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的那天，晨霧濃重、日光稀薄。伊森站在最前列聆聽悼詞，他看見一群灰色的鳥在墓園上空迂回盤旋，它們從靜默的人群頭頂低低掠過，留下幾聲粗啞的嘎嘎啼叫和幾片羽毛。伊森仰頭看了好久，然後他低頭發現袖子上粘了一根醜陋的灰毛。

沒關系，伊森。達倫替他摘掉它，他說。我會陪著你的，別害怕。

【1】

半夢半醒之間，他嗅到了一絲松香，現在應該是冬天吧。

有人掀起了被子，一陣涼風躥了進來，接著是一雙微涼的手。

她埋首在他頸間吮吸他的肌膚，雙手不安分地游走。他翻身壓住她的時候她低吟了一聲，食指掠過他的嘴唇：吻我。

這應該是一個燥熱的冬夜。激情之餘，他分神拾起一縷落在枕上的長發，在指間繞了繞。

你在幹什麽？她半瞇著眼睛，喘息著問。

給我一縷頭發吧，讓我帶在身邊。他俯身親吻她。這樣……我就可以時時刻刻都有你作陪了。

她低低地笑了一聲，很快因他的動作而驟然拔高變成一聲既歡愉又痛苦的尖叫。然後她嘆息著，在餘韻之中徐徐撫過他的臉頰：你又要離開我了，達倫……

——伊森驟然驚醒。

他呆呆地躺在床上，顫抖著伸手抓住被子，劇烈喘息著轉頭打量四周，過了足有一分鐘才敢確信自己是在霍格沃茨，而不是紮比尼莊園。

天光未曉。他輕手輕腳走進盥洗室，盯著鏡中那張大汗淋漓的臉。

那個夢太真實了……太真實了……他遲鈍地碰了碰自己的脖子，那裏什麽都沒有，但他覺得仿佛幾分鐘前還有人狠狠咬了一口。

伊森擰開水龍頭，讓冰冷的水沖去臉頰上熾熱的溫度，和一場春夢帶來的無限煩憂。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多少次她出現在他夢中了。以往都是斷斷續續的幻影，但是這一次，她的一顰一笑都如此真實，一觸一碰都挑起他的戰栗。

世界上最羞恥的事情無非如此：你的嫂子成為了你的性幻想對象，而夢裏你扮演的是你親哥。

這種尷尬在早餐時達到了巔峰。

不早不晚，貓頭鷹在這一天帶來了艾德文拉的信。

不偏不倚，在信裏她告訴他達倫再次外出考察了。

簡直與夢中場景不謀而合。伊森慌忙舉起信紙擋住自己泛紅的面頰，同時不受控制地開始想他們分別的前夜是否會如他所夢的那樣纏綿。

這個想法在讓他羞恥地蜷起腳趾，又因嫉妒而輕輕發抖。

【2】

承認自己愛上了嫂子是一件很難的事，因為它不僅摒棄道德，還違背倫理。

從十二歲的那個暑假起，伊森就對達倫懷有一種混雜著妒意的罪惡感。他永遠沒法忘記那一天。他本來只是想找達倫說句話，經過他們臥室時卻聽見了艾德文拉的笑聲。出於單純的好奇，他止步往裏面張望了一眼，卻看見浴室的門緊閉，笑聲就是從裏面傳來的。伊森沒有多想，反而留意到浴室門外不遠處的地上躺著一件衣服。

他走過去想把它撿起來掛好，拿起後才發現那是件白色、薄如蟬翼、綴著蕾絲和少許珍珠的晨衣。在他轉身尋找可以掛衣服的地方時，伊森忽然聽見了達倫的聲音——刻意壓低，聽不太清內容，但他確信是從浴室裏傳來的。

伊森懵了一下，然後再一次聽見艾德文拉肆無忌憚的笑聲，伴著水聲，像是有人在嬉鬧。

沒有任何人的指點，伊森醍醐灌頂，在一瞬間朦朧領略到了另一個不屬於他的世界。晨衣從他手裏滑落到地上，他的臉驟然漲紅，幾乎是奪路而逃。

一直等他躲進自己的房間，伊森還驚魂未定。他舉起手放在鼻子下，指尖仿佛還縈繞著那件白色晨衣上所沾染的芬芳。他的臉不自覺地又紅了，伊森深深栽進枕頭裏，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快的可怕。

