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某公寓。

從演唱會現場回來，時間已經是深夜了，森森裹著帽子圍巾下車，上樓之前，她站在空無一人的綠化帶裏打了個電話。

“是森森？”那頭是個溫潤的男聲。

“宋醫生你好，我媽媽怎麽樣了？”

“她很好，今天做了假肢練習，下午在院子裏曬太陽，回來還看了電視。”宋醫生笑吟吟的，“我看了微博，森森去給17.女團演唱會做嘉賓了啊？今天的造型很漂亮哦。”

“謝謝您，我媽媽說什麽了嗎？”

“沒有。”宋醫生頓了下，“我問問她要不要接電話。”

“不用了。”森森說，“麻煩您幫我照顧媽媽，我回去休息了。”

掛了電話，森森回到大樓，助理小穎拿著水杯之類的東西在等她，見她來了，連忙按下電梯。

有加班到很晚的上班族回來，看見一樓進來兩個年輕姑娘，其中一個人把臉裹得嚴嚴實實，忍不住多加打量。小穎不動聲色地把森森擋在後面，幸好那人很快到樓層了，電梯再往升，叮一聲打開，森森走出去，用指紋開了鎖，小穎跟著她進門。

“森姐姐，江哥今天有重要會議，讓您晚點休息，他會在十二點之前跟您同個電話。”

“好。”森森坐在疲倦地沙發上，跟小穎說，“今天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森姐姐辛苦了。”小穎是那種剛出社會的畢業生，沒有任何經驗，但很有禮貌，也有耐心，當初星耀就是看中她這一點，覺得她能跟不愛跟人打交道的森森搞好關系，才把她留下來。

森森沒說話，低頭撥弄手機，給小助理發了個紅包。

小穎去給她放熱水、鋪床，回來一看，驚呼：“森姐姐，今天是什麽日子呀？怎麽給我這麽大的紅包？”

六百塊也叫大紅包？森森微微一笑：“不是什麽特別的日子，我今天心情好。”

“謝謝森姐姐。”小穎特別開心，過了一會兒，像是想到了什麽，又說，“森姐姐你賺錢也不容易，還是留著換房子吧？去年您不是說，想要個環境更好的住處嗎？”

“這點錢不影響買房子。”森森起身，像是自言自語似的說，“以後都會有的。”

小助理這才安心收下。她走後，森森去浴室裏泡澡，躺在水溫適宜的浴缸裏，她很感慨，感覺這一年多來，自己算是真正的否極泰來、時來運轉了。

當年森茉麗剛出事的時候，她走投無路去找了曾經一起跳舞的學姐，問了對方一個很傻的問題：“做練習生有工資嗎？”

學姐說有，她就毅然決然地退學了。

借著學姐的關系，她被星耀公司簽下做練習生。公司借錢給她用於森茉麗的後續治療，不僅管吃管喝，每個月還給她發5000塊錢工資，這對於當時的森森來說簡直是天大的恩情。接下來幾年，她幾乎把這條命交給公司了，三年練習生，一年演出生涯，她每天都在忘我地工作，為了精進舞藝，她的腰、腿上都受過傷，組合裏的人都說她是拼命三娘。

公司看中了年輕人的市場，想copy17.女團的路子，砸了大筆錢下去，然而她們公司精心培養的組合一直沒火，外人評價是跟風太嚴重了，沒有特色。森森跟著團隊演出一年，除了掙點汗水錢，幾乎沒什麽水花。

這一切的轉折發生在前年冬天，獼猴桃平臺籌備了一檔名《練習生100%》的偶像養成節目，從各大經紀公司挑了100名練習生參加殘酷的淘汰賽，從中挑選9名組成少女偶像團體出道。森森憑借顏值和舞擔的魅力小爆了一下，是星耀公司送去的練習生裏唯一進入上位圈的。她一度闖進前十五名，可惜她平時在節目裏有點高冷，不愛說話，沒有梗也沒有綜藝感，不久排名又掉下去，賽程過了一半，她一直摸不到出道位。

轉折再次發生，在森森生日那個月，恰逢節目播出過半，她突然漲了一大批粉絲，沒日沒夜地給她投票打榜，總決賽的時候，硬是將她送到了第六名的位置。雖然這件事導致森森被某些高人氣練習生的粉絲罵了一年多，還獲得“海的女兒”稱號，意思是她的數據全是水，但她終於出道了，成為今年最火的少女組合SunFlower的成員，代言、劇本、綜藝邀請接連送上門來。

