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淮凝視著他的眼睛，餘光卻在快速地判斷最合適的角度和位置， 放緩了語調說：“你不要沖動， 我們聊聊。”

從警多年也遇到不少形形色色的人， 多年經驗告訴他， 每當這個時候， 犯罪分子都是很有傾訴欲的。他們希望能在死前宣洩自己心中的不滿，以此來證明自己的決定是正確的。

於是葉星淮便低聲引導他：“能告訴我原因嗎？”

邊問，邊緩緩朝前走去。

易先的表情看上去有些古怪，但他卻好像停頓了那麽幾分， 在原地站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真羨慕你啊， 年輕人，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正確的路。”

“人一旦被黑暗吞噬，就再也不能回頭了。”易先擡頭看了看這座繁華的商場，表情苦澀，也不知道是對著誰在說話， “我為他們賣了幾十年的命， 到頭來， 只因為做錯一件事就要置我於死地。既然是這樣， 那我就徹徹底底地背叛一次吧。”

“他們，是誰？”

易先倒沒有隱瞞，而是很平靜地告訴他：“說起來，那姓俞的也算是你們心裏的一個刺吧，浪費了那麽多警力和物力， 較量了這麽多年，都失敗了。”

“你不覺得應該感謝我嗎？我這也是在幫你們啊。”

葉星淮怔然，他這句話確實不假，俞氏集團確實是橫在他們心中一根刺。只是他的做法也太極端了，而且，他們根本不需要這樣的幫助。

他微揚眉頭，眸色清亮：“背叛的方式有千百種，為什麽要選最愚蠢的一種？”

三樓四樓還有幾個大膽的人在那裏趴著看，都被保安一一疏散了。消防和公安民警已經趕赴到了現場，有幾個正在悄悄朝這邊摸索過來。

葉星淮看向了他的身後，那裏有一個全副武裝的警察藏在柱子後面，他用眼神示意對方先不要動。

易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輕輕擦著了打火機，火苗在空氣中散發著淡藍色的光焰，眼看著離地上的汽油不到一米的距離，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一旦火星接觸到汽油，便會立刻引爆，這座商場幾乎會在頃刻之間化為烏有，在場的所有人的性命都會不保，而距離中心點最近的人，則面臨著最大的危險。

葉星淮手心捏了把汗，目光陰沈卻謹慎，他小心計算著角度，以確保萬無一失。

易先看到他朝這邊接近，連忙舉起打火機，威脅道：“你不要過來！”

他的來字還沒有來得及說完，從天而降的警察證就把他手中的打火機砸向了半空。

焰火熄滅。

易先手背吃痛，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面前那個始終平靜的男人，以無法看清的速度朝他飛奔而來，伸手去接空中的打火機。

易先沒想到局勢會變成這樣，迅速掏出袖子裏早有準備的小刀，對著他的胸口就揮了過去——

那一瞬間，葉星淮看到了他的動作，只要他向右躲開，就可以完美避開傷害。

但他沒有改變自己的動作，而是選擇繼續。

一切都只發生在那一秒之間，尖銳的刀刃劃向了他的胸口，打火機穩穩地落在了他的掌心。

葉星淮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將打火機拋了出去，柱子後面的警察連忙伸手接住，見犯罪分子沒有了可以引爆的工具，一群人迅速沖上來將易先制服，將他在地上按得死死的：“不許動！”

對方用盡了全力，刀刃劃過的傷口很深，幾個大幅度的動作讓他的傷勢加重。葉星淮再也無法站穩，失重般跌在地上。

……

由於時間還算充裕，商場裏的群眾都被疏散的差不多了，栗子舟很容易就聽見了那邊的動靜，陣仗很大，好像是犯罪分子已經被制服了。

負責疏散人群的警務人員看到栗子舟，連忙大聲警告她：“這裏很危險，無關人士請速速撤離。”

栗子舟擔心葉星淮的安慰，連忙說：“那邊好像已經沒事了，我想過去看看。”

“你想看就看嗎？你以為演電影呢？”對方伸手驅趕她，“趕緊走，看什麽熱鬧。別人都往外跑，就你一個人想往裏沖。”

栗子舟實在是沒辦法了，只好說：“我是記者，讓我進去吧！求你了。”

“記者也不行，不要命了嗎？”

對方上前要拽她，栗子舟卻直接沖進警戒帶，朝葉星淮的方向跑去：“不要了不要了！”

“……”

眼看著葉星淮傷勢嚴重，帶頭的警察連忙說：“快，快叫醫務人員過來！”

他們認出來了葉星淮，畢竟他在警隊也算是很有名的，如果在他們的轄區出了事，總也不好收場。

局面已經控制住了，栗子舟再也無法控制住自己，掙開阻攔的保安就沖進了現場。

隔著喧嘩人群，她一眼就看到了他。

栗子舟直接跪在了葉星淮的身邊，看清了他的傷口，眼淚吧嗒吧啦就掉了下來。

“叔叔……”