從此他再也無法好好面對艾德文拉和達倫。只要他們在他面前表現地稍微親密一點，伊森的目光就會不自覺地飄過去暗中偷窺，試圖從他們親昵的舉動中找到更多隱秘的東西。他尤其無法直面穿那件晨衣乃至任何白色衣服的艾德文拉，每逢此時，他就會冒出一個念頭：

那件晨衣為什麽會落在地上？

他隱隱猜到了緣由，並因此而興奮不已。

伊森本能地希望能與艾德文拉拉近關系，盡管他們如今的關系已經很親密了。他渴望更多。伊森不願承認他在幻想某種超越親情的東西，然而越是否認他似乎越是著迷，不僅總找理由與她搭訕，還經常跟在她左右，或者打聽她和達倫戀愛時的事。

小男孩一旦情竇初開就會如爆發的火山一般控制不住自己。有時候伊森也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些逾矩，甚至有點變態。他不知道艾德文拉有沒有察覺到不對，總之，某一天她忽然問他：“你總跟著我幹什麽呢，伊森？”

他一楞，茫然地回望著她。

“嗯？”她靜候他的回答，明顯不會讓他敷衍了事。

“我就是……”伊森的大腦在飛速轉動，支支吾吾片刻後一個靈感跳入他的腦中，“……想問問你女孩子都喜歡什麽。”

艾德文拉揚起眉毛，旋即笑了：“有喜歡的女孩子了？”

伊森松了一口氣，很高興她信了他的鬼話——不，也不是鬼話。他並沒有撒謊啊。

【3】

對於伊森而言，達倫一直是一個微妙的存在。

他們的年齡差距註定了他們不會是那種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而他們迥異的性格似乎也成了另一個產生隔閡的理由。在父母逝世後，他們的監護人變成了堂姑。盡管達倫承諾過會保護伊森，然而他身處霍格沃茨，根本不可能照料到寄人籬下的弟弟，所以日益疏離成了一件避無可避的事。

在艾德文拉出現前，達倫於伊森是一個不必過分親近，但是可以信任和依靠的兄長；在艾德文拉出現後，達倫於伊森是一個可以敬佩和仰望，然而不必模仿或超越的偶像。伊森隱約明白達倫所面對的是多麽錦繡的前程。盡管眼下他只是植物研究院裏一個普通的研究人員，但他已經能夠被稱為“學者”了，只要給予足夠的時間，他未必不會贏得更多的榮譽和更高的聲望。伊森十分羨慕，卻不曾想過要成為達倫那樣的人。

但是現在，他不時會冒出一個念頭：如果我是他……

那麽他就會合法合理地擁有艾德文拉。伊森無數次聽她在晚宴上對各種人談起過達倫，他記得她的語氣裏洋溢著自豪和崇拜，他記得她的笑容裏藏不住的幸福，他記得她滿含柔情的目光——如果這些都是他的，那該有多好啊。

他謹慎小心地避免讓達倫察覺到他的心思，但是秘密終究會有被窺破的一天。伊森不知道達倫是何時起的疑心，或者純粹是偶然。總而言之，他發現了。

暑假的最後一天，伊森伺機潛入他們的臥室。他蓄謀已久只為帶走一些屬於她的、可供紀念的東西，譬如，纏繞在梳子上的頭發。

伊森小心地從那把卷梳上揀下一小束頭發，將它們歸攏整齊。在他轉身想溜走的那一瞬間，伊森楞在了原地，巨大的恐懼、尷尬和羞赧吞沒了他——

達倫站在門外，正用一種冷靜到恐怖的目光註視著他。

“放下。”他開口，生硬地命令道，“出去。”

他苦心孤詣想要隱瞞的愛慕被徹底暴露在天光之下，尤其是被達倫揭穿……在他長久不動的註視下，伊森感到自己全身的衣服仿佛都被剝光了似的，他無地自容，羞怒交加。

正好，明天他就要回霍格沃茨了。伊森絕望地想道。從此以後，他大概沒必要再踏進這裏半步了。

第二天，除了伊森異常沈默以外，餘下的兩人沒有表露出任何異樣。當艾德文拉準備和他們一起去九又四分之三站臺時，達倫阻止了她：“我送他去就行了。”他給出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過一會兒西爾維婭不是要來嗎？”

“也好，我在家準備一下。”她顯然對前一天發生的事毫不知情，伊森心知這是達倫不願把事情鬧的太難看，他應該也有話要私下裏說，“聖誕節的時候見了，伊森。”

“再見。”在達倫不動聲色的註視之下，伊森勉強一笑。

果然，在九又四分之三站臺上，達倫直截了當地談起了伊森的秘密：“你很清楚自己內心的想法，對吧？”