SunFlower是存在時間一年半的限定團，這段時間裏，組合裏的九個人天南海北地飛，接二連三累到進醫院，回報就是她們用一年半的時間掙到了普通人一輩子要用的錢。

除了森森。

星耀公司不是做慈善的，幫森森解決家裏困難的代價就是一份極其嚴苛的合同。森森掙的錢大部分歸公司所有，還要償還一系列債務，出道那一天，森森將森茉麗轉入了最好的療養院，請了最有名望的主治醫生，假肢用的也是最好的。每個月花錢如流水，她現在想在帝都買個屬於自己的房子都很困難。

森茉麗極其厭惡娛樂圈的一切，她覺得進了那個圈子的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所以她禁止森森接觸唱歌跳舞，希望她能走一條正道，幹實事，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所以，當森茉麗手術後醒來，聽說森森要去當明星，還取了一個充滿報覆性質的“藝名”，曾經發脾氣說不治了。森森訓練辛苦，有時候想跟她說說話，關心她的身體狀況，森茉麗連電話都不接。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她被截肢的腿恢覆良好，森森打算給她安假肢的時候，那時候森森參加了《練習生100%》，人氣漸漲，森茉麗看到她就想到二十年前的那個男人，母女兩個大吵了一架。

森森這幾年都是從汗水和淚水裏過來的，憋得久了，沖她怒吼：“你要不想認我這個女兒，腿也別治了，你現在用的是我的錢！”

森茉麗冷冷地看著她，雙手緊緊抓著床單，然後跳下床，拄著拐杖走到了窗戶邊。

森森了解她的脾氣，那一刻，她覺得森茉麗大概是真的不想活了。

“你走了我怎麽辦呀？”她終於忍不住大哭，把幾年以來遭受的辛苦、委屈和不甘盡數發洩出來。她中途輟學，每天咬牙訓練，為的就是讓森茉麗好起來。她現在終於明白那種“家人想為你好”的心情，以前森茉麗管她那麽嚴，她總想著要逃離對方，現在反過來了，森茉麗變成被她管著，醫院、治療方案，森茉麗沒有選擇權，森森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替她挑了最好的。

森森很辛苦，性格都有些變了，森茉麗發脾氣，一半是恨她走了那條臟汙的路，另一半也是不想看到她這樣累。

那次吵完，森森沒再來看她，不久她出道了，有能力讓森茉麗享受最好的照顧，還請了專門的醫生幫她覆健。

SunFlower這個組合即將到期，森森終於還完了全部債務，她很開心，給小助理發紅包。

過去幾年的經歷像是幻燈片一樣從腦海裏掠過，很難想象，短短幾年間，她竟然經歷了這麽多事，而她也從那個嬌滴滴的、需要人保護的小女孩變成了能忍受一切生活磨難的大人。

她在浴缸裏躺了半個小時，忽然聽到手機鈴聲，經紀人江哥準時聯系她了。

“你這幾天上鏡的時候狀態不在最佳，要好好調整一下，下周有個慈善晚宴，SunFlower有五個人都會去，你不能輸給你的隊友。”江哥說，“明天拍廣告，我早上七點來接你，後天繼續回去拍綜藝。另外，你不是說組合解散了以後想拍戲？我幫你挑了兩個劇本，待會兒發你郵箱，你抽空看一下。”

最近的工作裏，最累的是那個綜藝。SunFlower是限定團，她最終還得回星耀發展。她是星耀送去的練習生裏唯一出道且紅起來的藝人，自然要肩負起把她們那個幾年了都沒有水花的團奶起來的責任。借著森森的熱度，星耀投資了一檔室外綜藝，森森要帶著姐妹們在節目裏挑戰各種有難度的事情，拍一天下來，經常手腳起泡。

“好。”森森低聲應下。

“今天跳了幾個小時的舞，累了吧？”江哥聽出她聲音裏的疲倦，囑咐，“好好休息。”

“好的，江哥晚安。”

掛了電話，森森長籲一口氣，正要從浴缸裏起來，又有一通電話打進來。看到屏幕顯示“宋醫生”三個字，她的心一緊，以為森茉麗出了什麽事，趕緊接過，問：“宋醫生，我媽怎麽了？”

