種少有不爽就暴躁的一面從他身上消失了,他將情緒藏得更深,但因上位者的氣勢流露,這種感覺令人更加忌憚。

森森的心情很覆雜,沒聽到她的回答,他又加了句:“手術的錢。”

“我……”畢竟這麽多年了,森森並不驚訝他知道森茉麗的事,他要想知道,總會去查,她定了定神,“我找我外公外婆借的。”

陸辰昱緩緩吐了口氣。

森森想象不到,他對她有多了解。她走了以後,他翻遍明城,終於知道了森茉麗出車禍的事,雖然醫生為了保護病人**沒說太多,但他很清楚,為了籌第一筆大手術的錢,她有多艱難。

她那時候才十六歲,舉目無親,孤立無援,所以她開口向關夫人要錢,他完全理解,並無條件支持她這樣做。畢竟,不管是二十萬還是五十萬,對陸、關兩家來說,只是隨手打發給孩子的零花錢。

但她為了尊嚴還是什麽的,居然又把到手的錢還回來了,陸辰昱每每想到這件事就覺得心痛得要被撕裂,他不敢去想,為了弄到這筆錢,一個年僅十六歲的小姑娘要付出怎樣的犧牲。

他很怕她出什麽事。

還有憤怒。

她完全可以求助他,求助陸家或者關夫人、關叔,哪怕是趙照和韓霖傑都好,沒有誰會看不起她,他更不會,但她沒有,她選擇了一條對自己和對他都殘忍的路。

六年,他都快忘了自己是怎麽過來的,時間好像把那段刻骨銘心的感情漸漸消磨,他經常會想起她,卻是帶著恨意的,恨她讓他堅持兩年卻消失六年,恨她說喜歡他卻沒有回頭,恨她為了尊嚴犧牲掉他,恨她說過那麽多次要嫁給他……

他經常能聽到時光的嘲諷,將年少的種種誓言都變成了笑話。

最可笑的是,直到今天,他依然沒有放下她。

那只喜歡騙人的小狐貍,曾經賜予他生命裏最純粹、最美好的一段愛情。

再次在鏡頭前看到她,陸辰昱幾乎將畢生力氣都用在了克制這件事情上。他只遠遠觀望,沒有去找她,因為他不知道她是否早將自己丟下,也不知道自己會怎麽對她。

“我把債都還完了。”森森小聲地說。

真厲害,一己之力幹了件這麽大的事,陸辰昱想,他該給她鼓掌。

他走到沙發前,俯下身,雙手撐在沙發背,將她圈在手臂之間,眼神無比晦暗,咬牙切齒地問:“欠我的呢?”

她很不自然。他靠近的時候,她只想把自己縮進地縫裏去。

“對不起。”森森不敢擡頭,聲音低如蚊吟,“我……辜負了你的信任。”

“那你還我。”他聲音冰冷,一字一頓地說,“把我過去在你身上付出的,一點一滴,全都還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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