伊森默認。

“你好好想一想。等你聖誕節回來之後，我們需要談一談。”

那就是還有回旋的餘地了？伊森眼前一亮，不等他點頭或說話，達倫已說出他的後文：

“我不想用這件事去打擾我的妻子，但在必要的情況下，我會讓她知道。”

【4】

伊森試著和一個高年級的女生約了會，然而這場約會卻讓他備受折磨。女孩暗示他吻她的時候，伊森扭頭去看窗外的街景，佯裝聽不懂。最後她憤然離去，而他則招來了不少嘲笑。

這並非青春期的迷戀，也不是他偏愛年長一些的女生。伊森回到寢室，拉上床幔，獨自一人躺在一片黑暗之中。他閉上眼睛，在腦中描摹出艾德文拉的輪廓。但是無論他怎麽努力幻想，這一次她出現時總伴隨著達倫的聲音，和他臨別時留下的警告。

聖誕節到來時伊森終究不敢回去。他獨自一人留在休息室裏，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修修改改、塗塗抹抹，最終寫完了一封給達倫的長信。

從家中寄來的糖果就擺在他的左手邊，伊森不敢多看。他在信裏告訴達倫，以後的假期他都不會回家，等他畢業後他會立刻搬出去住……最後他難免孩子氣地、自以為是地添了一句：如果我比你年長，她現在就會是我的妻子了。

從霍格沃茨內延續到霍格沃茨外的愛情是多麽讓人羨慕啊，可惜主角不是他。伊森意氣用事地寄出了信，並期望末尾的那句話能給達倫添堵。

【5】

達倫的回信直到數月後才姍姍來遲，連同一封來自魔法部的信件。

伊森自然先看了達倫的，看罷那封信後，他又草草掃了眼附著的遺囑，不禁懷疑這是否是一個圈套——但是他何必費心來試探他呢？他明明已經承諾了會消失在他們的世界裏。

很好。他的哥哥到底不是一個純粹的書呆子，他虛情假意地勸說他，還開出了慷慨的條件，實際上卻是在迫使他接受他安排的結局……多巧妙啊！伊森在撕開第二封信時不免帶了點怒氣，將信的邊角損壞了一些。

然後他楞住了。

兩封信並排擺在他面前，像一個天大的笑話。伊森怔了片刻，重新拿起達倫的來信。

他開出的條件在此刻重新審視，竟然有了別的含義。他沒有在強迫他如何，恰恰相反，他在懇求。

“……你可以繼承我名下除三獅隊以外的所有財產，但是請不要糾纏艾德文拉。你所謂的愛或迷戀只是一廂情願而已，強行給予只會惹人厭煩。也許你不會善罷甘休，我也無法將你徹底逐出她的生活。設若她對你有意，我會祝福，請善待她；設若她對你無意，鬧到最後你會苦果自嘗。這不是年長或年少、先來和遲到的問題，愛是一個謎題，向來如此。”

這是一個丈夫兼兄長在經過深思熟慮後作出的決定。伊森不知他是否預見到了此行會是一趟死亡之旅，或許只是他所流露出的覬覦讓達倫認為有必要提前作一些安排。

多麽慷慨大方，多麽盡善盡美啊……世界上還有比他更好的人嗎？沒有。

伊森不屑地笑了，他將達倫的信揉作一團，擲入壁爐。

【6】

在一場盛大的晚宴上，洛佩茲闖入了他的視線。她輕佻地托起他的下巴，指腹滑過他的頸間：“人們都說你是一個商業天才。”

伊森拂開她的手起身欲走，洛佩茲不罷休地纏上來，伏在他耳邊吐出蠱惑的話語：“不想和我做一筆交易嗎？”

“你能給我什麽？”伊森微微側頭避開她身上過分濃郁的香水味，他覺得很可笑，然而這個風韻猶存的貴婦人卻對他的譏諷報以憐憫的微笑：

“當然是那個你愛而不得的人。”

他緩緩放下酒杯，那一瞬間的驚異自然沒逃開洛佩茲的眼睛。她揚起躊躇滿志的笑，凝視著這張年輕的臉龐：“與我合作。你會得到你想要的，我也會得到我想要的。”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前兩章布雷斯說艾德文拉表情悲涼是因為她看到杜邦的信之後隱約猜到了之前發生的事，然而已是物是人非。

至於伊森難過的原因就要簡單多了：達倫在信裏的預言成真了。他折騰了好幾年最後艾德文拉還是不喜歡他，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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