宋醫生聽到她急切的語氣，頓了一下，柔聲說：“別著急，你媽媽沒事，就是她剛剛……換節目的時候看到你，有點生氣，她讓我轉告你，花甲不能用熱水燙，肉質會受影響。”

他說的很委婉了，實際上森茉麗看到森森在節目裏的操作，本來就看很不慣她那個手生的樣子，偏偏其他女孩還捧著她，拍馬屁亂說話，再加上彈幕的嘲諷，一下子來氣了，罵她死蠢，就知道吃，看自己做了那麽多年飯，什麽都沒學會。

“……哦。”森森放下心來。

“哈哈，我看森森做飯倒是有模有樣的……哎，你媽媽好像發現我給你打電話了，我先掛了，你休息。”

“宋醫生再見。”

放下電話，森森輕輕呼出一口氣。

媽媽……居然看她綜藝了啊，那是不是說明她心情終於好轉了？

黑色的商務車停在機場前，太陽照下來，車身發亮。

陸辰昱打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看到面容溫婉的女人，點頭致意。

喬詩妍唇邊笑意漸濃，這幾年信息技術突飛猛進，他們家在圈內站穩腳跟，她再也不是以前那個面對豪門會戰戰兢兢的小女生了。看到男人冷峻的眉眼，她的心在突突跳，微微抓緊了裙子又迅速松開，很自然地對方打招呼：“陸辰昱同學，我們好多年沒見了。”

男人淡淡地“嗯”了下。

“走吧，先送我同學回去。”喬詩妍對司機說。今天也是超級幸運，陸辰昱出差回國，來接他的車居然在半路壞了，剛好喬母在關夫人那裏做客，就說喬詩妍在附近，讓她順道去接個人。

陸辰昱上車以後就開始閉目養神，喬詩妍幾次想開口，又不敢打擾他，只好低下頭看手機。

微博給她推送“姜森街拍合集，風格多變、甜美可人”，喬詩妍手一抖，迅速看了眼身邊的陸辰昱，明知這兩個人多年前就斷了關系，她看到這個名字還是有點不舒服，咬咬牙，主動說：“我知道回去路上有一家不錯的餐廳，能不能賞臉陪我吃個午飯？”

陸辰昱：“我累。”

喬詩妍保持微笑：“那我下次再約你。”

很氣餒。

她這樣一說話，陸辰昱清醒過來了，拿出平板開始看郵件。喬詩妍正在腦海裏篩選話題，忽聽對方開口：“前面路口停一下。”

喬詩妍驚愕：“怎麽了？”

“我助理來接我了。”

喬詩妍一楞：“這麽快就修好了？”

“我讓他換了一輛。”

喬詩妍：“……”

司機把車停在路口，陸辰昱沖喬詩妍頷首：“多謝。”然後下車。

喬詩妍眼睜睜看著他上了一輛和他西裝革履的形象完全不符的紅色跑車，如沒記錯，那是關夫人送他的成年禮物。明明回去的路也不長，他有什麽事，非要這麽急著離開？

陸辰昱上了自己的車，戴著金絲邊眼鏡的助理蔔峰問：“陸總，回家還是去公司？”

“公司。”

蔔峰二話不說，腳踩油門，風馳電掣地奔向陸氏集團總部。今天是周末，蔔峰陪著老板加了一天班，深夜的時候，他把長途奔波又加班工作的陸辰昱送去高級會所。

關叔過來換班，順便送新晉助理回家。他一邊開車，一邊跟蔔峰打聽陸辰昱今天的表現，這是關夫人交代的。

蔔峰一絲不茍地回答了，看手表，擡手打斷：“抱歉，關叔，稍等我幾分鐘。”

關叔從後視鏡看到他從懷裏掏出手機，緊張凝重地在屏幕上操作。關叔笑：“女朋友查崗了？”

“鄙人單身。”蔔峰解釋，“剛剛過了零點，我必須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了。”

“什麽事這麽忙？”關叔挺好奇。

“簽到、投票、打榜、控評、宣傳，轉發和藝人相關的微博、評論、點讚，和粉絲互動。”助理一板一眼地回答，“追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哦……”關叔明白了。

他心情有點覆雜，在心裏默默地想，陸家花幾十萬年薪招人，就是讓你搞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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