葉星淮倒在地上，鮮血和地上的汽油混雜在了一起，看上去十分可怖，可他還是睜著眼睛，帶著些許安慰的暖意看向了她，像是三月春風帶來的註視。

他緩緩伸手，攥住了她冰涼的手指。

聲音微弱，卻依舊鎮定：“別怕。”

栗子舟之前雖然考過急救證，可是此時此刻整個手卻都在發抖，也許是因為關心則亂，連擡起來都覺得困難，更別提做什麽急救了，好在專業的醫護人員就快要到了。

她反握住他的手，心裏焦急到不行，卻只能帶著哭腔安慰他：“醫生馬上就來，你要堅持住……不要理我，不要說話……”

葉星淮就真的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她，可眼前的視線卻越來越模糊，漸漸無法聚焦，昏過去的前一秒，只聽見栗子舟的慌張的哭泣聲。

醫護人員很快將他擡上了擔架，栗子舟連忙讓到一邊，卻看到了地上的黑色皮質證件。

她有些不穩地撿起了地上的警察證，心疼的擦去了上面的汙跡。

那邊犯罪分子已經被制服了，卻還在試圖掙脫，警察對這種危害社會安全的人向來沒什麽好感，大聲吼道：“老實點！”

栗子舟順著人聲看了過去，卻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那天房間的燈光很暗，她卻記得這個人。他被俞青焰打得渾身都是血，虧自己還想著要幫他，甚至還為這件事身陷險境，沒想到差點幫了一條毒蛇。

她緩緩走了過去。

那些警察看見了她和葉星淮說話，知道她不是外人，也就沒有阻攔。

栗子舟擦了擦眼角的淚，打開了手機相機，然後對著那人的臉就拍了一張照片。

“哢——”

手機拍照的音效很大，所有人都聽到了，但沒有一個人阻止。

商場光線很亮，易先的五官在照片上顯得十分清晰。

對方顯然也看見了她，想起了那天發生的事情，目光怔楞了片刻，無話可說。

栗子舟看著易先的眼睛，擲地有聲：“上一次拍照，是為了留下你作為受害者的證據，好幫你維權。”

女孩聲音發狠，眼眶通紅，說出來的話竟也有幾分不可忽視的威懾力。

“這一次，我要讓你知道媒體的力量。”

****

暨城中心醫院。

醫院的消毒水味不算太重，栗子舟卻坐如針氈，她手中緊緊攥著警察證，看著上面葉星淮的證件照，不住地給自己打氣。

他肯定會沒事的。

救助得這麽及時，而且他平時總是在鍛煉，身體恢覆能力那麽強，一定會沒事的。

可即使是這麽安慰自己，剛才看到的那一幕卻依舊浮現在她眼前，栗子舟覺得自己整個人揪心般難受。

沒等栗子舟恢覆過來，那邊就急匆匆來了幾個身影，她連忙從椅子上坐了起來。

如果沒有認錯的話，那應該是葉星淮的父母，他們接到單位通知就立刻趕過來了。身後另外幾個應該都是他的同事或者朋友，她見過幾個的。

栗子舟剛想說些什麽，朱秀媛就一把抱住了她，眼淚就那麽流了下來：“孩子，什麽都別說了。”

葉奕擔心兒子的傷勢，急匆匆走到門口，卻又不能進去，只好拉著護士問情況，壓根沒註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麽。

郭錫耷拉著臉，問她：“嫂子，星哥現在怎麽樣啊？”

栗子舟臉上的淚痕還沒有幹，正要回答的時候，朱秀媛扭過頭就小聲兇了他一句：“你別問了。”

栗子舟萬萬沒有想到，第一次見家長居然是在醫院門口，還是在這樣的情況下。

但她現在能做的，也只能是安慰好他的父母，不讓他們擔心。

“伯母，你們放心吧，他剛才還跟我說話來著……”栗子舟盡量讓自己的語氣不顯得那麽低落，“醫生也說他情況很樂觀，他不會有事的，”

“好孩子，我知道，剛才電話裏都跟我們說過了。”

朱秀媛拉著她就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盡管眼睛已經哭紅了，卻還是強撐著笑意跟她說，“我們家星淮雖然經常受傷，但他身體好，每次都沒什麽事的，幾天也就恢覆了。”

這是什麽話？栗子舟忽然覺得有些奇怪，世界上哪有母親不擔心自己兒子的，她居然反過來安慰自己。

“伯母……”

朱秀媛深思熟慮了半晌，終於小心翼翼地補充了一句：“你可千萬別嫌棄我們家星淮啊，他的工作也不是每次都這麽危險的。”

栗子舟一下子明白了，葉星淮的媽媽這是怕她被這件事給嚇跑了，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聲音無奈又綿長：“我愛他還來不及，怎麽會嫌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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